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一诺回去以后,钟泠坐在位置上想了很久。
毕业那天是一个好天气,她自起床后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轻松的状态,毕业作品评审以优秀分数通过,在毕业秀展上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前一周还收到了来自小奢品牌一份很不错的offer,不用再去华尔街的餐厅打零工赚生活费,也不用为了拿不出钱买设计材料而发愁,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毕业聚会上她喝了几杯酒,回到家门口大脑还处于兴奋状态,她扭着头有些兴奋地想说些什么,却发现站在她身旁的男人不知何时单膝跪在地上,手掌心多了枚钻戒。
何旻安在向她求婚。
说实话,那时候确切的心情她早已想不起来,或许是因为酒精麻痹了大脑,很多情绪和感知变得迟钝,她只记得当时心里的波动并没有多少。
她只是愣了一下,平静地说:“现在的我做这个决定还是太早了,等以后我们工作稳定再说。”
何旻安好像也没有表现出另外的情绪,起身拥抱了她,同样平静地说那就先把这件事先放着,这枚戒指他就先保管着。
自那以后他们默契地没有谈起这件事,好似一段按部就班的恋爱,没能再进一步,那就再等等,一直到现在,他们习惯了这段关系,默许了彼此的存在。
经尤一诺提醒,钟泠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考虑和何旻安的未来,时间从来不会等任何人,这些年他们经历毕业,工作,分居两国,又回国重逢,他们之间的关系始终处于一个不咸不淡的状态,这样的感情,真的会有走到婚姻的那一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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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天气延续了昨天的,一扫江城这一周来雾蒙蒙的天气,还出了点久违太阳,虽然气温还是很低,但走在路上也会因为好天气心情美上几分。
早上八点五十分,钟泠出现在山脚下。
这座山一开始很少人知道,山顶上有一座庙,听镇上的人说是求什么都很灵验,爬上山一路上的风景也很好,前些年因为一个博主的vlog在短视频平台上小火了一把,评论区有很多人纷纷说地说找个空闲的时间就来,但山路崎岖,他们榆安也偏僻,很少有人真正要来这里打卡。
说实话,她今天在来的路上有些忐忑,一来是她不明白蒋序怎么突然就对榆安这个小镇感兴趣,二来是她一时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年少时有过暧昧的人。
前面一个问题她某一瞬间想通了,商人做事的目的就是有利可图,既然榆安对他来说有潜在价值,那他过来亲自考察,也无可厚非。
后一个问题她想破脑袋都没有想出来,步入社会好几年,为人处世的经验也在不断积累,回望过去,或许那个时候的自己过于幼稚,过于决绝地处理一段似断非断的感情,或许那个时候会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但也没有办法,人总不能站在现在去评判过去的自己。
九点整,她等了十分钟的大少爷踩着点从拐角悠悠出现。
依旧一身的黑,步子迈得大又稳健,人一出现,一扫周围单调的风景。
来这座山的小路只有一条,而蒋序却是从另一边出来,钟泠觉得奇怪,再怎么走,从那边出现也是要经过她面前的,可她等的十分钟里却没看见一个大活人。
钟泠心里有些纳闷,但还是没问出来,像公事公办一样,她板板正正地说了句:“你好。”
“你好。”蒋序答得随意,显得她悄悄捏紧的指尖很小题大做。
钟泠稍稍清了清嗓子,手指着上山的路:“走吧,我带你上山看看。”
“好。”
通往山顶的路没怎么开发,也没什么人来,遍地的花草树木因为天气冷而发黄干枯,放眼望去一片荒芜的景色。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山,钟泠走在前面,走了十来个阶梯,耳边只有踩到枯叶嘎吱嘎吱的声音,一种诡异的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
前半段路都是千篇一侓的景色,没什么好介绍的,再者石头打出的阶梯年久失修,东破一块西破一块,上面还结着薄薄的一层冰,必须小心翼翼地走,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沉默着沉默着,钟泠就习惯了这种沉默。
这座山自长大以后她就很少来,但对小时候的她来说这里可是快乐老家,比如说不远处一块平整的草地,她常拿着家里进货剩下的硬纸板在上面滑滑梯,又或者说附近的花丛,她常拿着塑料瓶抓蝴蝶,虽然说总是抓不到……这么一“触景伤情”,她的思绪不禁飘到了过去。
这座山并不是站得越高看得越远,山顶迷雾多,露气重,看远处总是雾蒙蒙的一片,最好的视角是在半山腰,特别是春天的时候,满山的花海,总让人心情愉悦,恨不得到里面滚上一圈,沾染些花的香气。
再往上走,一棵百年松树映入眼帘,漫天的白雪枯败中,这抹绿显得格外独特,钟泠意识到他们走到半山腰了。
许是脑海中“向导”的身份突然提醒了她,沉默了大半路她也总该有些表示,扭过头刚想张口,却见蒋序在十几米远的地方仰着头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视,钟泠愣了一下,不明白蒋序怎么离她这么远。
