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弄意 > 24. 错谈
    姚敬的话一出,场上的气氛便从微妙直接凝滞成了剑拔弩张。谢九索性也放下了虚与委蛇的那套客套,拱手一礼,将话挑明:

    “姚大人身为太后面前的红人,我谢某自是不敢得罪。只是不知——”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姚敬一眼。

    “您这一趟来访,究竟是太后娘娘的旨意,还是您自作主张呢?”

    紫衣少年眼见着场面快要失控,立即上前一步将墨衣男子拦了下来。谢九作为江南商会的实际话事人,在江淮城内树大根深,与各路官商都有千丝万缕的往来,他不点头的事,旁人很难办得动。

    眼下永安郡王正在江南查案,太后给他二人的旨意是低调行事,他们应当共同对外才是,绝不能因为小小的一介民女坏了大事。一旦今日将谢九逼急了闹出动静来,可就不好收场了。

    姚敬自然也是明白这一层的,如若不然,与姬敏的暗中交手也不会只停留在点到为止的试探了。

    只是他修炼的铁砂掌实在蛮横,杀人一千自损八百,如果不定期找年轻曼妙的女子排解体内淤毒,便会气血逆行、经脉胀痛。

    难得他相中这么一个对胃口的,想要与其成就欢好之事,竟然被三番五次阻拦。

    他本就性情暴戾,在邪功的侵蚀下愈发阴鸷不定。

    就在两方人马僵持不下时,门外忽然有小厮匆匆来报:“九爷,李鹤白李大人求见。”他觑了一眼堂上两位恶客的脸色,欲言又止,“您现在这儿的情况——是见,还是不见?”

    李鹤白乃京城李家嫡出的子弟,盛得先帝恩宠,十二岁便被选进了钦天监。后来因在过继宗室子一事上说了句“君子出于永州”而触怒先帝,被罢黜官职,其传奇事迹福德与姚敬都有所耳闻。

    眼下新帝继承大统,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会对李鹤白礼遇有加。没成想他竟放弃京中繁华,云游于四海之间。好巧不巧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江淮城,还好巧不巧竟来四六局拜访。

    福德不由心头一动——想起李鹤白那卜卦如神的传说,难不成他真有通天的本事?

    这两人如何作想谢九不知,但李鹤白的来访对他而言恰如一场及时雨,既能恰到好处地送走眼前这两尊恶客,又可以借机向这位李天师讨教一二。

    谢九虽然也不解李鹤白为何偏偏挑这个时候登门,但还是对小厮道:“快快有请。”

    他随即转向福德与姚敬,青衣下摆一撩,从容起身,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意:“既然天师来访,谢某人就不留二位了。还望二位慢走,恕谢某不送。”然后便不再多言,径直拂袖出了云恬阁,迎客去了。

    ……

    云恬阁内的言语官司暂且放下,且说柳若鸿这边,筹办完了这场耗时耗力的曲水茶会,宾主尽欢,梁管事也极为罕见地给茶酒司的众人发了银钱又放了半天的假。周蕙娘自是乐得开花,柳若鸿的脸上也显露出几分轻快来。

    她先是去腾文药店给阿娘抓了药,又听闻新来的伙计唠了一耳朵嗑,紧接着便和姬敏一起去集市上买了些菜回来。姬敏近日潜心钻研厨艺,他本就聪明,学什么都快,只是稍作钻研,就将寻常菜式做得有模有样,每次都让柳若鸿赞不绝口。

    只见他将用井水淋过的韭菜细细切好,冷油热锅,待油温烧至七成后,一股脑地将韭菜抛了进去,手腕翻动间几下翻炒,就将韭菜炒得碧绿肥润,一股浓郁的韭香味扑面而来。

    紧接着他又洗了下锅炒了另几道菜。不出片刻功夫,色香味俱全的三菜一汤就端上了桌。

    柳若鸿看得食指大动,味蕾早已被勾了起来,正当她将米饭盛好,准备动筷尝一尝口味时,忽然听到院落外传来一声惊呼。

    “快来人呐!快来人呐!李寡妇她、她想不开上吊了啊!”

    柳若鸿看了眼即将到口的饭菜,心中不忍,还是略带遗憾地放下了筷子。

    虽然李寡妇先前构陷了她和姬敏,但人死债消,到底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对方家里还有个才五六岁的孩子,真这一走,不知如何是好。于情于理,柳若鸿觉得她都应该去看看情况。

    她刚起身,就见给柳母送完饭菜的姬敏走了过来。他拿了件靛蓝色的披肩,替柳若鸿披上,说道:“外面冷,你刚病愈不久,身子骨还弱,我同你一起。”

    柳若鸿只感觉心头一暖,没有谢绝对方的好意,与姬敏一同结伴出了门。

    李寡妇住在东头巷的巷尾,原本冷清的院落此时竟里三圈外三圈地围满了人。

    平日里这时候正是大家的饭点,但众人与柳若鸿抱着相同的想法,毕竟邻居一场,于情于理都不能让对方孤零零地悬在那儿没个说法。

    先前便有人报了官,两名衙役很快就赶了过来。他们从房梁上取下悬吊着的李寡妇,试了试鼻息,说:“人已经凉了有几个时辰了。”

    虽然众人心里早有准备,但真得知了结果,大家还是不免有些面上戚戚。

    李寡妇平日里与街坊邻居并不友善,不是偷摸人家一把葱,就是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甚至还偷汉子,几个被她得罪过的妇人对她颇有微词,但眼见着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凉了,不由都物伤其类地红了眼眶。

    他们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升斗小民罢了,如果个个都家财万贯、锦衣玉食、童仆满院,谁又愿意这般不体面地过活呢?

