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若鸿伴着姬敏回到家中,用剩下的鱼汤下了两碗清水面,随便对付了一顿。
白嫩的面鱼隐没在雪白的鱼汤中,配上滑腻可口的鱼肉,吃得柳若鸿很是满足,却让姬敏愈发心疼。
如果能有更多银钱就好了。这样他就能去集市上买只鸡或是拎只鸭,配上当季的野菜和山里捡的蘑菇,切成块儿用猪油炒了,给柳姑娘好好补补身体。
姬敏原先没有觉得自己做的饭菜有多么可口,但柳若鸿此前实在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父亲去后,母亲哭瞎了眼睛,她便开始掌勺,操持家中吃食。
她没学过做饭,只在四六局茶酒司当值时,学了一手捏点心的本事。能将面团捏成桃花、鲤鱼、兔子的样式,再点上苋菜汁,用蒸笼蒸到粉嫩,摆在精致的骨碟里,很受客人们喜爱。
家常菜是她不拿手的。
一方面家中银钱不宽裕,没有多余的银钱买食材供她练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柳若鸿力气小,颠不动勺。
而烧菜尤其是炒菜,不仅需要原料好,更重要的是需要大火——火候足了,炒出来的菜才好吃,这一点荤菜和素菜都是一个理儿。
柳若鸿力气不够,因此做出的饭菜总没有姬敏这分味道。
两人给柳母送完了晚饭,又分食了鱼汤。柳若鸿烧了一吊水,打算给她和姬敏擦擦身体。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两人都出了不少汗。姬敏自不必说,柳若鸿打今早醒来就感到浑身一片黏腻,很不舒服。
姬敏看出了她的心思,说道:“我去把木桶拿出来,你不妨直接泡个澡。”
柳若鸿一愣,连忙摆手:“这哪成呢?你好不容易挑回来的水,擦擦身体就已经很奢侈了,岂能如此浪费?”
姬敏倒是不以为然:“没事,大不了我明天再去挑几桶回来,左右也费不了什么功夫。”
“倒是你,出了汗之后若不洗净,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他在这些事上格外坚持,柳若鸿拗不过他,只能红着脸坐在院中,看着身材健硕的男子忙前忙后,感到脸上一阵阵发热。
柳家的院落不大,做饭烧水都只能在院中,而这邻里之间又不隔音,因此柳若鸿热鱼汤那会儿,隔壁的王家婆媳闻着味儿,便知晓两人回来了。
“你说这鸿姐儿小两口,也算是多磨多难了,竟然还去府衙里走了一趟!”王大媳妇一边吃着零嘴儿,一边和婆婆唠嗑,“好在有惊无险,我看他那汉子也是个靠谱的人,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可不是嘛!李寡妇还想往人家身上泼脏水,我就说,能记得给媳妇带回细盐和甜饼的男人,心意是做不了假的!”春花婶儿也附和道。
这婆媳俩的闲话,柳若鸿自然是不清楚的。
此时柳家院落里已经立起了几根杆子,上面担着用来遮挡的纱帐,纱帐中央放着一个三尺高的大木桶。
柳若鸿给母亲擦了遍身体,待端着木盆出来时,便看到观棋公子将袖子捋到小臂处,正往木桶里加水。
热水落进木桶里,升腾起滚烫的白气,模糊了观棋公子的神情,愈发显得那张汗涔涔的脸轮廓分明、英气逼人。柳若鸿只觉得心跳慢了半拍,心神都被攫住。
她不自觉地走了过去,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到了姬敏的身边。
姬敏只感到一阵少女的清香扑鼻而来,紧接着便见柳姑娘已经将那方帕子递到他面前,轻轻抬手帮他擦脸。
他从未被人这样照顾过,只在幼时玩得疯了,回来时被阿爹用竹竿追着打,又被阿娘拿帕子给他擦拭伤口。
那份温柔瞬间就击中了他。等姬敏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将烧水的壶放在了地上,而他的双手竟然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柳姑娘的手。
覆有薄茧的大掌握住柔若无骨的小手,酥酥麻麻的感觉爬遍柳若鸿全身。
两人四目相对,欲言又止,气氛骤然凝滞,眼神泄了一地的暧昧。
“你……”
“你……”
紧接着他们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都触电似的松开对方。目光也仓促地转向其他地方。
姬敏只觉得一阵热意红到了耳根,声音都有些发紧道:“柳、柳姑娘,你先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一下,我、我这边马上就好。”
柳若鸿也没有注意到姬敏的失态,全副心神都凝聚在方才的举动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结结巴巴道:“观棋公子,你、你量力而为就好,不用太、太辛苦,我没事的。”
两人就这么背对着彼此,有些僵硬地各自窘迫着。
……
而在另一边,石知州送走了福德、姚敬两位慈宁宫来客,又在府衙门口目送着谢九离开,待回到府中时,还没坐下来喝两口热汤,就听见自己的心腹管事禀报,说是他女儿石幽兰竟然已经不吃不喝一整天了。
“反了天了!”石知州一摔筷子,“她到底在闹什么!”