“走那么快。”蒋序拾梯而上,步履沉稳,在离她两个阶梯的地方站定,目光直直地望向她,“怕是挺不待见我的。”
话说得倒是挺轻巧,但从天而降被给她扣上这么一大顶帽子,钟泠简直冤枉:“我没有。”
这人长手长脚的,爬个楼梯而已,总不可能比不过个姑娘家吧。
“这么久不回头,没准我在山脚没跟上来你都没发现。”蒋序抱着手臂,即使矮她两个阶梯,目光依旧能够平视到她。
这先行指控的话早就让她的气势矮了一节,钟泠解释道:“我刚才在想事情,没有注意到你。”
蒋序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哦,那看来当我是空气。”
“也不是……”钟泠顿感头疼,这人说话怎么还是像以前那么带刺。
索性剩下的路程并不是很长,先前沉默古怪的氛围也因为这几句对话打搅变得正常了许多,再走上几个小石阶,当看到寺庙露出的一个尖角时,钟泠轻轻松了口气。
毕竟是个山顶,很明显风吹得比山脚更猛烈些,一波未停又起一波,钟泠低下头把拉链拉到最顶端,余光发现蒋序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站到了她身侧。
“这就是以前你说的很灵验的寺庙吗?”蒋序问道。
钟泠疑惑,蹙眉在想她什么时候跟蒋序提过这座庙。
“才过去多少年,这都不记得了。”
山顶的风真的很大,大到能把人的话吹散,吹得没重量,轻飘飘地钻到耳朵里。
这句话仔细想又别有深意,钟泠明显愣了一下,蒋序却直接略过她往前走,走几步又停下:“钟大向导,是不是我忘了支付费用,这座庙由我来介绍是吧。”
刚冒出一些飘渺的念头被这句话彻底打散,那一丁点的情绪根本抓不住,钟泠无语,这么多年没见,这人的嘴毒可是成倍数地长。
“走吧。”钟泠加快步伐。
能隐隐闻到焚香的气味,红漆的木制大门颜色已剥落大半,传讯的铺首也已生锈斑驳,但兽头雕刻的磅礴气场依旧让人心生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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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置三声铺首,周围静悄悄的,钟泠加了点力度,木门微晃,依旧没什么动静。
难道里面没人没人听到?
钟泠有些为难地转过身:“可能是在打禅静坐,我们等一下。”
她从来不知道这寺庙大白天还有关门的时候,以往每次来的时候这大门都是敞开着的。
心里有些忐忑,要等,等多久?来参观寺庙本就是重中之重,她一个向导没踩好点,白白让人跑空一趟就不好了。
她只好先硬着头皮介绍:“听镇上的人说,这座庙从明朝就有了,清朝以后渐渐寥落,九几年的时候有个大户人家出钱翻新,就一直保存到现在。”
“供奉的神仙也有几位,听说很灵验,求学业,保健康,求姻缘的都有,听我爸说他们那一代人每次有什么大事前都会来这里拜一拜。”
她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很好的向导,光是干巴巴地让她介绍她也介绍不了多少,尤其是在蒋序不咸不淡的注视之下。
风把庙前一棵光秃秃的树吹得摇摇晃晃,钟泠倏地想起这座庙背面的墙有些坍塌的地方,小时候和小伙伴无意间发现的,小伙伴说要是他们再长得高点,就能爬上树从那个缺口跳进去,如果那个缺口还在……她现在有个很糟糕的想法。
“吱呀——”一声,紧闭的赭红色大门终于开出一条缝,打断了她还没说出口的想法。
一个手上捻着珠子的住持开了门,面容慈祥,合掌朝他们拜了一下:“方才和两位弟子传诵,按规矩不能有动作,所以没能及时过来开门。”
钟泠回拜了一下:“是我们叨扰您了。”
“两位施主请随我来。”住持走在前面带路。
一眼就望见放在正堂的大香炉,烟气抽出一根根丝,缭绕着梁柱缓缓散开,不浓不烈,带着经年沉淀的温润,好似走进一副超脱红尘的画卷。
这座庙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气派,大多物品看上去都是上了年纪,只因有人经常打扫爱惜,上面一粒尘土都没有。
不自觉地就噤住声,听走在前面的住持说道:“这座庙啊,只有元旦前还有高考前热闹一点,像你们这样12月来的,上山又冷风交加的,倒是少见。”
住持当他们是外地人,一一介绍到:“正堂是主供,侧面的两个小堂分别是姻缘和学业。”住持目光在他们身上停顿了下,补充了一句:“今年的祈缘最灵验。”
钟泠是在住持把香递到自己手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那句话的意思,住持把他俩当成了情侣来同求相守,她想要解释,可最佳的解释时机似乎已经过去了。
旁边的蒋序拿着三炷香,神色虔诚,让钟泠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是过于敏感了。
“施主二位请随意,我去给弟子门传诵。”住持朝他们友善地点点头。
正堂留他们二人,格扇门只开两面,供刚才他们进出,除了从门外露出的几点光线,剩下的就是供台上面点点荧火了。
木板并不完全隔音,隔壁传来细碎的念诵声,字句徐缓绵长,声波沿着缕缕香烟,沉漫在寺庙各处,让人倍感内心平静。
“咚,咚,咚。”三声钟声,钟泠在绵长浑厚的尾音中行了三拜,将手上所有炷香插入面前的香炉。
命运真会开玩笑,那年八月她临走前,也曾在这里许下一个卑微的愿望,许愿多年后的自己还有和蒋序再见面的机会。
而现在,就在这里,几乎是当面实现,只觉得那个时候的她矫情且不受理解。
这么想着,身后传来一道略带戏谑的声音:“不留一柱去隔壁给你跟男朋友祈个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