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序衣服上落着一层雪,衬得那张脸清隽深刻,他轻挥肩上的雪,手指细长,关节被冻得有些通红,好似在大雪行走了很久。
破旧斑驳的铁卷帘被掀上去一半,抵挡风寒的玻璃门此刻也敞开着,即使店门口有个稍作缓冲的雨棚,但这和直接置身于风雪没什么区别。
路灯光束倾泻而下,偏橘色的色调,没能暖化这场大雪,只莫名增添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氛。
“好久不见。”男人先行开口,神色未变,似乎什么都没放在心上,仿佛当真只是偶遇一个不熟的老朋友,打一个简单礼貌的招呼。
钟泠:“好久不见。”
这似乎是重逢以来两人第一次用过去的身份对话,不是什么偶像剧里谁先开口谁就先是低头的戏码,两人都默契地没提起昨晚上的偶遇,没意思,不过是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蒋序问:“怎么是你在看店,钟叔呢?”
钟泠:“在家。”
两人的对话干巴巴的,钟泠猜不透蒋序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她也不想要知道。
不过在这种诡异的氛围里她还是开了口:“你找我父亲有什么事吗?”
其实她更想说“有事?”这两个简单利索的字眼,但很可能会使得局势会更加倒向生硬的一面,当然,即便此刻的氛围只有她一个人在经历。
“去隔壁看了块地,看导航离这边近,就顺路过来看看钟叔。”
这般天气街边路摊早已收摊关门,他两手空空,连一把遮雪的伞都没有,好像真是一时兴起顺路过来,不过他的到来似乎就已经是莫大抬举,倍感荣光。
在钟泠怀着少女心思的时候,她有过幻想蒋序长大后应该是什么模样。
大概是穿着正派的西装,游刃有余地穿梭在杯影交错的人群中,但眼前——他穿一身黑色冲锋衣,身形挺拔修长,时间没能夺去他意气风发的少年心性,只不过眼里多了几分沉稳,有什么好像变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手机铃声打断了这古怪又绵长的气氛,钟泠如梦初醒,是钟建国打来的电话,钟泠忙不迭地接起。
电话那头有滋啦滋啦的油溅声,应该是油刚热,刚把菜下进去的环节,在这一片忙碌的声音中,钟建国的声音有些不甚清晰。
“见到蒋序了吧?后门小路有路灯坏了,怕他走错了,你带他上来吧。”钟建国声音时近时远,应该是把手机放在一边的架子上,开的扬声器。
此刻为何又多炒一道菜,答案不言而喻,合着两人早就通好气,只留她一人蒙在鼓里。
心中生出一些小小的别扭,虽然她知道不应该去计较任何人。
“临时过来,没带什么东西,要不在你这买点东西?”蒋序停顿了一会,“也不对,买自家东西送给自家的,那还是自家的。”
一本正经地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钟泠心底那扭着的小结被突然打散。
她抿了抿嘴:“你人到了就行。”
-
钟泠无比庆幸钟建国在店里还多留有一把伞,雪下得这么大,她可不想和某人同撑一把伞。
居民楼离这里算不上很远,大概有个五六百米,藏在街道的后面。
最后有一段路确实是像钟建国说的那样,乌漆麻黑的,道路又窄,七拐八扭的很容易就走错。
毕竟离开了那么久,不是什么事情都记得一清二楚的,加上天又黑,手机电筒又没办法照得完全,钟泠有点担心自己会走错路。
她一个人走错无所谓,但今天带了个身份特殊的人,她心里面就莫名就多了点压力。
在最后一个拐弯稍稍钟泠表现得有些犹豫,电筒照了左边又照了右边,好在之前十几年的肌肉记忆还是在的,她随第一想法选了左边边,待看到居民楼楼道口的一点光亮的时候,她才轻轻松了口气。
蒋序正巧在这时轻笑了一声,他中途接了个电话,不知道是在笑她还是在笑电话里头的人。
应该是一个长辈的电话,听他没正形地说了一句:“我不是早就定下了吗……这不有您管束我吗?您老可别在操心闪到腰了。”
什么泼皮赖猴,钟泠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但想到电话那头可能的人是谁,她又收敛了神色。
五层楼十家住户,早就搬走七七八八,去市里面带孩子的,或者儿女有出息接过去养老的,整栋楼就只剩下三四家灯火。
蒋序收了线,两人一前一后地拾阶而上,不再有任何言语,整个楼道间就只有到他们默默的脚步声。
钟泠摁亮二楼的开关,一道惨白频闪的灯光倾泻而下,墙壁上不知谁画的笑脸映入眼帘,往常各家电视声、闲聊声、孩子嬉闹声全都没了,只剩下寒风在各个楼道口穿梭肆虐,一切都是物是人非。
钟泠家住五楼,门号502,以前小伙伴说她家是“胶水家”。
许可琪说502掉个数就是520,都差不多一样,可以叫“恋爱家”,说以后谁要想谈恋爱,就来钟泠家门口搭凳子摸一下门牌号,保证恋爱对象像胶水一样黏你。
钟泠微微仰头,曾经擦得锃亮的门牌号早已被铁锈侵蚀,斑驳到只隐约能辨认“5”的数字。
