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锅的鱼汤,鲜甜可口。稍微凉一下,那股鲜味便在舌尖漫开,直抵味蕾深处。
柳若鸿喝到碗底才发现,汤里面竟还藏着几块嫩豆腐。江淮城的豆腐价格仅次于肉价,她平日里舍不得买,眼下见家中竟有豆腐,不禁有些讶异。
一问姬敏才知,原来这豆腐是隔壁王家给的。姬敏早上去水井挑水,给王家媳妇顺带捎了一桶,对方为表答谢,便从摊子上拿了块做好的豆腐。他没有推辞,正好中午打算做鱼汤,便将豆腐放在汤里,一起煮了,给柳若鸿补补身子。
浸了鱼汤的豆腐着实软嫩入味,一口咬下去,汤汁在齿颊间溢开,鲜香醇厚,回味无穷。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腹中,四肢百骸都跟着舒展开来。柳若鸿不禁有些动容——
观棋公子心细又体贴,哪家姑娘能禁得住这般攻势?
但她转而又想,他本在永安郡王身边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见过的世面与享受过的排场自然是不差的,如今却因身份隐匿,落脚在她这寒酸小院,日子也变得拮据起来,不知道他身上的银钱还够不够用。
此前一直由她外出采买也就罢了,眼下她在家休养,采买之事全赖于观棋,得给他多留些银子才行。
柳若鸿想到便去做,她从里屋拿来一个上锁的木匣,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竟是这些年一点一滴攒下的银钱。
她对姬敏说:“这是家里的积蓄,钥匙我给你一把,之后想要买什么,就从这里取用好了。”
姬敏看着那满满一匣子的铜钱与碎银,又想起平日里柳若鸿给母亲煮白面,自己却啃冻得发硬的粟糕,心中骤然涌起一阵心疼。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很想开口告诉她,再等等,等他结束了这桩案子、恢复了永安郡王身份,必当重金答谢,让她过上好日子。
但理智阻止了他。
自古以来盐税贪腐都牵连极广,从西历时期的火烧钦差府,到前朝的两任知州相继自裁,便可见其凶险。
盐税乃国之命脉,上面捆绑着国家财政,下面捆绑着民生社稷,胆敢将手伸向此处的,必然有足够的后台和倚仗。一个做不好,就会遭到各路言官的弹劾。而若不计代价地将所有涉事人员一次性拔除,则会使得江淮盐运系统彻底崩盘,实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正因如此,新帝才派姬敏率永州旧部前来。
在新帝的谋划中,这趟差事无非就是三种结果:
第一,姬敏找到盐商与各路官员勾结的账簿,对簿定罪,顺势扶持新人,整饬盐务;
第二,姬敏虽未拿到实证,但也敲山震虎,啃掉了对方一部分势力,便可以趁势安插自己人。既给新帝在江南立威,又能漏出银两充盈国库;
第三,便是姬敏无功而返——更坏一些,被对方重伤。这样一来,皇帝便有足够的理由发作,直接在朝中官员下手,进而插手江淮乃至整个江南的局势。
姬敏读懂了父皇的意图。这三重结果中,只有第一种对他有利,剩下两重于他而言都是“失格”。
自古以来,天家父子关系都很微妙。既夹杂利益,又掺杂人心。
父皇是端坐于庙堂之上的下棋人,而自己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棋子有自己的想法,但落在哪里终究需要看下棋人的意思。
眼下时局未定,他不想将柳姑娘牵扯进来。
……
姬敏的这番顾虑,柳若鸿是不知的。
她喝完了鱼汤,自顾自地坐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恰逢母亲醒了,柳若鸿便走到床前,亲侍汤药。
一碗浓稠的汤药下肚,柳若鸿照例往母亲嘴里塞了颗蜜枣。
她小时候每次闹着不肯喝药,母亲便用这一招哄她。她觉着苦的东西,没道理母亲不觉得苦,只不过为人母后格外擅长忍耐罢了。
于是柳若鸿便备了蜜枣,每次喂完汤药都给她塞一颗。
柳母哪能不知道女儿的这番心意?
