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管事的一句话让原本还沉稳老练的刘喜薇忽然就紧张了起来。柳若鸿收到对方求助的眼神,立刻会意,拉起周蕙娘便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师徒”二人。
她本想着回避尴尬,却没料到竟在这园中遇见了蒋家三公子蒋廉。
蒋廉身材挺拔,一身月白色锦衣,衬得本就白皙的面孔愈发清俊如玉。他背手站在一丛翠竹旁,正与自己的小厮返璞说着四姑娘蒋柔和五姑娘蒋昕的小话。
“四妹妹性子娴静,倒是五妹妹热闹喜人,两位妹妹颜色皆美,想来日后是不愁嫁的。娘的此番顾虑,实为多此一举。”
“夫人也许有夫人的考量,少爷您按夫人的意思来做就好。”
“娘的考量无非是让我过来做个陪衬罢了。”清朗如玉的青年笑了笑,说道,“你说也有趣,四五两位妹妹向来鲜少一同找我,竟然会头一遭要我在这园子里等她们。你猜,会是什么事情?”
“这、这小的哪能知道呢?”小厮低头擦了擦汗,“少爷你可真是为难返璞了。”
就在两人说笑之时,忽然从背后传来一阵枯枝被踩碎的窸窣声响。蒋廉立马出声问道:“谁?”
柳若鸿不得不站了出来。
她并非有意偷听,实在是没留意一头钻了进来,等发现时已经迟了。本想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却因为踩碎枯枝,这才只能硬着头皮现身。
好在这位蒋公子并未认出垂着脑袋的她,只是目光在她那一身四六局的服饰上扫了一圈,语气淡淡地问:“四六局的人?”
柳若鸿赶忙将头埋得更低,压着嗓子说道:“奴家无意路过,不想竟打扰了蒋公子,实在罪过,请公子责罚。”
她说这话并不是真的想让蒋廉责罚——一来这宴席并非蒋家所请,二来这玲珑苑也不是蒋家的地界,三来柳若鸿隶属于四六局,因此就算他蒋廉身份再高、出身再尊贵,也管不到她的头上去。柳若鸿这么说,只是想敷衍蒋廉一通后赶紧开溜。
她计划得很好,奈何在压着嗓子说完这段话后,蒋廉竟不动声响地站到了她身前。
“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
一双皮革制的马靴出现在柳若鸿低垂的视野中,紧接着她便听到头顶上的人撂下一句:
“你,抬起头来。”
柳若鸿无奈,却也没有办法,只能僵硬地将脸抬了起来,对上那双沉着清亮的眼。那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艳,随即化作不加掩饰的欢喜——
蒋廉竟不顾礼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若鸿,原来是你!你终于肯见我了!”
柳若鸿只感到心头大惊,赶紧看了眼周围。蒋三带来的小厮竟不知何时识趣地退远了,将这方竹影婆娑的角落留给了二人。
她心头一紧,实在不解蒋三为何对她这般执着。
明明就在不久前的春宴上,她已经明确谢绝过他的示好。且对方家世显赫,与她本就不是一路人。可自从那夜灯下遥遥望了她一眼后,这位蒋家三公子就像是着了魔一般,非要与她来往。
几番推拒都无果,柳若鸿不得不避着他走,就连在接四六局的差事时,都刻意绕开了蒋家可能出现的地界。
可蒋廉似乎错会了她的意思,只当她是小女儿家的羞怯推拒,竟还托人往她家中送信,说只要他日科举中第,必然会风风光光地迎她进门。
柳若鸿对此毫无心思,只想尽快挣脱他的钳制。奈何男女力气悬殊,她挣了两下竟纹丝未动。
两人正拉扯间,不想竟等来了闻讯赶来的知州府嫡女石幽兰。
“你们在做什么?!”
人未到,声先至。只听一声怒喝,蒋廉触电似的松开了柳若鸿的手。
柳若鸿惊魂未定地看过去,只见竟是带着六名婢女的石幽兰赶了过来。
她脸色狰狞,目眦欲裂,恨不得将柳若鸿生吞活剥。但因着蒋三公子就在一旁,她不想显出尖刻的模样,只能怒视柳若鸿。
如果目光能够杀人,恐怕柳若鸿已经被她剜了千百回了。
柳若鸿心头一紧,转念间却忽然明白过来。石幽兰这副模样,分明是把蒋廉看作了自己的人。看样子她的心上人并非那永安郡王,而是这位对她纠缠不休的蒋三公子。难怪那日在知州府,她处处针对自己,原来根子在这里。
她顿觉冤枉,自己分明对蒋廉毫无心思,却平白惹了这飞来横祸。但柳若鸿也清楚,石幽兰从来不是讲道理的人。她如果解释,只会越描越黑。果然,只见石幽兰缓了口气,便指着柳若鸿对蒋廉说:“蒋公子,是不是这个贱婢在纠缠于你?”
