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猎猎,阴云郁积,天地间渐渐成了一道苍茫无涯的雨幕,劲风吹拂过云倾头顶,打湿了她的发尾。

    无论自己有多么想帮助这些人,他们还是会轻易被教唆来伤害自己。

    她抬起下颚,凝神瞄准,开弓射箭,箭如飞花,以二两拨万钧之力,将那飞来的石头击得倏然间改变了轨迹。

    灾民明显没有想到云倾一个弱女子竟然敢反击,虽然愣了一瞬,但还是脚步不停继续追马,手上不停继续扔石头。

    云倾见到这些人仍然不知悔改,心里不由得怒气更盛,看准了刚才扔周承石头的那个人,一支箭飞过直接射穿了他的右脸,满是污垢的脸上,霎时间鲜血横流,瘆人无比。

    “你竟然敢伤害灾民!”

    “仗着官家小姐的身份就如此跋扈吗?”

    云倾回身厉声喊道,“有什么不敢?你们这些不明是非,不辩黑白被别人当做拳头的人,再敢上前,我的箭就扎到他脖子里!”

    特殊时期,云倾不会轻易夺人性命,给杨尚留下把柄,但是她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些人。她一边驰马,一边向后连放箭,震慑众人。

    这些灾民本就是乌合之众,欺软怕硬,经此一击,更是纷纷止步,无人敢上前。

    过了许久,云倾小臂发酸,弓箭也已经射完,定睛看去,见到后边终于没有灾民追来,才松了口气,将那把犀角弓重新绑在身上,煽动灾民来想置自己于死地,杨尚可真没让自己失望。

    她刚才因为要对付灾民,所以只是大概看了几眼周承的方向,现在只能根据自己记忆选择了一个方向,心里暗自祈祷不要出错。

    云倾按着自己选择的方向一路驾马沿河流飞奔,她渐渐发现,河流两岸花飞草盛,一片盎然生机,与桑县地区完全不同,这条分支河流不正是漕运改道前的那条河吗?如果没有去年工部的改道,被冲毁的或许就是这些地方了。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云倾顺着地面上的点点血迹,终于找到了停下来等她的周承。

    此处已经属于林州郊外,周承将马拴在树上,坐在路边一处茶摊上等着自己。

    “没事吧小姐?”周承站起身来,仔细查看了云倾是否受伤,很担心沈玄清交给自己的任务没能完成。

    云倾摇摇头,“沈玄清要我们去哪?”

    “大人只告诉了下官位置,并未告诉我叫什么名字,但是距离此地应该已经不远了。”

    云倾虽然很想知道沈玄清到底在哪里,但现在已经无处可去,至少沈玄清推荐的地方不会有危险,为了防止杨尚还有阴谋,现在也只能跟着周承走。

    人困马乏,两人决定在此处稍作休整,晌午时分再次出发。

    云倾刚向摊主要完治疗外伤的药粉,从茶棚里走出便见到远处三匹骏马奔来,那马体型高大异常,色泽棕黑发亮,嘶鸣声低沉,通体没有一根杂毛。

    军马。云倾瞬间心中闪过两个字。

    在看清来人的面容时,云倾瞬间将头低了下去,中间那个个头不高的,正是沈玄清在船上放走的那个小兵!

    太子的人。难道沈玄清这几天就是在对付太子的人吗?那有什么不可以告诉自己的。

    云倾伸手将周承的头也压了下去,低声说明了情况。

    周承见状从随身包裹里拿出了两个斗笠,两人分别戴上。

    土道荒烟,不见人迹。此时茶摊里只有他们两桌客人,云倾觉得有点危险,起身欲走,就听到其中一人说道。

    “对付那个御史还需要找我们两人来,殿下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随后有人附和道:“我看殿下就是过于忧心了,如今定王大势已去,他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两位将军在军中待得久了,自然不知道这些文官心里酸溜溜都是算计,可千万当心今晚别着了他的道。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两位将军顿时哼笑了一声,似乎根本没将那小兵的话放在眼里。

    云倾暗自思量了一会儿,心生一计。她起身往茶棚里走去还药,见到摊主在一旁矮身煮茶,便用人畜无害的声音道:“这茶煮得很好,能教我一下怎么煮的吗?”

    摊主不吝赐教,甚至有些高兴地给云倾讲了起来。

    *

    日暮时分,远处高低错落的建筑渐渐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薄光,房屋轮廓清晰可见,两人终于在天黑前到达了目的地。

    云倾下马,走到一处巨大的石碑面前,那石碑不似平常石碑,前面毫无杂草,整块全部由大理石打造,通体莹润如玉,似乎在昭示着来者此处的与众不同。

    上面赫然写着“庆公里”三个大字。

    云倾心脏一震,回首问道:“为什么来这里,沈玄清还和你说过什么?”

