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句蒋序压低了声音,可却清清楚楚地飘进钟泠的耳朵里。
这人真是,钟泠悄悄捏紧拳头,她怀疑这人是来挑衅的。
蒋序眨眨眼,一副自己懵懂无知的模样。
兰姨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六年半,那你们感情可好啊。”像操心自家小孩似的,她又不放心地追问了句:“他应该不是外国人吧,泠泠啊听姨说可别要嫁到国外,怪远的,我看电视上说坐飞机都要好久,还要花好多的钱。”
钟泠摇头:“不是的,他老家在瑞溪那边。”
兰姨一拍手:“这不是你姑姑家那边吗?”
钟泠点头。
操心完这个又操心另一个,兰姨看向就算是坐着也比她高一个头的蒋序:“小序呢,女朋友有着落没有?不过长这么帅,应该是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蒋序也很配合地笑笑:“哪有您家泠泠那么优秀啊,工作和感情还没有个有着落呢。”
把兰姨逗得哈哈大笑:“你小子,就会说一些忽悠人的话。”
马路旁终究不是说话的地方,在兰姨的盛情邀请下,他们把车停在树底下,跟着兰姨走向她开的小铺子。
店面不大,木桌木椅看上去都上了年纪,上面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划痕,整个环境干净敞亮,没有那种老店灰蒙蒙且油腻的氛围。
掌厨的是一个新面孔,听兰姨对他的称呼不难猜出是她的弟弟。
兰姨年纪大了,右手因为多年操劳过度使不上劲,这才请来弟弟帮忙,她平常就在一旁干些稀碎的活,刚才注意到钟泠他们也是因为出去收桌子无意间看到的。
一团又一团的热气夹着食物的香气氤氲在空气中,正巧又是饭点,整个店面呈现出忙碌又烟气十足的状态。
兰姨弟弟对兰姨似乎没什么好脾气,见兰姨领着两个人慢悠悠走过来,语气有些凶:“刚有人打电话叫你过去拿明天的肉,帮你接的电话,你赶紧过去,人家等急了。”
兰姨一拍大腿,人立马往外走:“诶呀,人老了真是糊涂。”
差点忘记她带来的两个人,连忙扭过头嘱咐:“泠泠小序,想吃什么和我弟弟说,兰姨请你们吃。”又去叫她弟弟的名字:“我看长大的小孩,你不要收钱。”
兰姨弟弟有些不耐烦:“欸,你快去吧。”
店内几乎坐满了人,正巧这时有人吃完,好几个学生手挽着手出来,空出了几桌位置。
蒋序朝那边看了一眼,对钟泠说:“你先过去坐,我排队来帮你点。”
这家馄饨店很受学生们的喜爱,味道鲜,又离学校不远,因此好多学生中午喜欢来这里解决。
隔壁桌一个学生眉飞色舞地讲着班里的八卦,旁白几个朋友跟着应和,吵吵闹闹中带着青春的朝气,钟泠有一瞬间回到了学生年代。
“两碗馄饨,一碗加紫菜,另一碗什么都不加。”
一道沉寂冷冽的声音,倏地落入她耳中。
刚入秋的清晨还是冰凉凉的,刚出锅的馄饨冒着白烟,很烫,需要放凉一会才能入口。
那段时间她吃腻了早餐日复一日的包子和豆浆,就和跟她共乘一辆单车的车友商量最近的早餐是否能改变。
“好啊。”蒋序答应道,“你昨天路过兰姨家不是说好久没吃了?明天早上我们早起十分钟过去吃。”
那天他们为了馄饨果真提前十分钟起床,不早一分也不晚一分,高中生的时间被挤压得过分,就连他们这样的小县城高中也要全面抓紧升学率。
外面天色还没完全亮,第一次做平常秩序以外的事情,她盯着手上的表,有些担心今早的早读会迟到,然后被教导主任请到旁边的办公室,外加交一份三千字的检讨。
“两碗馄饨,一碗加紫菜,另一碗什么都不加。”
早晨大家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店铺失去了往日的嘈杂,只有大锅煮馄饨咕隆咕隆的沸腾声较为明显。
蒋序的声线独特,钟泠抬起头,只见他低头从口袋掏钱,青春期的男生早已拔高,肩线宽括,腰背挺直,已隐隐透出成年男人的硬朗轮廓。
不应该担心的,一个人迟到难免会局促心慌,但两个人一起迟到,她反倒觉得好像没那么糟糕。
可是当那碗冒着热气的馄饨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心里的担忧还是放不下。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占着有风扇的位置,原来是能够更快地吹凉。
“怎么了?担心迟到?”蒋序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
钟泠不知道要点头还是摇头,说来吃馄饨的是她,答应提前十分钟起床的也是她,自己点头的话,反倒像是在怪罪谁。
蒋序把她的那一份挪到他面前:“怕什么迟到,大不了我用另一种字迹帮你写完三千字检讨,实在是怕得不得了,咱俩一边端着碗一边走着吃。”
钟泠拎着汤勺,还在纳闷蒋序为什么将她的那份挪过去,紧接着脑海浮现两个人边走边捧着碗吃东西的画面,还要鼓起腮帮子吹,忍不住偷偷翘起了嘴角。
蒋序不知从哪变来了一个折叠小风扇,钟泠看得眼熟:“这个风扇不是我的吗?”
