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弄意 > 17. 殃鱼
    田友益在听闻紫衣少年的话后忙不迭地跑了。他一路小跑赶到府衙门口,正准备找个小厮,替自己到知州府报信,没想到正撞上一架两人抬的小轿。

    素色的轿帘低垂,从上面下来一个人,身形清瘦,面目清朗,一袭青色长衫,竟是四六局的当家人谢九。

    田友益自是识得谢九的。虽然只是一介布衣,却凭着手中的四六局结交官商无数,耳目灵通,人情练达。在这江淮城中做生意的,谁家若是有个争执纠纷,都会去找谢九出面调和,也因此得了个“九爷”的称号。

    虽然江湖人称谢老九,但谢九并不老,身上也没有铜臭气,甚至因保养得宜,看起来颇为年轻俊气,混入诗会中怕不是也会被误认为是哪家的秀才郎。

    田友益正暗自发愁堂上那两位主,见到谢九宛如见了救星,但又怕谢九与堂上那两位见面,捅出什么不该捅出的事情,一时间竟也没了主意。只能火急火燎地叫来心腹,去知州府找管事石忠给知州大人报信,自己则脚步一转,回了厅堂,招待两方客人。

    田友益不知道的是,谢九此前便已经见过这两名宫中来客,并清楚对方来意。

    他眼下来找知州,正为此事,却没想到晚了一步,竟在府衙与两位再度见面。

    “九爷,又见面了。”

    紫衣少年一改面对田友益时的咄咄逼人,换上一派柔和的笑容来。只见他起身,对着谢九遥遥拱了拱手,行了一礼。

    谢九赶忙回礼道:“福公公客气了。”

    一语便道明了来人的身份。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落座,一切尽在不言中。反倒是守在一旁、听不懂机锋的田友益心下惶惶,不由问道:“您二位,是认识的?”

    谢九笑道:“福公公声明远播,谢某不才,曾有幸听闻京中人说起,如今一见,果然气度非凡。”

    他这一番滴水不漏的应对,既回答了田友益的疑惑,又不动声色地撇清了自己与福德的干系。看似说了,却也什么都没说。

    福德自然不会拆穿他,笑了笑,肯了这番说法。

    他乃宫中太监,去势之后容貌未改,因而已过双十年华仍显得年少。

    由于先帝晚年沉迷于方术延年益寿,便请了老道来宫中开炉炼制丹药,成立“太皇太武释道玄真派”,先帝自封为“太玄尊者”,并挑选心腹太监宫女作为教众,护法则由侍卫担任。

    这玄真派在宫中通行无阻,地位超然,享有极高的权力。先帝故去后,这套炼丹的班子明面上已被解散,但背地里却尽数保留下来,落到了太后手里。

    但凡慈宁宫有什么棘手的事,太后不方便出面,都会委派这些人去办。即便办得不够周全,真到了东窗事发那一天,说破身份也不过是江湖人,牵连不到慈宁宫头上去。

    而谢九此处点名他“福公公”的身份,则是不给他浑水摸鱼的余地,直指他背后的主子——太后。

    他在这府衙中的一言一行,皆为太后之意。

    福德刚见面就被谢九用这番言语官司不痛不痒地噎了一下,自然不快,却并没有当场发作。

    毕竟永安郡王奉圣上之命南下,来查江南盐税贪腐,于各方来说皆为头号敌人。就算他们内部有什么小龃龉,也需要先合力对付了永安郡王这个共同的麻烦再说。

    两人相视一笑间便已交锋无数,徒留田友益一人如坐针毡的硕鼠般缩在角落,双目惶惶,满头大汗。

    ……

    柳若鸿洗完碗,便听到院落外一阵嘈杂。她担心出去挑水的姬敏遇到不测,便推开门到巷口看了看。

    没想到,竟是两个官兵模样的人从巷底的李寡妇家中逮出了一名男子。

    “大人冤枉啊!大人,我冤枉啊!小民真的只是来找李寡妇买布!”

    颇有戏剧性的开场立即在东头巷中引来了一阵骚动。

    见巷子里的几扇门接连打开,那汉子愈发喊得声嘶力竭,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他的冤屈。

    “买布?”小个子的官兵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凑过来,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尤其在那光裸的上半身和仅剩一条裤衩的下半身上多停了片刻。

    只见汉子两条光溜溜的腿在晨风里微微打颤,站都有些站不稳。他不禁笑道:“哪家买布像你这样?买到最后的自己衣服越来越少?”

