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举办的茶宴设在玲珑苑中,位于江淮城西,占地极广,上一任主人乃是江南首屈一指的盐商胡家。
因胡家遭遇匪祸,一百五十一口人无一幸免。后来宅院又遭大火焚烧,便被官府收了回去,再以市价两成的银钱拍卖给了如今的正主刘平津刘老爷。
刘老爷接手宅院后,特意请了江淮城中出名的能工巧匠将园子重新修缮了一番,改名为玲珑苑,平日里便当作喝茶听曲的雅致去处,偶尔也接些富户人家的宴席款待。
“玲珑苑”一名,取自唐代诗人温庭筠《南歌子》中的那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因诗句精巧雅致,韵味悠长,道尽了相思之情,故而被刘老爷拿来做了这园子的雅名。
马车压过青石板路,绵延的车队携着器物,天不亮就从四六局驶来。随着车夫一声悠长的“吁——”,车身一顿,终于停了下来。
柳若鸿掀开深蓝色的车帘,并着梁姑姑、周蕙娘等人一同从马车上下来。映入她们眼帘的,是一座粉墙黛瓦、被青竹翠林环绕着的幽静院落。
梁管事与周蕙娘此前便来过玲珑苑教刘小姐点茶,对这番景致早已见惯不惊。
见柳若鸿步履踌躇,周蕙娘不由笑着挎上了她的胳膊,说道:“若鸿别怕,你只需跟着我,保管不会迷路的。”
柳若鸿笑了笑,谢过她的好意。但周蕙娘不知的是,她并非因园子太大而踌躇,而是她早已与姬敏约好,要趁着茶宴之便一同探探这园中虚实。
眼下姬敏已经扮作随从混入了队伍中,正等着她寻个时机接应。
柳若鸿回头,与队伍末尾那穿靛蓝色短打的俊秀青年遥遥对视一眼,便随着周蕙娘一同没入了院中。
……
进入侧门,先是一道屏风,绕过它后,视野顿时开阔。
出现在柳若鸿等人眼中的是一副秀美的江南园林景色。
院中亭台楼宇错落,假山怪石嶙峋,金池锦鲤游弋,九曲回廊蜿蜒,一步一景,趣味横生。一眼望去,便给人一种将万千山水都囊括院中的雅致。
刘喜薇的贴身婢女云鬟早已在进门处的拱桥上恭候多时。
刘家女使一身鹅黄,扎着懒梳髻,对着四六局的一行人遥遥行礼,便领着她们穿过回廊,往刘小姐歇脚的禧廷轩行去。
禧廷轩位于玲珑苑西园。若要登临这处楼阁,须得沿着盘绕的台阶攀上两层,才能入内。但站在这上头,视野极好,满园景致尽收眼底。
轩中珠帘垂落,有两人面对面端坐于席上。听闻门外动静,其中一名少女起身迎了出来。
柳若鸿抬眼望去,只见对方不过二八年华,一双杏眼,脸颊微圆,穿着玫粉色的裙裾,发间斜簪青绿色的翠玉步摇,便是刘老爷的小女儿刘喜薇了。
她一见梁管事,便先盈盈下拜,说道:“喜薇恭迎梁师父。”
梁姑姑赶紧扶住她:“刘姑娘莫要这般多礼,我不过挂了个虚名,当不起,当不起。”
两人在柳若鸿面前你来我往地推却了一番,这才作罢。
柳若鸿正疑惑着,就听到身旁的周蕙娘小声向她娓娓道来事情经过。
原来,就在柳若鸿告假的这段时间里,梁管事经常来给刘喜薇讲课,因而这刘小姐算是半个梁姑姑新收的“门外弟子”。
柳若鸿正听着周蕙娘在耳边窃窃私语,隔着一道红玛瑙的珠帘,梁管事已经与刘喜薇寒暄完,目光一转,将视线投向端坐于房中的另一人,意有所指问道:“这位是?”
柳若鸿闻言也不由好奇地望去。那是一名穿着雪白长袍的男子,手边搁着一柄拂尘。身形高挑,曲腿坐在轩中。
令柳若鸿讶异的是,他浑身上下除了一双薄唇之外,竟无一点杂色——白发、白眉、白睫,甚至连皮肤都透着冰雪般的冷白,宛如一个由霜雪捏成的人。
正当柳若鸿好奇地打量着他时,对方竟若有所觉地“看”了过来。
猛然对上一双白色的眼,让柳若鸿猛地一惊,转而明白,这位神秘来客竟然是个盲人。
梁管事在见到那那头白发的瞬间,便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她之所以出言相询,不过是等着刘喜薇来引介罢了。
果不其然,刘喜薇接上了话头,笑道:“这位是钦天监的李鹤白李大人。”
梁管事故作讶异,顺势接道:“敢问就是那位曾被先帝赐名,又曾言中‘君子出于永州’的天师大人?”
“正是在下。”雪衣男子开口,嗓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他的“目光”从柳若鸿身上移开,又恢复了先前那副眸眼低垂、不观外物的清冷之态,让柳若鸿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她对梁管事口中的“天师”也有所耳闻。
本朝自开国以来,便沿袭旧例,设有钦天监,掌天象历法,测算气候灾异。钦天监里的官员通常被称为相度官,由礼部敲定人选。但李鹤白却是个例外。
他出自于京城李家,因相貌迥异常人,被先帝所知,亲口赐名为“鹤白”。年仅十二岁便入钦天监,很受先帝喜爱。但因为在新帝选拔一事上,出言“君子出于永州”而触怒先帝,被贬离京,直到新皇登基之后才恢复清名。
相传李鹤白极为擅长易经卜卦、识人断命,言之未有不中。是以被高门权贵奉为座上宾,礼遇有加。然而其本人并不爱慕金钱权势,算人算命全凭“眼”缘,于是民间便有“鹤白一语值千金,千金难买批命言”的说法。
与寻常百姓一样,梁管事对此等高人也是且敬且畏,不敢有丝毫怠慢。
刘喜薇知晓李鹤白不爱多言,眼见气氛有些冷淡,便替他解释道:“天师大人外出游历,途经江淮城时,蒙家父邀请,便顺道来坐坐。”
李鹤白没有接话,而是再次侧过那张苍白的面孔,用不能视物的双目“看”向门外,轻声问道:“这二位是?”
