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的冬天,天还是暗的,自行车临到拐弯,钟泠停顿了一下,还是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这件事有些不厚道,她提前了五分钟起床,洗漱也比平常更轻更快,顾完这点就不能顾那点,所以很不幸运,她忘了带手套,现在风一吹过来,就跟刀子刮她手一样。
上周下雪天路滑,她翻了车,自行车的轮胎爆了,街角修车的周叔又正好不在,她这几天迫不得已走路上学,昨天周叔回来,她才拿回自己的自行车。
因此昨晚昨晚父亲跟她说,有了车上学就带一下小序,两个轮总比两条腿快。
可事实就是她当时既没点头,也没说好,这应该不算答应。
什么远房亲戚,对一个远房亲戚还能比他这个亲女儿好?她觉得她同桌说得对,这个远房亲戚很可能是私生子。
除了第一天一起上学带他认认路,他们从没有在外面一起走过,再说蒋序腿那么长,一步顶她三步,学校又不远,应该不会稀罕她这个小破自行车。
更何况他们也不熟,这一周他们说话的次数连十次都没到,他们起床的时间也完全是错开的,她洗漱完毕蒋序才悠悠从床上醒来。
钟泠从出门到骑上车都是这么想的,不对,她昨晚临睡前就是这么想的。
最重要的是她没答应,不是吗?而且钟建国跟她讲话的时候蒋序在里面洗澡,隔着一扇门呢,谁能听得到。
旁边有家包子店突然拉开铁卷帘,轰隆的一声,在这个寂静的清晨有点突兀,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眼帘,钟泠心里想着事,被吓了一跳,车子差点打滑。
她记得她今早出门时那人房间的门还是关着的,现在怎么就瞬移到路上了?
钟泠再定眼一瞧,那人只是穿着他们统一的校服,背影有些像,可却是实实在在一张陌生的脸,是她有点草木皆兵了。
很多转变只用一瞬间,心里那道声音越来越大。她从小就听钟建国的话,很少有当面违抗的时候,虽然钟建国对她也没什么要求。
骑车的速度最终还是慢下来,她叹了口气,还是掉了头。
就看一眼,他不在,她就走了。
钟泠灰溜溜地倒了头,这天可真冷,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老远瞧见单元楼下面站着一个人,天还很黑,只有楼道口的灯光虚虚地拢着,只能看到一个身影,他视线懒懒地投过来,她的车把又不受控地晃了下。
自行车停下来的时候,先前那般笃定的气势瞬间被压制住了,钟泠想应该是身高差的原因,蒋序那么高,她现在还坐在自行车上,她不矮谁矮。
蒋序没有动作,先问她:“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我没有。”钟泠嘴硬,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做的一件不厚道的事。
“你忘了。”
“我没忘……”她掉头了,她也确实没忘。
“你忘了。”一双湖蓝色的针织手套碰了碰她的手,钟泠怔住了。
熟悉的音乐传来,钟泠仰头看向四周,乌漆麻黑的,不知道音乐是从哪里传来的,她再抬头看一下天空,天空居然是白的?
钟泠瞪着天花板两三秒后才反应过来,刚才只是一个梦。
手机铃声依旧还在响,原来梦里突然响的音乐是真的。
钟泠深吸了口气,侧身拿起手机,是何旻安给她打来的电话。
何旻安跟她问好:“早。”
“早。”
“吃早餐了吗?”
“……还没有,刚刚起。”
昨天的大雪已经停了,钟泠望了眼窗外,心想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十点半,应该是公司忙碌的时候。
何旻安:“有件事找你帮忙。”
他们专业和工作互不搭边,何旻安这么一说,还真勾起了钟泠的好奇。
“是这样,我有个朋友想要正在做文旅方面的产业,你们榆安那边是不是有座山特美,听说还有一个很灵验的寺庙,他的意思就是想要去实地考察一下,看一下有没有能够发展的点。”
“这很好啊。”钟泠是真心觉得很好,他们榆安名小不经传,要真能让更多人认识,把他们当地的经济拉动起来,想想也是很好的。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何旻安说,“我就想说有个熟悉的人带路会比较好,就想到你家是榆安那边。”他停顿了一下:“不过这么说来我有点对不起你,我欠那朋友挺多人情的,平常小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事到如今,钟泠以为自己已经对“朋友”这个词有了足够的警惕,但不知道是她睡懵了还是还是外面天太亮了,又或者是说她沉迷在他们小镇即将要发展文旅事情,她竟没有提起一点警惕心,她全然已经忘了前晚发生的事。
何旻安迟疑了一下:“我这么说,你是不是心理很不舒服?”
“不会。”钟泠在手机看不见的那一端轻轻摇头,“你也帮了我很多,不是吗?前天大半夜的还来机场接我。”
虽然一段感情中不应该计较谁付出得多,谁付出得少,但在钟泠的观念,起码的持平还是要有的。
这话听得何旻安觉得怪怪的,但仔细想想又好像没什么不对,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旁边有同事叫他的名字,何旻安应了声,语速加快:“宝贝,我那个朋友你见过的,前天我们还一起去接他。”
钟泠拿手机的手开始僵住了。
“我等会把蒋序的微信推给你,你们约个时间。”旁边的助理又开始催促,“我这边还有工作……晚点聊。”
“……好。”
嘟嘟嘟的一段电话挂断音,钟泠举着手机的手却没有立刻放下,就这么僵着好几秒。
她点开聊天框想要发送自己拒绝的消息,可指尖落到键盘的时候,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说蒋序就在榆安住过一年,还住在她的家?说她以前偷偷暗恋蒋序?还是说,他们刚确定关系的第二天,她被蒋序强吻过?
