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清一直记得那天冷剑的寒光非常刺眼。

    那是幽州关战役凯旋后的第七天,幽州关一直以来都是大周的城池,位置扼要,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近十年北夷新王继位后实力逐渐崛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举国之力攻打幽州关隘。

    幽州地势虽然易守难攻,但是正因如此朝廷对此处的防守多有松懈,上一任守关将领正是陈停之,他疏于职守丢了城池,皇帝本要降罪于他,但当时陈停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沈铮看出他本有才能,过往胜绩不少,只不过为人傲气了些,常常自大轻视敌人,才导致幽州失守,不愿他被贬去偏远之地蹉跎一生,因此向圣上求情,准许陈停之作为副将戴罪立功,随他一起收回幽州。

    陈停之为人自视甚高,当时听到锦都之人传来的皇上对他的处决,一般人会觉得这是圣上开恩,才没要了性命,只是贬去穷乡僻壤去做县丞。而陈停之却觉得这是对他莫大的羞辱,当即准备自尽。

    说来巧得很,若是沈铮为他求情的消息再传来一刻,他都已经成了自己的刀下亡魂了。

    陈停之之前只听说沈铮是军中神话,但他向来对此不屑一顾,对沈铮了解甚少,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帮自己,但陈停之能有证明自己的机会当然不会任其流走,尽管心中万分不解,半月后还是随着沈铮带着数万士兵去攻打幽州关。

    一开始,因为沈铮筹谋多时的作战计划以及详备的战备举措,战场上形势逐渐变好,虽然幽州易守难攻,但是因为沈铮对幽州的提前了解,数次小型战役将北夷军队打的落花流水,抱头鼠窜,北夷军队见识到了大周战神的威力,军队内部甚至已经开始有了懈怠状态。直至北夷将领贺兰岳斩了几个扰乱军心的混蛋才有所好转,此刻北夷将领也不敢再轻敌,拿出十二分的精力重整军队,主动出击。

    按照目前的作战计划持续下去,大周军队必胜。但偏偏就在此刻,贺兰岳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此次的副将是陈停之,他深知陈停之的脾性,当晚便叫人去其营帐前叫嚣,陈停之自从上次丢了城池之后有所成长,一开始还可以抵挡住,谁承想贺兰岳派来的人无耻至极,干脆在陈停之营帐前数里之处住下了,并且日夜都在提陈停之是贺兰岳手下败将之事。陈停之在手下面前丢尽了颜面,再也忍耐不了,单枪匹马连夜将那些人杀穿,他杀红了眼,当时本处于双方协议好的休整时期,此事一发,贺兰岳军队瞬间突袭陈停之营寨,人数众多,陈停之军队自顾不暇,北夷军队顺手将营寨附近数万大军的粮草一把火焚烧殆尽。

    沈铮次日得知勃然大怒,直接贬了陈停之为最末等的步兵,战后立即处斩。

    从最近的粮仓调取粮草尚需五日,沈铮军队粮草供应不及连连败退,可天无绝人之路,沈铮手下的军队是跟他出生入死数十年的,并没有因为此事军心受挫,反而在艰苦的环境中愈战愈勇,一批死了另一批顶上,沈铮作为主帅却自愿去当先锋,经过五天艰苦卓绝的鏖战,沈铮军队终于没有在粮草来之前全部牺牲。

    在沈铮的指挥下,终于吃了顿饱饭的士兵们一鼓作气,仅用了三天,就攻下了幽州,生擒了贺兰岳。

    凯旋回朝后,虽然此战胜利,但是因为损失粮草众多,朝廷赏罚分明,擢升沈铮为一等军侯定北侯,而副将陈停之于三天后斩首。

    沈铮这次并没有为陈停之求情,因为如果不是他,许多士兵的性命就不会白白牺牲,自己已经给了他机会,可是他却没有把握住。

    然而斩首前第二天,沈铮还是去诏狱看了他。

    入狱不过数天,陈停之已经从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变得胡茬轻露,但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地上的饭菜也是一口没有吃,只抬头望着高高的牢窗外,似乎这里的一切根本不值得他给予任何眼神。

    见到来人是沈铮,他有些诧异。

    “你来做什么?定北侯,现在真是风光无限。”

    陈停之看着本应该属于自己的铠甲官绶,嫉妒得火焰几乎要将面前站着的中年将军吞噬殆尽。

    “人要为自己做出的事付出代价,可惜你到现在都没有懂得这个道理。”

    陈停之一脸不屑,道:“你做到这个位置用了二十年,而我五年之内已经收复十多座城池,成为大周最年轻的将军,军中翘楚。我是丢了幽州,但你让我做副将的时候,根本没有重用我的打算,成日让我看守粮草,若不是你不让我当先锋,我根本不会中了贺兰岳的计谋,别再一副说教的样子!我有今日全部都是因为你!”

