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官兵的质询,柳若鸿虽然内心惶惶,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镇定。她索性便将门打开了,解释说:
“回大人,民女父亲在世时,曾为民女定下一门婚事,许嫁于同侪之子廖漆,此事在府衙亦做了登记。”
“廖漆为了挣钱养家,出去做了几年生意,眼下我及笄,这才赶回了江淮城筹备婚事。”
“李嫂子见到的脸生男子,想必便是我那未婚夫君了。他半月前回家,因触怒了我母亲,一时赌气便没与街坊乡亲们知会,倒是让李嫂子误会了。”
说完,柳若鸿长作一揖。
两名官兵对视一眼,见站在院落中的女子看着年少,但说起话来却沉着冷静、言之有物,不似那胡搅蛮缠的泼赖。而随着对方说到“婚事是亡父许下的”、并且还“在府衙登记过”,两名官兵便已信了八分。
但知州大人催得紧,兹事体大,上面给的命令是“宁可错抓,也不能放过一条漏网之鱼”。两名官兵并不怀疑柳若鸿,但还是上前一步说道:
“误会与否,自有我俩分辨。既然你说你家夫君的婚事在府衙登记在册,那便叫他出来,与我们一并回到衙门,核对一番便是!”
随即,他高声问道:“你家夫君人呢?怎么还不出来?”
柳若鸿正欲回答,就听李嫂子忽然从地上爬起来,尖声嘲讽道:“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得比唱的好听,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俩情比金坚,是那戏文里的恩爱夫妻吧?”
官兵一听这话头,嗅到有瓜,随即放开了对这妇人的钳制。只见李寡妇一身紫衣,发髻散乱,颇为狼狈,却自带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蛮横劲儿。
她今天已丢足了脸面,不需要回头就能想象出,过了今日之后,这街坊邻居背地里会如何笑话她。横竖都丢人,不如撕破脸面拉个人下水,因此她也就无所顾忌了。
只见李寡妇笑意隐隐地看着柳若鸿,怨毒地说道:
“鸿姐儿,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你那位好夫婿在外做生意的时候,可是娶了三房美妾哩!”
李寡妇的这番爆料令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一阵窃窃私语。柳若鸿也颇为震惊,自从廖漆走了以后,她还不曾听闻过他的下落,没想到再听闻他的消息竟然是从李寡妇这里。
众人虽然对李寡妇的话相信个七八,但还是有好事者高声质问道:“李寡妇,你说的可是真的?”
“你一个妇道人家,连江淮城都没出过,又怎知这鸿姐儿未婚夫的情况?”
或许是为了自证清白,或许是被柳若鸿脸上那不似伪的惊讶给取悦到了,李寡妇愈发抖擞起劲,接着爆料道:
“哼,你们可别小瞧了我!我家官人未去之前,在南城做生意的时候,可是见过那廖漆的。据我家官人说呐,那廖漆在外眠花宿柳、穿金戴银,好不快活。”
“这不,听我家官人的口音,得知是江淮人,还特意请我家官人去南城最热闹的览春楼里喝了杯花酒哩!”
李寡妇洋洋得意,大有一种“我男人占了便宜就是我们全家占了便宜”的爽感,丝毫没有去纠结览春楼是什么地方,自家男人又为何跟廖漆去那里共饮,只凭直觉将这当成一件倍儿有面的事说出来。
围观群众被李寡妇这通精彩的爆料惊得目瞪口呆,就连柳若鸿也不免露出了吃瓜的表情。
她虽然觉得廖漆一走了之,多年没有音讯,八成是在外头另起了炉灶。今儿验证了猜想,不觉得伤心,反倒有种靴子落地的安心感。
她心中早就对观棋公子心生欢喜,若是廖漆还惦记于她,她反而会心生愧疚。但得知廖漆早已另娶,柳若鸿也算是放下了心底长久以来的包袱。
或许是被她的平静表情取悦了,李寡妇愈发来了精神,继续说道:
“鸿姐儿,可别怪我说,这男人呐,哪有个不偷腥的。廖漆他当初能在外娶三房美妾,又岂是会回来与你安心过日子的人?”
“怕不是想要娶个妻之后,才好能明目张胆将养在外面的那些莺莺燕燕抬回来吧?”
柳若鸿虽然心中对李寡妇的话已经信了个十成十,但眼下她还需要让姬敏顶着廖漆的身份蒙混过关,因此只能装作不可置信。
她当即脸色发白,后退半步,颤声道:“不,你说的不是真的,我不相信。”
李寡妇闻言只嗤笑一声,心想:柳阮啊柳阮,你也有今天!平日里你仗着出身,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看不起我,我今天必然要叫你女儿弃妇的名声传遍整个东街。
因此她扬声道:“你若不信,等你那好夫君回来之后,问他一问便可知。你只需问他,可曾在南城的览春楼里包下过花魁娘子便可,你看他敢不敢答?”
