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倾抬眼看了眼沈玄清,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沈玄清眼角有点发红,云倾知道他不想说,也就没再多问。接过从沈玄清手里递来的账册,当日晚上熬夜看完了。
这让很久没有熬夜上班的云倾感觉异常疲倦,有种穿越回去的感觉,杨宅里账册记得比县衙里的要清楚多了。充分写明了每一笔银子买了什么工料,什么石材,但越是遮掩,就越是可疑。如果真按照这账簿上所说,那么堤坝应该异常稳固才对,又怎么会决堤。
她很奇怪,今日两人约好去沧江口堤坝,沈玄清怎么没来叫她,天已破晓,云倾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以为是沈玄清难得偷懒,去到隔壁敲了敲房门,谁料无人回应,云倾正巧遇到来洒扫的客栈小二。
“姑娘,你找这间房里的公子吗?他昨日回来后,没一会儿就出去了,一直未回来,刚才我还将他房里冷掉的饭菜倒掉了。”
“什么?”
云倾一时之间根本猜不到沈玄清去了哪里,目前只能寄希望于沈玄清提前去了堤坝。
沧江口堤坝是朝廷去年漕运改道新建的重要枢纽,耗资巨大,按理来说应该坚固无比,可此时云倾看到的景象却并非如此。绵延数十丈的堤坝,像是从中间被生生撕开一道缺口,缺口两侧的夯土外翻,露出里边参差不齐的木桩和碎石,破败不堪。
水流湍急,云倾为了安全并没有选择决堤最严重的主堤,而是选择了一处离客栈较近的辅堤。
云倾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但还是感觉深一脚浅一脚,有些害怕地走到断口处,伸手掰下来了一块夯土,然而还没等完全掰下,夯土块直接碎裂,化作粉末掉落水中。
杨宅账册上记载所买的工料均是成块的整石,牢固异常,而从断面来看,全部都是碎石,云倾拔下头上的簪子,插到石块之间的缝隙上,轻而易举地就扎了进去,发现糯米浆的含量很少,导致整个堤坝就像是没粘牢一样。
云倾用手帕包了一点夯土,看到还是没有沈玄清的身影,便准备拔出簪子离开,谁料自己刚才扎进去的时候还很轻松,拔出来的时候竟然被固定在里面,丝毫拔不出半分。
还我簪子,死豆腐渣工程。云倾越想越气,使出全身力气,不想却突然拔了出来,云倾未来得及撤力,直接向后仰去。
这时,却有人直接伸手拦住了她。
谁?云倾刚才看的时候,还一个人都没有。
接下来,云倾就双脚离地,被直接拦腰抱了起来。
好了,她知道是谁了。
云倾抬头便看到沈玄清如雕刻版的下颚,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自己可以走……”
“这里不牢固,你刚才走上来,都已经很危险了。”
沈玄清走的很稳,直到岸边,才将云倾放了下来。
云倾问道:“你来过这里了?”
“嗯,我让他们从那边开始记录各个堤坝的情况写成册子,到时去江南总督府让杨尚派人修缮。”云倾看了一眼,远处最长的那条主堤之上正是王二他们几个人。
“他们就同意不睡觉来这里干活吗?”
“我没有不让他们睡觉,只是让他们晚一点睡觉。”
云倾:“……”
“我已经找到堤坝偷工减料的证据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总督府。”云倾拿出那个包着夯土的手帕。
沈玄清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揪起一块自己洁净的衣袍细细将云倾手上沾着的尘土全都擦净。
“等人来请。”
“?”云倾一脸疑问,杨尚就算到了,恐怕也巴不得他们两个永远不出现在他面前,不派人来继续杀就算了,怎么可能来请他们。
有时候云倾真觉得沈玄清有什么预知未来的系统,两人刚回到客栈门口,就见到两顶四方的官轿落在门口,前边那顶官轿旁站着一位面生的官员,身旁则是点头哈腰的宋正平。
宋正平道:“副使大人,杨主簿的下落我实在不知情,家里剩下的仆从都说是被流匪劫走了,库房也被洗劫一空。”
那位副使大人显然没有相信宋正平的话,虽然年纪比宋正平小很多,但是却丝毫不客气,一个巴掌就要劈下来。
没想到竟然没有落下,胳膊倒是被反缚住,副使抬头一看,是一个面带青斑的男人,那男人侧过身,他看到了背后缓缓走来的沈玄清。
“沈大人……”
“放开他。”王二现在对于做沈玄清狗腿这件事已经非常情愿了,除了晚上不让他和兄弟们睡觉,该给的银子还是会给,而且还不少,再说了像沈玄清这种大官,跟着也颇有面。
王二听令放下副使的手,副使疼得龇牙咧嘴,不断地瞪向王二。
“下官河道副使张瀚飞,见过御史大人,受杨大人之命,特来请御史大人和云小姐前去江南总督府商议赈灾一事。”
“嗯。”
“你刚才是在问杨令的下落吗?‘’
“是,杨大人吩咐了,杨主簿熟悉账册,务必一道请去。”
“本官昨日看他账记得颇好,便请他也来此小坐。”
在沈玄清眼神示意下,王二将楼上客房关押的杨令带了下来,杨令是个胖子,就算饿了一天也丝毫不见虚弱,此刻被麻绳绑着,活像一个肉粽。