    周承也看到了这块石碑,仔细回想道:“大人只说了一句,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沈玄清果然早就发现不对了,那他又要做什么去,什么都不告诉自己,从始至终自己都像个过路人一样。

    来不及多想,前方关哨处便走来两名小兵,言语间毫不客气。

    “什么人?有通行证明吗?”

    云倾心里打出了数百个问号,庆国公这架子摆的哪里都是,转眼却见到周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折子,递了上去。

    其中一位小兵看完后,当即转变了语气,赔笑道:“两位请进,一会儿会有人带你们去自己的住处,保证都是最舒适的。”虽然庆公里入口处设置有关哨,但是里面没有任何守卫,顿时让人觉得安静祥和不少。

    直到被迎进这座二层小楼,云倾还是满头雾水。一路上她所见到的庆公里简直就像是一座大型豪华的农家乐,或者也可以说是世外桃源。

    道路两旁被栽满了樱花树。漫天飞花之下,田垄上蔬菜粮食茂盛不已,建筑虽然大多都是一层,但设计繁复,雕梁画栋,玉壁朱栏,隐没于万树樱花中,而自己所处的二层小楼,比那些建筑还要夸张……可以用别墅来形容,推开窗远眺,还能看见一直绵延好似没有尽头的沧江。

    云倾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就是,沈玄清花了大价钱才把他们两个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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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这个大型客栈,享受到此等服务。

    她应该很喜欢这个地方,如果这个地方不叫庆公里的话,一想到这个地方属于谁,云倾就有点坐立难安。

    于是坐立难安的云倾开始收拾自己的包裹,低头时,那本军粮册突然掉了出来。

    她想到这几日太忙,还未仔细看过这本军粮册,心里顿时觉得很对不起萧尘。忙坐下细细翻看。

    不多一会,云倾已经看出端倪。

    作战时各种军需虽然有战备司统一管理,但是如果在实际发放之时,安插自己的人手仍然可以动手脚,庆国公就是利用了这点,将账册上的亏空全部转到作为主帅的萧尘身上。

    这本军粮册很厚,因为每次作战都记得很笼统,所以甚至可以看到景桓十二年的军粮出入,云倾百无聊赖地翻着军粮册,想着今日中午遇到的那三个人到底要做什么。

    偶然间云倾余光扫到的一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沈铮,父亲的至交好友。

    原主曾听父亲说过,沈铮将军工匠出身,从军后,从小兵做起,直至定北侯,一生杀敌无数,在北境收复城池十余座,手下兵士无不信服,更是令敌人闻风丧胆,是大周开国后军功最高的一位将军。

    可惜十五年前,却在荣归故里时为仇家所害,一夜之间,满门被屠,令人唏嘘不已。

    十五年前,十五年前。

    云倾突然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沈玄清的时候正是十五年前。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还是说……

    云倾心里有了一个猜测,她的心像是被人揪住一样,以至于她现在必须要马上找人验证这个猜测。

    周承并不住在这个二层小楼里,云倾踉跄跑下楼,跑到周承住处前,急促地开始敲门。

    周承并未入睡,推开门见到来人是云倾,并且脸色很不好。

    “怎么了小姐?”

    “我问你,逝去的沈铮将军可有子女。”

    因为过去年头很久,所以周承想了好一会儿。

    “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分别叫什么?”云倾字字颤抖。

    “儿子叫沈昭,那个小女儿叫做沈玉。”

    闻言,云倾手里握着的匕首登时掉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也狠狠敲动了她胸腔里那颗心。

    云倾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回来的,只记得夜风刺骨,但她却已经全然感受不到任何冷意,麻木地回到阁楼之上,仔细搜寻着脑中还可以找的到的关于沈铮将军的记忆。

    沈铮将军逝去之后,军中兵权一夜之间就被庆国公接掌,那些原先陪着沈铮将军作战的老将不久后也全部被排挤得辞官回家。

    一时之间,军中朝中,庆国公风头无两,加之国舅身份,一跃成为大周朝地位最高的权臣,直至沈玄清出现的十数年间,根本没有人可以和他在朝廷上抗衡。

    不知何时,一滴眼泪缓缓滴落到云倾手中紧握的匕首之上,好似晕开了有些沉钝的刀刃。

    沈昭,原来这是你真正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