    看热闹的人群不由轰然大笑,这一幕抓奸的戏码可正印了众人喜闻乐见的笑料。

    即便知道自己这身打扮说不过去,但那汉子还是争辩道:“我只是把衣服脱下来给李寡妇丈量罢了,我们真的没有做那档子事啊!”

    官兵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一个眼神示意同僚:“将那妇人带上来。”

    都说擒贼要擒赃,捉奸要捉双。一身紫衣的李寡妇被推搡上来,哭哭啼啼地跪在官差面前,哭诉道:

    “青天大老爷,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

    “我就是个妇道人家,家里男人死了,便抵了家资开了个裁缝铺,平日里就给街坊们补补衣服,赚点个家用,抚养儿子长大。哪想到——”

    她喘了口气,酝酿好感情,继续说道:“哪想到这人一进门就扑上来!我宁死不屈,几番挣扎,这才没能让他得逞!”

    “好在两位大人及时赶到,救了我这条小命。要不然,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可怜我孤儿寡母,受尽欺凌,下辈子就算是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要报答二位!”

    汉子一听李寡妇这说法,当场就懵了。

    要知道,本朝对于通奸和强迫是有详细律法规定的。通奸双方都会被关一年半,可以通过向官府交纳银钱免刑。而如果被判强迫,则要严重得多,强迫者会被流放三千里,就算是未遂,也要流放到五百里外,三年内不准归乡。

    李寡妇这一通说辞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倒是想让他死。

    这汉子自不同意,当场呔了一声,怒道:“李寡妇,你在我面前装什么贞洁烈妇!”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除了我这一个相好之外,和那开酒楼的秦三以及米面铺的陈顺也好上了。我可是看着他们进过你这院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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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不出声则已,一出声,就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围观的群众顿时像掉进了瓜田里的猹,不知该啃哪个为好。就连两名官差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津津有味地开始吃瓜。

    而被他当场咬出来的秦三和陈顺,被自家媳妇拧着耳朵揪出来,面红耳赤,连连求饶。

    见场面越来越热闹,那汉子愈发张狂,对两名官兵抱手说道:“大老爷,我也不瞒您,男女这点事犹如干柴烈火,一个巴掌拍不响!”

    “这李寡妇确实是没了男人,但本朝的法律在这摆着,强迫者流放三千里,就算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干那事啊!”

    他哭诉道:“本、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她这是想把我往死里整!”

    官兵笑了笑:“通奸?老子才不是来抓通奸的。”

    “那您是?”这回那汉子也懵了。

    “看见没?”官兵抖开了一张画像。

    汉子凑上前去,只见画中是一名身着玄衣、身姿英武的男子,好像在哪见过。汉子琢磨片刻,才想起来,这不是城门通缉榜上贴的画像吗?

    怎滴,难不成这通缉犯也是李寡妇的姘头?

    官兵笑了笑,朗声说道:“前段时间知州大人府中遭了窃贼,这贼人偷了好些东西。江淮城门戒严,想来这贼人出不出去,必会窝藏在这附近。”

    “这些天我们兄弟几个跑遍了城东的秦楼楚馆,将可疑人员挨个审问,没一个合乎画像。”

    “我们抓你可不是因为你跟这寡妇的那点破事。”官兵踹了还在愣神的汉子两脚,笑道:“现在明白了吧?老实点,跟我们走!”

    “对了,将那妇人也带上!”官兵对同僚说道,“通奸再小也是个案子,正好晚上去府衙喝酒,就当是送给弟兄们的见面礼了。”

    李寡妇本以为没自己什么事,听到这话顿时又被吓破了胆,忙惊呼道:“官老爷,官老爷,我家还有个孩子,你们不能抓我!不能!”

    但她哪里是身强力壮的官兵们的对手,三下五除二就和那汉子一样被捆了去。

    眼见着这出闹剧就要落下了帷幕,柳若鸿心里惴惴,准备关上门扉置身事外。哪想到李寡妇路过柳若鸿门前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不顾一切地扑到官兵面前。

    “你还有什么事?”官兵厌烦道。

    李寡妇怨毒地剜了一眼柳若鸿,柳若鸿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听李寡妇问道:“举报有赏吗?”

    两名官兵对视一眼,觉得有趣,便说:“你说来听听。”

    李寡妇当即指着柳若鸿说道:“官老爷,你们要是抓贼人,不妨去柳家抓。柳家院落里一直住的都是母女俩,就在不久前,竟多了个脸生的男子!”

    “我瞧着,那名男子倒是与画像中的人有几分相似!”

    柳若鸿心中一凛,不好的预感成了真。

    原本将要合上的门扉顿时停住,只见先前逼问李寡妇的那名官兵悠悠地看来,似笑非笑地问道:

    “哦,这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