    沈铮让其看守粮草,本意是想磨炼其心性,等到最后时再让他出战,没想到阴差阳错反而让他记恨了自己。

    沈铮摇摇头,见他执迷不悟,无心解释,转身离开。

    陈停之在后面狂拍牢门,嘴里一直喊着让沈铮承认就是他的错,然而沈铮却再也没有回头。

    当日夜晚,身着一席黑色兜帽的人走进了诏狱,竟然没有一个人敢阻拦。

    十多岁的少年走到陈停之面前,摘下兜帽,露出俊美无双的脸。

    陈停之当然知道这人是太子。

    不过他明天就要死了,此刻跪不跪完全凭自己心意。于是他还是梗着脖子看窗外。

    但太子萧砚毫不在意,甚至有些谦虚地开口道:

    “陈将军,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和本宫做个交易,本宫可以让你不用去死,甚至官复原职。”

    官复原职?自己才不需要他的施舍,这一辈子的将军他已经做够了,就算官复原职,仍然会有人拿他过去的耻辱在背后戳他脊梁骨,他风光骄傲一世,绝对不要这样的结局。

    当然,直到这个交易完成,陈停之才知道太子做到的也仅仅是让他活着而已,而且是无比屈辱地活着。

    陈停之兴致缺缺,回道:“多谢太子好意,但我不习惯做别人的棋子,特别是像您这种身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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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的。”

    “成为棋子有什么不好么?本宫不这么觉得,像父皇那样的人都需要棋子,本宫自然也需要。”

    陈停之听到这些话,心里不由得一惊,终于回过头来看面前这个不过十余岁的孩童,不敢想象他的城府到底有多深。

    太子进入正题:“而且本宫所让你做的这件事,你应该也非常愿意去做,本宫考虑至此,已经是非常贴心。”

    朝中无人不知,沈铮将军是大皇子萧尘的武术师傅,对其甚为疼爱,如今沈铮军中得势,难保不会生出易储之心,所以他要防患于未然。

    太子凑近陈停之耳边耳语了几句。

    陈停之瞳孔骤缩,彻底被太子的疯狂震慑到。

    “太子殿下未免想得太过简单,杀了一等军侯,就算是先皇复活也保不了我吧。”

    太子被逗笑了,用蛊惑人心的声音开口道:“这你放心,到了江南自然有人会相助于你,况且本宫倒是觉得此次粮草毁损是定北侯的过错,为什么要你一人承担呢?”

    陈停之没有想到太子已经想得如此周全,最终他答应了太子。

    连夜,太子便将一个与陈停之体型样貌相似的乞丐丢进了牢里,而陈停之则趁着昏暗夜色逃往江南。

    两日后,及至江南林州,陈停之才明白太子所说的帮手便是数百个伪装成劫匪的杨家私兵,当时庆国公官至江南总督,盘踞林州,势力庞大,四州之内无人不知。

    *

    那日,沈铮终于从锦都述职回来,沈府一家即将团聚,上上下下都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气象。

    虽然沈铮直到晚上才能回到府中,但丈夫和自己数月未见,沈夫人一大早便开始让下人布置府邸,中午时分亲至厨房,开始准备丰盛的饭菜。

    沈昭和妹妹沈岁年纪尚小,但是非常懂事,因为自小便和父亲聚少离多,因此非常珍惜父亲回来的机会,兄妹二人已经制定好了接下来几天让父亲带自己玩什么。

    “哥哥,不如一人一天吧,这样才是最公平的,否则你总是缠着父亲给你做木剑,一做便是好几天,我根本见不到父亲。”沈岁稚嫩的小脸露出有些难过的表情。

    沈昭看着手中那把没有完成的小木剑,心里有点不情愿,但是想到自己是哥哥,不想看到妹妹伤心,于是开口道:“好。”

    “好耶好耶,哥哥最好了~”沈岁马上由阴转晴,激动地抱了沈昭一下。

    沈昭被妹妹传染,很快也不自觉地笑起来。

    瞬间觉得那把木剑完全没有妹妹的笑脸重要。

    黄昏时分,兄妹俩如愿见到了父亲,争相爬到沈铮的膝盖上和父亲亲近,沈铮没了战场上的严厉,满眼笑意,拿出给兄妹二人的礼物。

    一柄短小锋利的匕首,上面刻着昭字。

    而给沈岁的是一张精致的弓箭,被打磨得一根毛刺都没有,甚至还挂上了小兔子形状的弭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