可当时为什么不说,现在又为什么要说了?
钟泠脑子一团乱麻。
何旻安的消息很快就发过来,一个微信名片,还有一笔5000元的转账。
人对图片的记忆会比文字牢固,钟泠盯着名片上的头像,不点开她也知道,那是一张关于夜空的照片,她曾在深夜的时候点开很多遍。
这种感觉很复杂,好像很多年前那个心事重重的少女朝她挥了挥手,就突然有些感慨,她曾经也有傻气的一面。
可是无论怎样,时间早就已经冲淡一切,蒋序只是一个被母亲送来这里躲避家族风波的陌生人,而那个吻也只是酒精和冲动下的意外,仅此而已。
钟泠向蒋序发送了好友申请,连她自己都没注意那一刻她是屏着呼吸的。
在页面上停留了十几秒,手机自动变暗熄屏,钟泠又重新点亮,退出微信,重新点开其他的社交软件。
几个软件都没有新消息,博人眼球的新闻标题也没能引起她的注意,在好几个软件随意切换,钟泠突然想起自己当初删微信的决绝,把信息铃声稍稍调高,熄屏,把手机丢一边,去干自己的事。
这个点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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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午餐了,她不打算吃太多东西,钟泠从家里翻出几包饼干,就着矿泉水,随意应付了早餐。
随后又处理了点前公司的收尾工作,又对交接同事的一些疑惑做解答。
待手机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家里很安静,那手机的叮咚声实在是过于突兀,钟泠拿起手机,消息显示蒋序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不想绕什么弯子,钟泠简单打了声招呼就问蒋序什么时候有时间,她这几天都在榆安。
蒋序:你来安排
钟泠:明天可以吗?
蒋序:那就明天
钟泠:好的
草草的几句话就定下了见面的时间,结束聊天后钟泠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当初的别扭是因为一个不太可能出现的人出现在她面前,她没有做好准备,仅此而已。
本就不应该对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因为这对他们毫无意义,蒋序只是需要一个了解本地的向导,而她,恰巧也就只是那个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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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看到来人,钟泠立马从座位上站起来。
是她高中的同桌,虽然从寸头换成了齐肩的发型,但凭着那尖尖的下巴,自带一种忧郁又无所谓的氛围,钟泠还是一眼就了认出来。
“尤一诺?”即使那个时候彼此是叫名字后两个字的关系,但这么多年没见,硬要那样称呼还是太为难了。
“好久不见。”尤一诺笑笑,“听楼下张姨说你回来了,顺路过来看看。”
钟泠和尤一诺做了两年同桌,两个人都不是活跃的性格,最开始一句话都没说上,后来钟泠发现尤一诺的手臂总是有淤青,又总是穿着长袖的外套,结合班上说她家有个酒鬼老爸的事情,她隐隐猜到了什么,从家里带了点化瘀药膏,也没点破,维护一个女孩的自尊。
因为这件事,两人的关系突飞猛进,尤一诺虽然看着脸臭,不好接近,但人还是很好相处的,不像大家说的那样是混社会的小太妹。
虽然这么多年没见,但两人一见如故,少了见面的恭维和寒暄,直接聊起了生活近况。
“国外生活过得怎么样?”尤一诺问。
“认真学习,拿奖学金,打工赚生活费,毕业,工作,现在辞职回家。”十年的生活她一笔带过,钟泠问,“你呢?”
“我?”尤一诺耸耸肩,“考了个三流大学,不认真学习,拿不到奖学金,然后毕业,工作,现在我准备结婚了。”
她亮出手上的一枚戒指,还是那副无所谓的姿态。
反倒是钟泠表现得有些惊讶:“你要结婚了?”
像是专程来逗人的,看见钟泠的反应尤一诺笑了:“是啊,二十七八岁,也到该结婚的年纪了,反正门当户对,关了灯都长一个样。”
这样的尤一诺和记忆里的她完全不一样,钟泠感到很割裂,高中的尤一诺对男生避之如蝎,虽然两天一本言情小说,但她好像对恋爱没什么想法,甚至是厌恶到极致,事实上,尤一诺好像对任何人都无所谓,钟泠当时还以为她是不婚主义。
尤一诺不想多聊自己,反问钟泠感情生活怎么样。
钟泠:“我有个谈了快谈了七年的男朋友。”
“七年。”尤一诺挑了挑眉,“那你们应该都有结婚的打算吧。”
脑海突然闪过何旻安毕业那天朝她单膝跪地的画面,钟泠沉思了几秒:“……应该是,不过现在我们的工作都在起步,这件事应该要后面一点才考虑。”
尤一诺给了点“过来人”的经验:“结婚,要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