    一切不过是为了生计。

    一切又只是为了生计。

    李寡妇的儿子还不知事,只知道到了饭点儿娘没做饭吃,家里又豁然来了许多人,怯怯地躲在一张篦子后面,只露出两颗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院子里乌泱泱的众人。

    几个妇人看不下去,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块米糕塞给他,“吃吧吃吧,你娘走了,以后就得你一个人了。”见孩子似懂非懂地开始埋头吃,那妇人不由低垂了眼皮,念了一句,“还这么小,真作孽哟。”

    柳若鸿和姬敏赶到的时候,李寡妇的尸体已经被从屋里抬了出来,仵作断的是自杀,但被抬着的尸体路过门口时撞了一下门框,一条烙满了暗红色手掌印尸斑的手臂从白布下垂了下来,落在了柳若鸿眼前。

    她不由面露骇然,猛地想到了一种可能,心脏被揪住,想要上前几步看个究竟,却被身后的姬敏无声地按住。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如果真的如你所想,你现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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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也无济于事。”

    姬敏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柳若鸿心头的冲动,只让她感到没由来的恐惧。她听见身后人冷静地分析着:

    “那两人是宫里的人,死的又是个没人做主的寡妇,这寡妇被人发现的时候还是‘上吊而死’,前段时间又因为通奸被抓个正着。”

    他缓了口气,说出结论:“几重因素叠加下来,很难翻案。”

    柳若鸿很难形容此时的心情,她心里清楚姬敏说的是事实,却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她刚和四六局的同僚们筹办完刘老爷家的茶会,见到了玲珑苑中的富贵豪奢,夫人小姐们的铺张排场。眼下一回到东头巷,便又要目睹如此惨剧。只觉得很是割裂。

    柳若鸿并不知晓的是,姬敏从永州来到京中,见多了这样的场面。

    政治倾轧犹如刀剑无形的战场,圣上的一道御令下去,就是数十口乃至上百口人的头颅落地。今日见人笑,明日闻他哭,起朱楼与楼塌了就在转瞬之间。盛世的繁花似锦之下,堆叠的是数以万计不被看见的森森白骨。真相如何,公理如何,又有谁会在意?大家都只想遵从圣心,粉饰太平罢了。

    虽然明知世道如此,但姬敏还是走上前去,轻轻拥抱了柳姑娘在此时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身影。

    ……

    云恬阁内,身着青衣的男子邀请那位一身雪袍的天师大人入内。跟在后面的小厮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只见天师果然如传闻中所言,白发、白眉、白眼,就连睫毛也是白色,整个人除了唇色是朱粉以外,竟然如那冰雪雕琢似的,无一处颜色,清冷出尘。

    谢九摸不准李鹤白的来意,落座之后便没有率先开口,而是让梁陌心看茶。

    茶酒司刚承办完玲珑苑的茶会,梁管事给众人放了假,因此眼下局中竟找不出信得过又技艺好的人,只能她亲自出马。

    她此前于玲珑苑的禧廷轩刚与这位天师大人见过面,虽然好奇为何李鹤白会突然造访四六局,但还是秉持着多年跟随在九爷身边“多做、少说、不问”的原则,将好奇心压在心底。茶泡完之后,便悄然退出了雅间,将空间留给二人独处。

    谢九端起茶盏,悠然道:“这是今年的秋茶,采自普洱的四姑娘山,因入口清爽不腻,淡雅回甘,口舌生津间更是有一股奇异的花蜜香,因此取名为‘百花潭’。”

    说罢,他抬手示意:

    “天师大人,您尝尝看?”

    李鹤白并未举杯,而是说道:“九爷的茶,自是好茶。只是在下今日登门并非是为品茗而来,而是想向九爷求一人。”

    “家师驾鹤仙去之前曾留有遗命,令我在二十四岁之前收下弟子,传承师父的道统。我因此云游四方,只为选一个与我有缘之人。”

    “但或许是早年结下的因果业障太重,导致数年以来,竟无一能入‘眼’的。眼见着年关将至,恰巧在玲珑苑的茶宴上遇见一位合乎‘眼’缘的。”

    谢九耐着性子听他说完,这才从茶盏上抬眸,问道:

    “谁?”

    “那位姑娘姓柳,名为若鸿。”李鹤白遥遥站起,拱手一拜,“还望九爷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