“是啊,就是你的,放在桌子边上,借来用用。”
瞧,这人就是这样的理所当然,同不同意借都不需要经过她的同意。
青春期的暧昧是由边界不断模糊开始的,你的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
钟泠微微移开视线,脸颊被热气蒸得透出些粉。
小风扇转啊转,吹得汤面泛起涟漪,也把两颗心吹得微微荡漾。
蒋序把那碗有紫菜的推到她面前:“你的。”
“谢谢。”
钟泠礼貌道谢,舀一颗饱满圆润的馄饨,尝一口,却再也尝不出当时的味道。
包里的手机在振动,店铺里很嘈杂,若不是包包就在她膝盖上放着,她还不一定能察觉到有人给她打电话。
钟泠放下调羹,拉开拉链拿出手机,是何旻安打来的电话。
她划向绿色的通话键,何旻安喊她“宝贝”一声。
“怎么了。”
“吃饭了吗?”何旻安问她。
钟泠回答:“正在吃。”
“今天早上还算顺利吧?”
“嗯。”
“顺利就好。”何旻安悬着的一颗心放进了肚子里,“蒋序应该还好相处吧?他就是看起来有些生人勿近而已。”
钟泠默了一会:“是挺好的。”
“那就不打扰你了,好好吃饭吧。”何旻安说。
“好,你也要注意休息,按时吃饭。”钟泠像往常一样顺口道到。
钟泠收了线,把手机放到包里,拉链拉上,继续吃剩下一半的馄饨。
后半程他们不再有言语,钟泠接过蒋序递过来的纸巾,又说了一句谢谢。
两人一同走出门,兰姨没回来,也没能说上一句告别的话。
钟泠扫了贴在墙上的支付码,虽然兰姨说请他们吃,但小本生意,赚钱并不是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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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易的一件事,她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蒋序在旁边开口:“不用再付了,我刚才付钱了。”
“啊?”钟泠有些纳闷自己刚才居然没注意。
这边靠近市集,来往人群繁多,人行道上电动车乱停,能走的只有小小一条道。
哪怕自行车停得离他们并不远,走过去还是被人群截停了好几步。
坐下来的时候能暂且忘了疼痛,没感到自己腿疼,但这么一到大街上走,先前的疼痛又重新席卷而来。
蒋序个子很高,走在前面,开辟了一条道路,钟泠紧紧跟着,低头思索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说。
谁知蒋序突然停下脚步,钟泠连忙急刹车,差点撞到他的后背。
后半程两人不再有言语,严格来说,是从蒋序把那碗馄饨端上来,钟泠说了声“谢谢”以后,两人就不再有话题了。
直到蒋序骑自行车送回到她家,帮她把自行车锁好,两人说上了话,互相礼貌地告了别,等蒋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钟泠还处于一种“这就完成了?”的状态。
这天分开以后,蒋序这个名字渐渐淡出她的生活,这段时间她忙投简历忙看店,生活过得挺忙碌,脚踝上的伤也在日复一日的上药按摩中恢复好了。
直到和高中同学偶然的一次约饭,蒋序这个名字冷不零丁地在饭桌提起,她才想起距离上次她带蒋序上山都已经是两周多以前的事情了。
高中同学是尤一诺,上次在她家开的小卖部见了一面,尤一诺在家闲得无聊,想起有她这么一个高中同桌,就发了消息约她出来吃饭。
约定的地点是一家火锅店,大冬天的,没有什么比守着一锅热腾腾火锅更加踏实和实在的事了。
尤一诺捞起烫好的食材:“说起高中,我记得当时蒋序不是住你家?”
钟泠说:“对。”
想起自己那会天马行空的想法,尤一诺这么一个情绪不怎么外露的人还是忍不住扶额:“我那时还猜他是你爸的私生子,我真是言情小说看多了。”
店内火热的氛围也打开了钟泠的话匣子,钟泠也跟着笑:“我一开始也有些当真,我爸不把话讲清楚,我们家就我爸和我姑姑,平常过年都没什么亲戚上门,突然冒出一个远房亲戚,当时那个年纪,家里突然冒出一个和自己同年龄的男生,也只能多想。”
尤一诺说:“好在后来你们相处还挺好的,我当时好差点以为你们是一对。”
钟泠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有可能的。”
“所以当时到底是个什么事?”尤一诺不禁反问,她当真好奇这件事,奈何当时的她和钟泠并不是互诉衷肠的关系,而且她天天上学哈欠连连,更别说关注周围人了。
钟泠答到:“后来我才知道我爸是他们家以前的司机,小时候我年纪太小不记得了,他们家当时出了点事,但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怕媒体乱报道什么,就把蒋序送到我们家避避风头。”
尤一诺点点头:“有钱人的世界,我们还是不太懂。”
钟泠也跟着点头。
两人又沉默地吃了几口,尤一诺抬起头,飞速地说道:“不过有听说蒋序订婚了,前几天班长统计同学聚会,我看班群里说的,不知真假。”
尤一诺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像电视剧里面说的什么,像他们那样的家族,和谁结婚什么的,应该也不是受他们能决定的吧。”
钟泠很少见地没接尤一诺的话,蒋序订婚这件事,她很早之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