中秋。

    以往的中秋佳节因宫灯缘故总是在黄昏时分结束,根本撑不到晚上,自然也就赏不得明月。

    而今年因有新式宫灯的加持,中秋节多半会在晚上结束。

    随着夜坊的逐渐完善,在夜坊上摆摊的人越来越多,夜游夜坊的人也越来越多,再加上中秋佳节降至,夜坊上的人只多不少,摊贩们也都在忙着抢摊位。

    因要合理规范夜坊,是以京畿府衙的人在夜坊上以生灰画出摊位,摊贩们届时只需在范围内摆摊即可。

    人多也忙。

    原本还畅畅快快地游玩夜坊,但在这样忙碌的状态下,玩得也不痛快,但不如中秋再来,到时乘船游河赏月,是不可多得的雅事。

    叶橖转身,扬起一股清风,清风卷起兜帽边沿,煞有一种状态美,声音温柔清转:“夜坊忙碌,想必王爷也已疲倦,不如回府,待来日中秋佳节再同游赏月。”

    萧安环顾四周,笑道:“好。”

    中秋佳节意在团聚,故而文武百官皆会休沐三日。

    为保证灯司内灯匠能准时休沐三日,叶橖便让新灯场匠人忙制出一批宫灯,以作备用。

    新灯场匠人时至今日,制灯手艺与流程愈发娴熟,但为加快进程,叶橖决定再次借人。

    回想起初次借人,结果虽然达到心中所想,可过程却实在不体面,希望她此次能体面些。

    她要借的正是旧灯场的匠人。

    这也是旧灯场灯匠偷闲慵懒时,她不出手的原因。

    叶橖再度来到旧灯场,与上次相比,此次旧灯场的灯匠皆在忙着制作石制宫灯,不似上次那般懒散。

    沈渊坐于太师椅上,双腿交叠置于桌上,一副慵懒散漫的状态,见她前来丝毫未动,只轻抬眼眸:“大人怎有闲心来我旧灯场坐坐啊?”

    对于沈渊的失仪,叶橖并不上心,径直坐于沈渊对面,相比初次现在的她更加沉稳,笑道:“沈大人近来倒是悠闲。”

    沈渊眼皮都未抬,轻呷一口茶:“都是托叶大人的福!”

    沈渊这句可不是什么好话。

    叶橖目光流转,顺水推舟:“既托本官的福,那沈大人是否应该报答本官。”

    沈渊抬眼看向她,面色难看,须臾后,神情平复,将手中茶盏放下,询问:“大人今日至此所为何事?”

    叶橖嘴角缓缓露出一抹微笑:“借人,沈大人应该并不陌生吧?”

    “好说。”沈渊淡淡道,“同上次一样,大人自请便是,只要灯匠们同意,下官别无怨言。”

    叶橖闻言只嘴角一勾,笑道:“若沈大人再不上心,就别怪本官无情,上疏文求圣上裁撤旧灯场。”

    “你敢!”深渊神情阴冷,语气更阴冷。

    叶橖笑道:“旧灯场懒散,本官不出手整治,亦是给沈大人面子,还请沈大人三思啊。做好此事,奖赏只多不少,可若不办,当心丢了手中的差事。此话本官不只是说与沈大人听,更是说与众灯匠听,沈大人莫要走错了路。”

    沈渊:“你……”

    沈渊语结,叶橖心中却是欢喜,继续道:“本官还有事,先告辞!”

    她刚出门便碰上萧安。

    她不知萧安何时来的,更不知她与沈渊的对话萧安听去几分。

    萧安询问:“大人要清理门户,本王倒是可以出手相助。”

    看来她与沈渊的对话,萧安听去七八成。

    可以想象萧安来得甚早。

    叶橖转头看向萧安,看得萧安有些不自在,萧安开口询问:“叶大人一直盯着本王看做什么?”

    叶橖笑道:“王爷喜欢听墙角?”

    萧安倒是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道:“听热闹之心人人皆有,再者本王也不好打搅两位交谈。”

    真诚无论在哪儿都是必杀技。

    叶橖转变话题:“下官并非想裁撤旧灯场,方才说那些话不过是吓唬吓唬他们,劝诫他们努力而已。”

    说真的,依照沈渊的性子,叶橖也不知道沈渊能不能听得进去。

    午后,叶橖在中庭与墨玉包银两。无论这批宫灯能不能制出,时逢中秋,给众灯匠的奖赏一分都不会少。

    制灯司以往由沈渊管辖时,中秋佳节多半都只是奖赏月饼,叶橖倒是觉得统一奖赏月饼虽方便沈渊从中捞油水,但到底抓不住人心,也送不到人的心坎儿里。

    还是银两好,或买吃食,或买衣物,或买家什物件,或孝敬父母,教养子女,想做什么做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

    原本她是想着每份银两都用一个精致的布囊装着,可转念一想,那样就需要定制几百个布囊,又麻烦还又支出一笔额外银两。

    故而她倒不如算好银两统一放在一个小木箱中,到时候直接发,灯匠们爱怎么保管怎么保管。

    用人之道,抓心是一方面,自由又是另一方面。

    正值此时,胡志禀报入内。

    叶橖边细算着银两,边笑着问道:“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在旧灯场内制灯么,怎么跑到本官这里?”