刚被福德、姚敬用软钉子碰了下的石勤心情不虞,本想发作,但想想终究是自己女儿,到底是没舍得动怒,咽下了口气。
这位操劳了一天的石大人最终还是放下了汤盅,说道:“算了,我过去看看吧。”
他本想先去找自己夫人,训斥她“教女不严”,然而却被门口的嬷嬷拦住了,被告知夫人已经在女儿的房中。石勤这才压了压火气,脚步一转,朝后院走去。
还未进门,便听到自家夫人的规劝声:
“幽兰,听话!现在是非常时期,永安郡王就在府中,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那玲珑苑又是当年的胡家旧宅,牵扯着多少旧事!”
“刘平津一介商贾,没有见识,在那儿给自家小女儿办什么茶宴,想要露个脸。只怕这不是露脸,而是露丑!”
“不懂行的人凑个热闹也就罢了,我们可不能去掺和这趟浑水!”
石知州正要点头同意,紧接着就听到女儿的哭闹声:“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去!”
石幽兰一头扑进母亲怀中,委屈道:
“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刘喜薇那个贱婢,不仅给江淮城中的所有闺秀发了请帖,还邀请了蒋家!”
“我已经和蒋家妹妹打探过了,蒋夫人为了给女儿相看婚事,是一定会去的,届时蒋三公子也会一起跟去。到那时……”
“万、万一……”石幽兰声音哽咽,伏在母亲的肩头低低哭泣,“蒋三公子看上刘喜薇那个贱婢,或是别家的贱蹄子怎么办?”
女儿的哭诉只加剧了石夫人的怒气。她秀眉一拧,冷声道:
“看上就看上!他蒋三难道是什么稀罕货吗?凭我们石家的门第,能被你瞧上是他的荣幸!”
“他倒好,竟然敢拒绝!”石夫人一想起那个蒋三就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瞧你这个没出息的样,哪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颜面!”
但到底是自己生的女儿,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石夫人斥责的话刚出口就有些后悔了,赶忙温声哄着石幽兰道:
“幽兰,没关系的,这蒋三不要也就不要了。我和你父亲再给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如何?”
但是石幽兰依旧是不依不饶,母女俩闹腾了好一会儿。等着房中的喧闹声平息下来,石知州这才换上一派淡定,步履悠然地走了进去。
……
就在知州府因为刘家次女大张旗鼓举办的茶会而闹得人心浮动时,蒋府这边也不太平。
此前柳若鸿在石老夫人花厅中见过的那位紫衣夫人,此刻正坐在厅中闭目养神。恰在此时,有人敲了敲门道:“娘,你找我?”
