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弄意 > 25. 思辨
    李寡妇的尸体被抬走后,邻居渐渐散去,只留下李寡妇的孩子一个人守在那间空荡荡的院落里。左邻右舍不忍心,便送来了少许吃食,倒也不用担心孩子会饿着。

    自古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李榔头虽然年纪尚小,但也隐约明白娘不会再回来了,低低地哭了一阵子之后,便默默站起身,学着娘生前的样子,将那些吃食仔细收好放起来。

    柳若鸿和姬敏回到了自家院落之中,饭菜都有些冷了,姬敏烧开了水,放在竹编的蒸笼上热了一下,又变得温热了起来。但即便重新热过,饭菜依旧失了滋味。

    柳若鸿不想浪费姬敏的心意,尽管没了胃口,还是强撑着囫囵吞枣地吃了下去。

    饭后,她继续跟着姬敏念书。

    姬敏是个端方的人,公子如玉,润物无声。他在讲解经义时,会先给柳若鸿梳理历史。

    “周朝分封制失效后,礼乐崩坏,诸子百家争鸣,探寻各自的治世之法。”

    “秦朝统一六国后推行法家,但二世而亡,天下再度陷入战乱。至汉朝大一统,推行‘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此后历朝历代大多沿用“内法外儒”的思想治理天下。”

    姬敏选用儒家的四书五经作为教本,正是基于这一层考量。

    柳若鸿此前已经学过了《孟子》,虽不能完全吸收,但也知道这位先哲崇尚的是“仁政”。

    “所谓‘仁政’,依旧是一种‘政’。”姬敏如是说道。

    “东汉年间许慎所编著的《说文解字》中说,‘政,正也。’其本义是武力征服,随着朝代的发展,逐渐扩充了征收税赋的含义。”

    “对于一名为政者来说,想要长长久久地维持统治,必须掌控好军权和财权两项权力,朝廷中所有的人才选拔和人事调动,本质都是在为此服务。”

    “军权关乎稳定,财权关乎人心。”

    “司马迁曾在《史记》开篇中写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往往,皆为利往’。民间亦有俗语,‘有钱能使鬼推磨’。”

    “所谓笼络人心,本质上就是做好利益分配,小到一个家庭、一间商铺,大到一片地区、一个国家,皆是如此。”

    “相对合理的利益分配制度,能促使百姓富足、国库充盈。较为恶劣的利益分配制度,则会引发严重的土地兼并,最终导致民怨载道和朝代灭亡。”

    “所有的为政者,但凡怀有一点点居危思安的意识,都会去研究前朝灭亡的原因。而纵观历史,未曾有朝代逃过三百多年的兴亡周期率,其本质在于——随着朝代的建立与秩序的稳定,皇权、世家、百姓三者出现了难以调和的矛盾。”

    姬敏放慢了语速,特意解释说:

    “古往今来,所有朝代皇权、世家、百姓三者缺一不可。”

    “皇权需要任用世家推行政令,协助治理天下;世家也需要依附于皇权,来获得谋权夺利的正统性。当世家的野心膨胀或者百姓的苦到活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揭竿而起,推翻皇权。”

    “而皇权如果想要长久地维系,就必须钳制好世家,并轻徭薄赋、惠及于民。”

    “前者,需要为政者拥有极高的智力水平;后者,则需要为政者具有基本的仁心。”

    “所以孟子才将仁作为政的要素。”姬敏继续说道:“仁而不智者,会被权臣欺压,导致大权旁落;智而不仁者,会‘以天下而奉一人’,最终丧失民心。”

    “因此,”他总结道,“古之明君,大多是智与仁的兼容体,如低眉菩萨和怒目金刚一体两面。没有雷霆手段,又哪来——慈悲善良。”

    柳若鸿听完姬敏的讲述,久久不能言。她感觉自己好像触摸到了什么,又好像没有。脑海像是一团浆糊,被姬敏方才那些话寥寥几语,搅得无比凌乱。

    姬敏的这番剖析,无疑给柳若鸿带来了巨大的震撼。她像是被拉到了一个此前从未涉足过的领域,站在高高的山巅上,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朝廷”这个世间最大的权力机器,并窥见了其运转的本质。

    她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柳若鸿不由想起此前曾学过的《荀子·天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原来这世间的万物,都像是潮水的涨跌和日月的升降,遵循着既定的规律,不以人的善恶喜恶而改变——即便是端坐于巍峨宫殿中的天子也不能免俗。

    但她又产生了深深的不公感。

    百姓何辜?