“石妹妹,”蒋廉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面上露出被撞破的尴尬,“这事与你无关。”
但石幽兰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与我无关?怎么会与我无关?”
她咬了咬唇,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换了副语气,“是了,一定是她纠缠于你。你们蒋家这般的门第,又怎会看上她一个身份低贱的点茶女?我这就替你来教训她。”
说着,石幽兰便抬起了巴掌。
柳若鸿心中顿觉不妙。眼见着那巴掌挟风而来,一看就是用了十成的力,这一下要是落在脸上,非得留下五指印不可。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枚石子破空射来,精准地砸在石幽兰后颈上,竟将她当场砸晕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场面顿时乱作一团。石幽兰带来的六名婢女手忙脚乱地接住软倒下来的自家小姐,求助似的望向蒋廉。
可蒋廉哪有心思理会她们。他的心神全在柳若鸿身上,连晕倒在地的石幽兰都顾不得多看一眼。他拨开挡在面前的婢女,快步追了几步,四顾张望,但眼前早已没了柳姑娘的身影。
……
“好了,他们已经走了。”
过了大约半刻钟,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带着低沉的笑音,将柳若鸿的耳根熏得发烫。
假山石后,柳若鸿伏在姬敏怀中,脸早已红透了。方才石幽兰晕过去的一瞬间,她便猜到出手相救的是观棋公子。因此当属于男子的气息裹住她的腰时,她没有丝毫抗拒,就被他带离了是非之地。
眼下两人正以一种极为暧昧的姿势贴在一处。姬敏半靠着石壁,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手虚虚护在她肩侧。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脊,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口上。
柳若鸿低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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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了争执声,怕你吃亏,便赶了过来。正好撞见她要打你,来不及多想就出手了。”
姬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似乎怕自己将才自作主张的行为惹得柳姑娘不快,赶忙解释说。
就在不久之前,姬敏扮成四六局帐设司的人混进了玲珑苑。园子按照一宅两院的格局建造,以中轴线上一排主屋为界,分为东西两园。西边亭台楼阁密集、地势偏高,是款待少量贵客的私密所在。东边则山水开阔、景致怡人,专用来举办大型宴席。
他先去东园曲水宴的场地踩了回点,将地形与出口一一记在心底,这才折往西园,准备与柳若鸿碰头。
没承想半路上竟听见蒋家两位小姐与石幽兰的对话。正是那番话,让他心头猛地一顿。
原来刘老爷买下这座园子之前,这里曾是江南第一盐商胡济中的宅邸。胡家一百五十一口人皆死于匪祸,宅院又遭大火,后来才被官府低价卖给了刘家。
而蒋夫人教给两个女儿的话里,有一桩旧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曾有传闻说,胡济中在预感大难临头之前,曾将一本记录着各路官员贪腐往来的账簿,拓了一份交给漕运司的八品小官。姬敏几乎是瞬间便想到了柳若鸿的父亲柳玦——
这位柳大人正是在漕运司当值,又恰好负责过胡家的盐务。再联系柳若鸿此前回忆中提到的账簿与官盐亏空,一个念头骤然浮上心头:柳父手中那份账簿,会不会正是来自胡济中?
姬敏此前一直想不通,柳父官职不高、又受同僚排挤,如何能接触到贪腐账簿这等隐秘之物。可若这份账簿的源头是胡济中,那便全然说得通了。胡家能坐上江南盐商之首的位置,背后的关系网遍布官商两道,一本账簿将江南官场一网打尽,也并非不可能。
他压下翻涌的思绪,不动声色地跟在了石幽兰身后,一路寻了过来,恰巧便目睹了方才的那一幕。
她听完姬敏的叙述,这才想起方才自己和蒋廉拉扯的那一幕怕不是也落进了姬敏眼里,顿时窘迫起来,急忙解释道:“观棋公子,我和那位蒋三公子,并、并不是那种关系。”
可她这慌慌张张的解释,只换来姬敏一声轻笑。
“我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若鸿的发顶,声音轻柔地说道:“我信你。”
如此笃定的三个字配上姬敏那温柔似水的眼神,让柳若鸿的心弦不自觉地颤了一下。一种宛如被春风拂过水面的酥酥麻麻的酸涩溢满了心田。
她的眼眶莫名有些湿润。自父亲去世后所尝过的苦,受过的累,体味过的艰辛和委屈都如泉水般一股脑地涌了出来,竟让她失态地伏在观棋公子的肩膀上哭了小会。
姬敏没有说话,而是略作迟疑之后,无声地拍了拍柳若鸿的后背,加深了两人间的拥抱,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给柳姑娘传达一些力量和安慰。
古语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姬敏从不认为柳姑娘有其他的追求者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男子汉大丈夫,如果连这点心胸都没有,如果连旁人对她的喜爱都容不下,又有什么资格钦慕于她呢?
美人应如明月,高悬于空,无论照不照我,都应光辉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