只见推门而入的是一个穿着月白锦袍、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他身量已长成,眉目清俊,贵气天成,正是被石幽兰心心念念的蒋家三公子蒋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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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三相貌出众。每到花朝时节,总有闺中女子效仿魏晋遗风,投掷果瓜香囊。每次出游归来,车夫都能从马车上卸下不少物件。
蒋家父母并不急着定下他的婚事,打算等他科考之后再做打算,且一心要为他寻一门有力的姻亲。他们相中的是高门之女,只等榜上有名便上门提亲。
但唯有妹妹蒋柔知道,哥哥心里早就装了一位意中人,只是那女子身份低微,过不了父母那关罢了。他发奋勉学,也存了一份心思——待科考出众、娶妻之后,将心上人纳进来做妾。
可他不知道的是,父母要娶的高门之家,岂能容新妇进门没几日,丈夫便急着抬进一门妾室?
蒋三这桩心愿,注定是落空了。
蒋柔正为哥哥惋惜,便听到坐在上首处的阿娘开口:
“廉儿,我知你平日里用功,但眼下刘家在玲珑苑举办的茶宴在即,你有两个妹妹要相看人家,而宴席之上还需要你作为蒋家的男丁出面斡旋。”
蒋廉没有多话,同意了母亲的安排。末了又问了一句:“母亲还有别的事吗?”
见蒋夫人摇头后,他便退出了厅堂。
蒋夫人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生了三个女儿,除了长女已经出嫁外,还剩下两个女儿待字闺中,正愁婚事没着落。眼下刘家举办的茶宴倒是个好机会。
刘家虽然是商贾人家,但乃是江淮巨富,地位比当年的胡家也只差一筹,因此刘家发的帖子,各家各户都愿意卖个面子。
更何况——
蒋夫人眸光微沉。方才她刚听完府衙里耳目传来的消息,说是今日对外称病的知州大人竟在府衙露了面,接待了两名从京城来的神秘贵客。传话之人虽然不清楚贵客的身份,但看那两人的身形,像是宫中出来的。
这宫中来的人,不是太后便是贵妃了。
蒋夫人心念电转,石家依附着贵妃母族,更是随着贵妃得势水涨船高。如若不然,又怎会让他石勤得了这个知州之位?眼下贵妃派人来江淮,只有可能是为了永安郡王的行踪。
想起永安郡王,蒋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如果能将自己的女儿许给郡王,哪怕只是做个侧妃也是天大的福分。
奈何听闻皇后并无意替郡王选妃,就连京中高门贵女无一入得了郡王的眼。永安郡王入城后便遇刺,如今正歇在知州府,谁也不见。蒋夫人就算是想递帖子,也无从下手,只能先将这念头放在一边。
她沉吟片刻,忽然心生一计,把两个女儿都叫到跟前,对她们耳语一番。
次女蒋柔垂眸沉思,倒是小女儿蒋昕忍不住问道:“母亲,我们将那胡家的事情说与永安郡王听,真的能成吗?”
蒋夫人笑了笑,语气很是笃定:“永安郡王来江淮查盐税案,再没有比胡家更合适的切入口了。”
“胡家以前可是江南第一盐商,与各路官员皆有往来,听说胡济中手里曾有一本账簿,记录着往来账目。”
“只可惜胡家被灭门之后,那本账簿便也下落不明。有的说是被烧了,也有的说是,胡济中在预感到大难临头前,曾将账簿拓了一份交给漕运司的一名八品小官。”
“只是传言终究是传言,石勤那老狐狸将人抓进狱中,还派人去那小官家里掘地三尺,却还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她惋惜地叹口气,紧接着又是了然一笑:
“你们只需在茶会上,按我说的,一字不动地将那胡家账簿的旧事透给石幽兰,再借她之口传到永安郡王的耳朵里。”
“他为了查案,自然会找上门来。届时,就有的谈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个女儿脸上,笑意更深:
“既然他们石家能借着贵妃娘娘的势坐上知州,我们蒋家怎么就不能借着永安郡王的东风扶摇直上一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