梁管事连忙招呼:“若鸿,蕙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紧接着便对李鹤白拱了拱手,说道:“那是我茶酒司的两个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还望天师大人多多包涵。”
“无碍。”
梁管事发话,柳若鸿不得不从,只能与周蕙娘一起挑开珠帘,走进里间,寻了个位置坐下。
她本以为李鹤白来到玲珑苑是为刘小姐相看正缘,却不想对方竟然将“目光”投向了她和蕙娘,出声问道:
“二位姑娘,在下观二位面相,似有不凡之相。可否伸出左手,告知生辰,容在下卜上一卦?”
柳若鸿和周蕙娘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反倒是梁管事眸光一变,替她们应允:“能得天师一语,是她们的造化。”
柳若鸿明白梁管事心中所想。这位天师大人平日里避世不出,若非刘老爷重金相邀,恐怕见之一面都很难。此番能得他一卦,倒是她们沾了刘小姐的光。
蕙娘不晓得其中情况,但她很信任梁姑姑。梁姑姑虽然为人严厉,却不会害自己。因此她怯生生地伸出左手,容李鹤白搭了两指在掌中。
“怎么样?”
蕙娘是个急性子,等了一会儿见对方迟迟不语,不由出声问道。反倒是柳若鸿在下面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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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操之过急。
那雪似的人儿只是答了八个字:“玲珑秀骨,晚来有福。”
周蕙娘听不懂,连忙问道:“天师大人,这是何解?”
梁姑姑本想斥她无礼,但李鹤白并未露出不悦之色,只是平静地解释道:“你为人良善,前半生辛劳疾苦,但中年有一场大机缘,日后夫君官拜紫袍,儿女皆有出息,子孙满堂,晚年得享清福。”
周蕙娘闻言,原本想说中年之后才有大机缘,她那时候都已经多大了呀?但听到后面,又觉得这是个顶顶的好命。
自家阿娘不是经常说吗?先苦后甜,乃有福之人。先甜后苦,则晚景悲凉。如果晚年有福,那么就算前面过得清苦点,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柳若鸿的想法与周蕙娘一致,还没等她与对方说些体己话,就被喜上眉梢的蕙娘推着上前,道:“若鸿,你也快来,给天师大人也看看!”
柳若鸿素来不太信命卜相术,但拗不过好友的热情,又见梁姑姑在旁看着,只得硬着头皮伸出了左手。
哪想到李鹤白听闻她的生辰之后,便神色一变,说道:“这位姑娘,你这一卦,我倒是算不了了。”
一旁的蕙娘闻言,比柳若鸿本人还愕然,追问道:“这是为什么呀?”
“此乃天机,不可泄露,这是其一。”
李鹤白垂下眼睫,嗓音里带了一丝罕见的涩意:
“此外,我年少无知时曾妄语天家,酿成大祸。我曾在家父坟前立过誓,有‘三不言’,还望各位谅解。”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正当柳若鸿困惑不解时,就见一袭雪袍的天师大人豁然起身,欺霜赛雪的面容上神色冰冷。不再理会刘喜薇的挽留,他拱了拱手,丢下一句:“刘员外的盛情在下铭记于心,只是今日之言已尽,不必相送。”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若鸿、周蕙娘以及刘喜薇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不由面面相觑。
她们年岁小,对李鹤白口中的“妄语天家”所引发的风波感受不深。民间流传天师大人的奇闻轶事时,也不会将君王的处置大书特书,只会放大故事中喜剧和戏剧的一面,娱乐民众。
但跟随了谢九十七年的梁管事,却是知晓的。
自古都说,“伴君如伴虎”、“雷霆雨露,俱为君恩”。当年李鹤白不过说了一句“君子出于永州”,便触怒了先帝,使得整个钦天监蒙受责罚——
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连带着李家两百三十一口人都差点被先帝一道旨意杀个干净。他父亲更是一“病”不起,直接在不惑之年撒手人寰。
李鹤白一时之间,从名动京华的神童,变成了有家不可回的孤臣孽子。个中酸楚,唯有他本人才知晓。
也是在那之后,李鹤白定下了三条规矩:一是不言国事,二是不言天家,三是不言寿数。
没想到今日里,竟然能因为柳若鸿触及这“三不言”的戒律。
梁管事不由多看了柳若鸿两眼。柳若鸿身为女子,与国事不沾边;她们谈论的,也无关阳寿。那么,能让李鹤白三缄其口的,便只剩天家之事了。
新帝年富力强,继承大统之后,宫中却只有皇后一人并两位妃子。眼下朝局尚且不稳,待局势稳定之后,必然要选秀女以充后宫。以若鸿的相貌,就算被选中也未必不可能。
但此事过于敏感,不宜当面点破。
自以为看透真相的梁管事只得压下心头顾虑,硬生生岔开话题道:
“说起来,喜薇姑娘,你点茶的功课做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