李寡妇正说得得意,就听一道男声蓦地打断了她。
“休要胡言!我何曾去过览春楼那种地方?”
众人闻言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名年轻男子。
他身材健朗,姿容平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正挑着一根扁担、两桶水往回走。回顾此前的对话,这人约莫就是那位柳姓小娘子未完婚的夫君了。
姬敏先将水桶卸在院子里,这才来到柳若鸿身边,在众目睽睽之下拉起柳若鸿的手说道:“娘子,你可千万不要误会。”
“为夫此前确实去南城做过生意,奈何生意不成功,还被人偷了文牒。那之后我便去了平城和宛城,化名为‘李文臣’,经营了两家杂货铺子。”
“平城与宛城距离这里并不远,你只消派人去打探打探,便能核实。况且,”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我品行如何,娘子你是最清楚的。”
他情深意切地看着柳若鸿,直白的目光令柳若鸿不禁面色一红。
“娘子,我敢在此发誓,对你绝无二心,只求今生今世,此生此世,能与娘子喜结良缘,白首不忘!”
姬敏的出现与诚挚的表白令吃瓜众人不由动容。他们先是仔细端详了这鸿姐儿的未婚夫,只见他身形硬朗,举止正派,并且言辞恳切,着实不像是眠花宿柳之人。
再看平日里沉稳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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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的鸿姐儿,此刻竟红着脸、低着头、恨不得将脑袋藏进地缝里的羞怯模样,心里也都有了数。
就像老话说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柳家小两口一看就是正经过日子的,和那李寡妇明显不是一路人。再加上李寡妇此前刚被抓住通奸,她的话里能有几句真的?谁可信,一目了然。
众人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纷纷笑话李寡妇。
“呸,自己不检点也就算了,听风就是雨,差点坏了人家鸿姐儿的姻缘!”
李寡妇气急败坏,脸涨得通红。她也曾怀疑过丈夫说的真假,但话已至此,说出去的话那就是泼出去的水,她断没有收回的道理。她梗着脖子强辩道:
“可那南城的览春楼,你作何解释?他可是请过我家夫君同去吃过花酒咧!”
姬敏看向李寡妇,面色骤然一冷,他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威势。李寡妇不由打了个寒颤,听他说道:
“我怎知?或许是偷了我文牒的歹人,在冒名行骗!”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
众人吃饱了瓜一时间都有些兴致索然,两名官兵也将心神拉回到正事上来。
他们此前听闻李寡妇的举报柳家夫婿时,只当是这妇人狗急跳墙想要拉个垫背的,胡乱攀咬。没曾想见到了正主之后,竟然觉得,这李寡妇倒也不算信口雌黄。
柳姓娘子的夫君与画像中人在身形上确实有几分相似。
不过廖漆与画像之人的面容并不像,并且柳家娘子此前说过,她夫君是半个月前回来的,与知州府失窃的时间对不上。
再加上“廖漆”方才陈诉时说他于平、宛两城经营商铺,这两座城池距离江淮城很近,打马只需要一天就能来个往返,实在没必要撒这个谎。
因此,两人都觉得,“廖漆”的嫌疑不大。
但就像先前说的,知州府失窃一案上面看得紧,他们宁可错抓也绝不能放过,因此两名官兵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决定,将柳若鸿和姬敏一并带回府衙中问话。
……
就在柳若鸿院门前那出闹剧正酣时,府衙之中,另一出闹剧也正悄然上演。
据说重病在床的知州大人竟然医学奇迹般地突然好了,乘着顶小轿便从知州府赶来了府衙,而候在堂中的两方人马早就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见到石知州,男生女相的福德公公将茶碗往桌面上重重的一搁,出言嘲讽道:
“石大人好大的架子,竟然让我哥俩好等,莫不是觉得攀上了贵妃母族的高枝儿,不用再把慈宁宫的贵人放在眼里了?”
石知州自知理亏,生生受了这一番酸言酸语,拱手行礼道:“下官不知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福德笑了笑,说道:“倒也不必多礼。眼下谢九也在这里,咱们还是商讨下正事——怎么才能让那位永安郡王尽快离开江南呢?”
他似笑非笑地乜了石知书一眼,压低声音道:
“还是说,贵妃有别的意思?打算在这江淮城中对皇嗣下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