    叶橖抬手示意,让其坐下。

    胡志躬身行礼:“属下不敢。属下来寻大人是为借人一事,我旧灯场的灯匠都愿听大人差遣。”

    叶橖闻言停下手中活计,看向胡志,问道:“是沈大人让你来的?”

    胡志摇头:“不是。是我们旧灯场灯场自行决定的。”

    “此事终究要沈大人同意才行。”叶橖说,“你们自行决定的,本官不敢用,你们还是与沈大人商量好后再来吧。”

    胡志一听这话都有些着急了,忙解释:“大人你就用吧。我们沈大人肯定不会追究的。”

    叶橖心中似乎想到了什么,胡志所言耐人寻味,却很直白地告诉她,沈渊对此事知晓并且是同意的。

    至于为什么是胡志前来,想来应该是沈渊拉不下脸吧,毕竟跟自己的死对头道歉并承认其功绩,搁在谁身上都会觉得是件很丢人的事情。

    叶橖只觉好笑。

    她从袖中掏出一物,想来是早就准备好的,交予胡志:“按照这上面的先做。”

    “是。”胡志转身离开。

    有了新灯场灯匠的加入,新式宫灯的制灯速度快了很多,终于赶在休沐的前一日全部完成。

    其实制作这批宫灯并非是叶橖无理取闹,故意压迫灯匠,而是考虑到中秋佳节,宫灯的消耗量巨大,届时灯匠们又不在灯司补上,故而才要求先制出一批,以防意外。

    黄昏时分,准备归家的灯匠早已收拾好包袱,叶橖在灯司门前设立书案,由墨玉与金武先为离去的灯匠登记,再放银钱。

    此次奖赏的银钱很厚,是银锭,足足五两。

    领取赏银的灯匠无不喜笑颜开。

    而对于那些无处可去的,依旧记下姓名,银钱照发,仍能住在制灯司内,时间行程自行安排。

    考虑到无处可去灯匠多半是孤儿,且逢中秋,为避免其伤感,叶橖便让墨玉前往天水茶楼订下几桌席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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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中秋那日晚上可自行前往。

    中秋之夜合家团圆,多半皆在家中,再至天水茶楼的吃饭喝茶的人便会减少,但天水茶楼的火头师傅却及其忙碌。

    天水茶楼菜肴美酒皇京说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九大皇商之列本该有天水茶楼的一席之地,只是方勤认为民以食为天,食物应当能惠及到所有百信,故而拒绝成为皇商。

    朝中多数官员及商贾人家都会请楼内火头师傅上门做菜,故而这日天水茶楼看似冷清,实则最忙。

    官商是两个部分,是以火头师傅也不同,所制菜式也有所不同。这是大虞朝无形的墙壁。

    休沐前最后一日,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送节礼。

    大虞朝送节礼有两种,一种在今日送,是官署与官署之间的送,另一种是中秋前一日送,是人与人之间的送。

    官署之间的送,简单,却也劳累。

    需两人站于官署门前亲迎来客,与此同时,剩下一日便乘坐马车,带上节礼挨个送。

    起初送,只是在有合作的官署之间送,渐渐地,朝臣们便想日后指不定要求哪个官署帮忙,与其到时候再送,不如全都送,故而演变成今日这种看似简单,实则极为繁琐的送节礼形式。

    今年中秋便由叶橖与萧安在灯司门前迎客,由沈渊去送。

    叶橖与萧安一大早便在制灯司门前站定迎客。

    叶橖好奇道:“王爷今日在制灯司,那鸣冤司与王府的怎么办?”

    萧安道:“鸣冤司,本王已交代左右侍迎客,墨玉去送,至于王府,本王已交代萧楠与萧妩迎客,金武去送。反正萧楠与萧妩闲着也是闲着。”

    说话间,便是工程司、军械司、京畿府衙、矿质司全都来送节礼,叶橖和萧安忙上前迎接。

    不来时都不来,一来全都来了。

    官署送节礼有个有趣又很严谨的现象,就是无论是送节礼的官员还是迎客的官员皆戴着面具,且全程不得摘下。

    面具也是统一的白脸面具。

    只见工程司的人高声道:“中秋节礼,工程司送制灯司。”

    叶橖回道:“制灯司受。”

    随后两人相互抱拳行礼。

    至此送节礼流程便已走完。

    随后其余几人跟随:“中秋节礼,京畿府衙送制灯司。”

    “中秋节礼,军械司送制灯司。”

    “中秋节礼,矿质司送制灯司。”

    叶橖道:“我制灯司受。”

    “我制灯司受。”

    “我制灯司受。”

    行抱拳礼。

    这些话术,行礼都是统一的。

    随后便是镇贤公王府、伞司、九大皇商,各种官署全都前来。

    一天下来,叶橖累到不行,萧安也是神情倦怠。

    转眼间,便是中秋前一日。

    今日该是好友之间送节礼,她刚上任不久,朝中并没有什么好友,朝臣们也不愿同她一个女儿家有什么牵扯,是以她今日算是轻松。

    恰此时,小斋入内,行礼:“姑娘有人求见。”

    听到有人求见,叶橖心中疑惑,看向小斋:“有说是谁么?”

    小斋道:“说是矿质司的,姓步。”

    叶橖万万没想到步连生会来给她送节礼,其实节礼无所谓,能有个朋友是最好的。

    她刚要起身去迎,便被萧安拉下。萧安转身对小斋说道:“告诉那厮,叶大人不想见他,让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