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知道那些账册是做旧的之后,云倾便猜想真实的账册会在哪里?思索后,她觉得最有可能的地方便是杨尚在江南的宅邸。但现在杨尚整日待在宅邸,她根本就没办法进去。
这几日,云倾一直都不知道沈玄清在忙什么,两人已经两日没见过了,但周承倒是日日守在门口。
这天,云倾特意改变了自己的生物钟,早早起来,终于在总督府的膳厅里见到了沈玄清。
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坐在圆桌旁,身形看起来有些疲惫。
云倾看到这场景就气不打一处来,还说什么只要她想知道,什么都会告诉她,这才过去几天,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而且一声不吭,整得她完全像个陌生的局外人一样,男人果然都是骗子。
云倾故意坐到另一张圆桌,但就是不看他。倒要看看你理不理我。云倾心里怄着气,就这样吃着那寡淡无味的清粥,一口,两口,三口……
怎么还不来找自己?
云倾气愤地抬头,却发现沈玄清不知何时坐到了自己的身边,伸手将几道菜推了过来。
“你这样吃没有味道。”
云倾看到沈玄清的面容时,愣了一瞬。
才短短几日,沈玄清清瘦了很多,眼圈乌青,很明显这几天都没有睡好过。
“你这几天做什么去了?”云倾直截了当地开口。
沈玄清罕见地没有回应云倾的意思。
“明明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来的江南,你现在做什么都不让我知道,到底什么意思?还是说你觉得告诉我会拖累你的行动?所以铁了心一定要瞒着我?”云倾很少生气,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和沈玄清说话。
“好,你不告诉我,那我也不问你了……”云倾语气有点委屈,继续埋头吃饭。
和男人生气是一回事,吃饭是一回事,云倾决定等吃完之后就再也不理他。
见到云倾吃完起身要走,沈玄清抬臂扣住了云倾的手腕。
“干吗?你现在要说我也不听了……”
“对不起,现在没有办法给你答案,两日后,我会告诉你一切。”
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谁想听。
云倾此时也不回话了,只是用力想挣脱沈玄清的手,沈玄清表情轻松,看起来丝毫没有用力,但她却发现他们两人的手像是生长在一起一样,根本无法分开。
往日沈玄清并未对自己这样过,所以直至此刻云倾才清楚地意识到两人力量的差距。
“这几日待在总督府里,不要出去。”
“凭什么要听你的?”
云倾和他赌气,沈玄清和她说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的意思不就是他做什么不能告诉你,你就算想跟踪他偷偷看也不可以。
沈玄清神色淡淡,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一份妥协都没有:“好,你可以出去,但是不要让我发现,否则我会抓你回来。”
云倾瞳孔地震:“?”感受到禁锢她的那股越来越紧的力度,明白过来,这他娘的不是囚/禁吗?
沈玄清轻轻摩挲她的手腕,随后又温和笑道:“听话,这几天我会很忙,可能见不到你。”
听你个大头鬼啊。
说完后,沈玄清转身撑伞走进雨幕中,雾气深重很快掩盖了他的身影,留下在原地还未反应过来的云倾,心脏狂跳,她怎么感觉一点都不认识沈玄清了。
云倾失神了一会儿,准备离开膳厅,才刚走出几步,便看到来送菜的老农经过,全身已经被雨水淋湿,但是推车上盖着油布,油布掀开,里边的蔬菜还是绿油油的,而且比她刚才吃的要新鲜很多。
林州洪灾泛滥,土地大部分都被冲毁,根本不可能有地方种出这种品相的蔬菜。
膳厅出来迎接他的小厮见到云倾并未走远,便压低声音说道:“康伯,不都说了吗?大人这几天不在总督府吃,你直接送去大人府邸就行了。”
康伯年纪大了,记性有点不好:“诶瞧我这记性,庆公里的人告诉过我,我转头就忘了,等雨停了我送过去,希望杨大人不会生我的气。”
两人声音不大,但云倾还是听到了。
庆公里?那是什么地方?和庆国公有关吗?