张瀚飞敢怒不敢言,咬牙道:“那就请沈大人和云小姐同乘,下官和杨主簿一处……”
“什么时候杨令这种官职都能乘坐官轿了?若本官没有记错,他连九品都不是。”
杨令并未科举过,只不过仗着自己和杨尚的关系,买了个不入流的斜封官。
谁料张瀚飞答道:“但这是杨尚大人的堂弟,况且云小姐是一女子,也并无官职在身……”
云倾:“……”躺着也能中枪。
沈玄清听到此话,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刻钟后,云倾掀起官轿后面的车帏,看着被用绳子绑在马车横柱上不得不费力奔跑的杨令和张瀚飞陷入了沉思。
两人累得气喘吁吁,谁也不敢停下,一停必然被拽的倒地,到时候只能滚去总督府了。
杨令显然已经被饿服了,加上他体格太胖,所以一句话也不敢说。
但是张瀚飞就不一样了,企图用讲道理,打动这位跋扈的御史大人。
“沈御史,我可是朝廷命官,你这么对待我不怕我去告御状吗?”
“喊什么喊?不知道快点跑吗?”王二实在看不下去,喊了一嗓子。
“你这个刁民,竟敢教训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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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道副使是多大的官吗?”
“哦哦……”杨令见王二迟疑了,便说道:“你现在把我松绑,我便让你去桑县衙门当差,吃皇粮。”
谁料王二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云倾在官轿里被这幕笑得直不起腰,而罪魁祸首本人就在云倾背后给她顺着气,怕她笑抽过去。
“沈玄清,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整人?”
“有吗?我只是觉得他们该锻炼了。”沈玄清煞有介事地回道。
"对了,既然他们两个都坐不了,我们一人一顶怎么样?”云倾起的太早,已经有点困了,但是她不好意思在沈玄清面前睡觉。
“不怎么样。”
“为什么?”
“你不想和我坐一起。”
“没有……”
“哦,那就坐一顶。”
云倾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不管了,反正是沈玄清不让自己去另一顶官轿的,那她要是睡着了,不小心压到沈玄清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于是乎,在困意的袭击之下,云倾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沈玄清低头看着栽倒在自己肩头的云倾,轻轻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又拿来一张软毯盖在了她身上。看见她紧锁的眉头,良久,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云倾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样,喃喃道:“好想玩手机……”
沈玄清听得云里雾里,谁料下一刻云倾直接拿过沈玄清的手垫在了自己脸颊下面。
哦,原来是好想玩手。
“……”
……
江南总督府设置在林州,而林州下辖桑县,所以两地之间只不过一天的脚程,第二日正午,官轿就已经落在了江南总督府门口。
门前两座一人高的石狮爪按绣球,朱漆大门洞开,匾额上是“总督府”三个金字,林州连日阴雨,已将这几个字冲刷得发亮。
杨尚端坐高堂,以为自己不带官员出去迎接,沈玄清会勃然大怒,谁料沈玄清根本不在乎这些,直接走了进来,身后除了云倾,还有累的已经不成人形的杨令和张瀚飞。
杨尚脸色登时变了,但是他胸前的伤口让他暂时无法大声说话。
堂下坐着四州知州,他们见到杨令和张翰飞的样子,已经对刚才被杨尚怂恿不出去迎接沈玄清的事开始心里发怵。
“沈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来人,给沈大人,杨主簿,张副使看坐。”一个侍卫听令,当即拿来了三把椅子。
杨尚虽然是江南总督,权力很大,但终究是地方官,所以和沈玄清在职级上还差着一大截,他之所以不下堂让位,不过是仗着江南是他的地盘,沈玄清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至于云倾,小小女子,他根本就没放在眼里过。
云倾:so?
沈玄清身后的张瀚飞有了之前的经验,根本不敢坐下,忙对着云倾道:“云小姐,您坐吧。”
云倾:“谢谢啊……”云倾刚要坐下,就被沈玄清拉住了手腕。
沈玄清对张瀚飞道:“把这把椅子搬到那里去。”
张翰飞看了一眼,那不是杨尚身边吗?他想着如果沈玄清坐在堂下,确实是有点欺负人了。坐在杨大人身边,还说得过去,所以立即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