    他们不曾做错什么,却要因为为政者是否是明君而承担后果。朝廷的朝令夕改,受苦的是百姓;朝廷的大兴土木,受苦的还是百姓。

    这千百年来的历史,分明就是百姓的血泪史。王朝的更迭,世家的兴衰,于百姓何辜?他们又曾过过几天好日子呢?

    或许因为观棋公子是永安郡王的近侍,天然站在为政者的角度思考治国问题,但对于柳若鸿来说,“百姓”并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

    她曾于田坝埂上见过弯腰耕作的老农,也曾接过邻里递来的一碗热粥,还曾在四六局的灶台边与同僚分食过一碟粗点心。

    那些不被史书记载的百姓,是四六局里贪吃打盹的蕙娘,是经常耍小性子的乔楠,是死得不明不白被悬吊在房梁上的李寡妇,是嘴碎却热心肠的春花婶儿和王大媳妇,是给她阿娘抓药的滕文药铺伙计,是城门口打铁的李生——是无数张出现在柳若鸿生活中,与她产生着交集的、活生生的人。

    因此,即便柳若鸿能理解姬敏所讲的道理,却还是无法从心底认同。她感到迷茫,又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无处言说的不公。

    ……

    另一边,云恬阁内,在李鹤白说完收徒的请求后,谢九放下了茶盏,笑容从脸上消失。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谁也没有说话,只余屋内檀香缭绕、流水潺潺。

    谢九缓缓开口道:“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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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您贵为天师,若鸿不过是我局中一个小小的点茶娘子,您想要收徒,自然有大把的人选,何必非要挑中她呢?”

    他站起身,语气低沉下来:“您是世外之人,能当着先帝的面说出‘君子出于永州’这种会砍头的话,我谢某佩服!”

    谢九拱了拱手,说道:

    “因此,我也不瞒您——柳若鸿是我友人的遗孤。我友人一生清正,但死得惨。他仅有一妻一女,托付于我照顾。”

    “我谢九虽为商贾,但最重信誉。蒙人之恩,必诚心相报;受人之托,必忠于其事。”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能安稳度日、吃饱穿暖、岁岁平安就足矣。我虽从未为人父母过,但耳濡目染,也能明白为人父母者,对孩子是一种怎样的期待。”

    “富贵高门步步险恶,又牵扯皇权,您出自京城李家,想必很是清楚——伴君如伴虎,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当您的弟子,哪有当家有余粮的市井闲散人快活呢?”

    谢九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柳若鸿只要在四六局里好好学、好好干。我在一天,便能罩着她一天。等她未来学有所成,资历也到了,接了梁陌心的班,自有她享福的日子。”

    “因此,谢某恳请您高抬贵手,放过这孩子,不要将她牵扯进您那些的是非中去。”

    谢九说完,长长一揖,腰弯得很低,久久没有起身。

    李鹤白面露怔然,没想到眼前男子会将话说到这个地步。他的脸色愈发苍白,沉默了片刻,雪白的睫毛微微垂落,遮住了那双空茫的眼睛。

    谢九虽然言辞委婉、态度恭敬,但其拒绝之意却无比坚定。而他这边,与先师的遗命之约在即,如果不能如期收徒,怕是要辜负先师临终前的殷殷嘱托。

    李鹤白沉吟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九爷的拳拳爱护之心,李某感佩于心。”

    “但——”他顿了顿,“李某所求,并非将她卷入是非,而是想带她离开这江淮城。”

    “先师临终前曾言,我命中所遇的‘有缘人’,若不能引她入道,则我此生道法难成,她亦难逃一场生死劫数。”

    他微微偏过头,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谢九的方向:“九爷以为,您能留住她、护住她,但天道有常、人各有命,却非你我能左右。”

    “眼下江淮城已经乱了。永安郡王奉圣上之旨前来江南查案,却在知州府中遇刺,生死不明。而太后、贵妃、朝臣各方势力纷纷下注,搅弄风云,这江淮城已成旋涡中心。”

    “九爷,您眼下自身难保,能否平安度过这场劫数尚且未知,又如何能护得住她?”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再次劝道:“倒不如让我带她走。既让她远离这是非之地,又全了我恩师的遗命,还能让九爷您腾出手脚,大干一场——何乐而不为呢?”

    谢九直起身,注视着李鹤白,眸色深沉,久久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