如果是真的的话,除了杨尚的宅子,庆国公在江南还有土地。
雨水顺着檐角滴落,炸开水花落在云倾的鞋面上,江南的谜团就好像这化不开的雨雾,一层连着一层,无法彻底揭开。
……
这天已经是他们二人和杨尚约定的第三日,自从那日流民闯进来后,第二天沈玄清就已经安排了近卫守在总督府门口,他倒是说到做到,云倾试过,只要自己一走到门口,就会被拦住,自己无数次翻墙,也被近卫发现了,这些人面无表情,只听沈玄清的话。
据周承所说,救济灾民和修筑河堤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杨尚虽然被拿了自家的银子,但竟然很奇怪地没有闹事,每日去南段堤坝看顾一个时辰,再去临时构建起的灾棚区走上一圈,就回自己的府中,接连三日,全部都是一样的行程。
云倾这几日兴致缺缺,毫无食欲,加上周承给她送来的蔬菜和那日自己看到的庆公里的根本没法比,她没吃多少。
云倾百无聊赖,账册的事她已经处理好,开始翻看萧尘让人送来的军粮册,刚要翻开,便听见外边一阵躁动……
声音很吵,像是很多人聚在一起闹事。而且这吵闹声怎么越来越近了。云倾心里不安,当即将那本军粮册收入怀中,已经隐隐感觉要有大事发生。
“周承……”云倾试探性叫了一声。
果然无人回应,她推开房门,往日站在各处的近卫此刻一个都看不见了。
偌大的总督府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一样。
行至门口,云倾才觉得大脑像被人打了一样嗡鸣,见到的场面让她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不计其数的灾民蜂拥而至,手中有拿着石头的,有拿着木棍的,聚集起来,像是结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将江南总督府围了个水泄不通,每个人脸上仍是数日之前云倾所见到的那样,面黄肌瘦,满脸污垢,衣衫褴褛。可见这几日杨尚根本就没管过他们。
然而此刻让云倾感受到恐惧的是他们眼里的恨意,那种发自内心的,甚至已经超过了饥饿所带来的求生欲望的恨意。
“就是她!她就是云山那个老贪官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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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她害得我们每日吃不饱肚子!害得我们庄稼和房子都被洪水冲走!”
“我的儿子也是她害死的!”
“千万不要放过她!这样的人是要下地狱的!”
“血债血偿!”
“……”
恶言恶语像滔天巨浪一般朝云倾席卷而来,若不是那些近卫形成一条护卫墙拦在云倾面前,恐怕此刻云倾早就被这些人打死了。
怪不得那日会有灾民闯进来,原来是想确认她是否待在府中。
周承此刻也加入了那张护卫墙,身体不断被挤压,他只能尽全力挡住,明明今日就要听从自家大人带小姐撤离,为什么这些人来的这么早。
旁边有个近卫提醒了他一声,“云小姐出来了,周大人快去吧!”
周承头上冒出豆大汗珠,他知道江南这边根本不会派人出来管,这些近卫估计也撑不了太多时间,没有犹豫,费力转了出来,此时人声浪涌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
云倾此刻已经避回门内,周承走进来急忙道:“小姐,你尽快收好东西,我们从后门走,大人已经安排好了。”
“好。”云倾马上答应下来,她可不想被这些人踩死,而且还是冤死的。
云倾回到卧房之内,简要带了几样重要的东西,系好包裹,随后跟着周承来到后门,正要登上马车。
谁知正门那些灾民,见到云倾没了踪影,竟然有一部分追到后门来,此刻见到两个人收拾好包裹,一副要跑的样子,瞬间都发了狂,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周承反应极快,一把长剑挑翻来人,顺便一记飞踢将另外两个人成串踹到总督府墙面之上。随后迅速跳上马车,开始驾车往前飞奔。
云倾往后看去,虽然倒下了三个人,但是有更多的人都追着马车飞奔而来,而且看着自己追不上马车,竟然开始往出抛石头。石头有大有小,顺着这些灾民的力道全都砸在马车之上。云倾知道按照这样下去,马车被砸得稀烂,肯定会被追上,他们只有两个人,敌我力量太过悬殊。
周承还在驾车,就见云倾身上绑了包裹,弯腰从身后车厢里钻了出来。
“把马轭卸了,我们两个骑马走,否则速度太慢。”
“好。”周承没有犹豫,熟练地卸下马轭。马车车厢轰然间失力倾倒,正倒在那些灾民追来的路上。
两人飞身上马,奋力扬鞭,两匹马吃痛跑得极快,一时之间把那些灾民落下好远。
然而那些灾民虽然饿了许久,但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却对两人紧追不舍,没有一点想要放弃的样子。
“小姐,我们往那边……”周承给云倾指完路,一个从后面飞来的拳头大的石头就砸在了他后脑上,当时鲜血就流了下来,顺着脖颈一直延伸到衣襟里面。
“小姐,我们快走。”周承力气锐减,就连马的速度也减了下来。
“你先走……”
“不行……大人说……”
云倾侧目看了周承一眼,轻轻笑了一下,又是这种要走一起走,最后大家要死一起死的戏码吗?
她不遗余力地使劲给周承的马抽了一鞭,那马嘶鸣不绝,顿时冲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