她没带钥匙,敲了敲门,里面立刻有了动静,钟建国立马过来开门,像是等候了多时。
“来了啊。”钟建国目光直直地略过她,看向她身后的人。
“钟叔。”蒋序微微颔首,礼貌得很,“过来得急,没带什么东西,我下次补上。”
父女俩也是的表达也是如出一辙,钟建国嘴里念叨:“人来了就好,人来了就好。”
钟泠想去洗手装饭,路过餐桌时眼神定了定,她还跟着沾光了——饭已经装好摆在桌子上,凳子也给他们打开摆好了。
钟建国就多炒了一道菜,番茄炒鸡蛋,先把鸡蛋煎得双面酥脆,再把切好的番茄加入,最后小火慢炒收汁,香味飘到十里都能闻到。
那段时间他们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番茄炒鸡蛋,就因为钟建国偶然发现蒋序爱吃,天天炒,天天做,最后还是钟泠没忍住出来叫停,这道菜的出现频率才慢慢降低。
钟建国指着那道菜:“小序,吃呀,专门给你炒的。”
蒋序点头:“难为钟叔还记得我爱吃了。”
钟建国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当然记得的。”
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一幕,钟泠默默咽下一口饭。
气氛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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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钟建国似乎有很多话对蒋序说,从工作问到生活,又从生活问到家庭,蒋序那种拽上天的性格也没有半点厌烦,还和钟建国聊起小卖部营业额的事,两人交谈甚欢。
客厅上方的吊灯依旧是十几年前的款式,三个杯子样的模型暖由低到高围成一圈,暖暖地照亮这一方,晕染出一圈圈的光晕,钟泠抬头时有一瞬间愣神,竟然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
“听说这半年是去了……国外对吗?”钟建国问道。
蒋序:“是,母亲去世以后去了新西兰散散心。”
钟泠夹菜的手顿住,眼神快速略过斜对面的男人。
咀嚼的速度渐渐变慢,可面上又不能表现有异样,钟泠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那个面容高贵清冷,精致到连头发丝都要保养的女人,现在居然不在了?
“去散散心也好啊。”钟建国说,“心里面的事慢慢放下,夫人也希望你往前看的。”
钟泠后半段有些心不在焉,吃进嘴里的饭也有些索然无味,后面两人的对话对她来说都是左耳进右耳出,都不知道这顿饭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蒋序站在门口跟他们告别,钟建国还想跟着下去送送,但被蒋序以他腿脚不方便的理由拒绝了。
钟建国回头看了眼钟泠:“让钟泠送你过去吧,天太黑认不得路的,车是不是停在街拐弯那里?”
被点名的钟泠往前迈一步,目光在旁边的柜子追寻雨伞,伸手要去拿。
只听到蒋序拒绝道:“雪太大了就不用多一个下去冻着了,好歹也是走了一年的路,没那么快忘记。”
拿伞的手一顿,如果没有后面的话,钟泠还能勉强相信他的好心,但似乎好像意有所指——她走了十几年的路,却还在拐弯处犹豫。
钟泠抬头去看,蒋序神色淡淡,又似乎没什么多要表达的意思。
蒋序:“钟叔,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诶。”钟建国把人送出门,在楼梯口看人走到楼下,才依依不舍地回来。
钟泠去卫生间掬了捧水扑到脸上,故意拧到冷水那边,水温冰凉,又清醒一个度。
洗漱完毕后她仰躺在床上,想到些什么又翻身拿过手机。
屋内昏暗,小小的一方光亮,她点开搜索框,去搜索蒋序母亲的事情。
蒋夫人叫叶清,也是家里面从小到大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可嫁给另一个豪门世家,却是要被冠上夫家的姓。
屏幕上有很多关于她的词条,大多数有关于她和蒋承业的婚约,去世后夫家怎样追忆并给予亲家支持,商业联婚却难得见真情。
出自名门世家的大家闺秀,一生过得顺风顺水,最后竟被一场癌症夺去生命,疾病当前,千金万两也束手无措,实在是让人唏嘘。
钟泠没有一个个地把报道点开,每篇的意思都是大差不差,只是当她再把页面往下划拉的时候,“割腕自杀”这几个字如同把锋利的刀刺进她眼中,右下角显示一分钟前发布。
把报道点开,屏幕上的小圆圈转了又转,最后是空白的一页,显示“文章已被删除”。
钟泠从那篇文章界面退出,就再也没找到那篇文章的入口,如同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