若鸿是她看着长大的,里里外外都像她和柳父。
她怕女儿过得苦,好几次推拒,但都被小若鸿强硬地塞了回去。如琥珀般橙黄的枣丝在舌尖化开,也甜上了柳母的心头。
这些天来,柳若鸿外出当值,家里都是那名唤作“廖漆”的客人在打理。柳母虽然双目失明,但对方的体贴用心,她都看在心里。
就拿这汤药碗来说——若鸿不在家时,每到了喝药的时候,她便用手在床前柜子上摸索,找到若鸿提前备好的那碗药,入口自然是冷的。
但这几日却大不相同,入口的汤药都是温热的。
显然是有人趁她睡着时,将那碗药拿去热了热,待她需要喝时又放回床头。这般细腻的心思,着实令人动容。
而对方每天悉心照顾自己,却不曾说与女儿邀功,可见其品行纯善,此番行为并非出于作秀,而是本性如此。
倒是比那个廖漆,瞧着更像是良配。
柳母虽然在心中已经对姬敏有了几分改观,却始终没有在言语间表露出来。时日太短,还有待观察。反倒是柳若鸿收起药碗后,提及的事情,引起了她的注意。
“母亲,你还记得父亲说的官盐亏空和账簿的事情吗?”
柳母心头一凛,骤然“看”向柳若鸿。
但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别开脸,借着整理垂下的鬓发说道:“怎么想起来问这些陈年旧事了?”
“我昨晚做梦了,梦见了小时候的事。”柳若鸿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我想着,或许是父亲——”
“别说了!”
柳若鸿话音未落就被柳母喝住。她捂住女儿的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丈夫的死是她心底拔不掉的刺,将柳母从天真烂漫的旧梦中惊醒,成了她无数个午夜梦回萦绕心头的痛。
她很清楚丈夫当年定然是卷入了一场大案,要不然——为何当年那富甲一方的胡家竟能在一夜之间遭了匪人,被屠个干净?
全家上下一百五十一口竟然都不幸罹难,就连条狗都没活下来!
这般行动与效果,真的是劫匪所为?
最让柳母心惊的还是官府的态度,这般大案,官府非但不追查,反倒热衷于立一个剿匪的明目募集银两,匪没剿到,反倒是胡家的宅邸在隔夜里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那园子空了段时间,后来才被一位刘姓富商买下,修缮之后改做了玲珑苑。
听说这玲珑苑后来还成了文人雅集、品茗听曲的场所,如果江淮城中哪家大户人家的家眷想要听个小曲、办个花宴,都爱往玲珑苑去。果真应了那句话,“只闻新人笑,哪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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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人哭”。世间种种,莫过于此。
柳母闭上了眼睛,她很清楚兹事体大,已经折了丈夫,绝不能再让女儿也卷了进去。
是以,面对等在一旁的女儿,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地说道:“什么账簿,我记不太清了。”
她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像是用这种方式传递着无法言说的担忧。
“都陈年往事了,就让它过去吧。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也不希望你老是记挂着这些旧事,忘了为好,忘了为好!”
柳若鸿清楚母亲肯定知道什么,只是不愿告诉她。不觉有些失望,却也能理解。当年的事对母亲来说是何等的伤害。
但母亲的态度也侧面的验证了柳若鸿的猜想。只怕父亲的死,没那么简单。
躬身行了一礼之后,柳若鸿端着药碗走了出去。
虽然柳母不愿意再多提当年的事,但柳若鸿忽然想起,还有一人或许知道父亲账簿的下落,那便是父亲曾经的副手、现已官至催监的田友益。
此人在父亲手下时好吃懒做,诗文不通,也写不来字,平日里手脚又不干净,连灯油、纸张这些小物都要顺手带一些回去,被父亲屡次抓住现行,这才罢了。
没想到一朝得势,竟然比父亲生前的职位还要高上少许,在官场中混得扶摇直上、如鱼得水。柳若鸿不禁眼神有些黯然,摇了摇头。
这为官之道,倒真让人看不分明。
……
柳若鸿还在掂量着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地接触到田友益,打探消息又不被对方察觉。却不知先前用毒掌击伤她的二人,竟已经坐到了府衙中。
紫衣少年手背在身后,在堂内踱步。
“你说这知州大人,圣上派永安郡王来查案,好好招待便是,竟然大摆宴席,让永安郡王在自己的地盘上遇了袭,这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吗?”
“知道的人,说那刺客胆大包天!不知道的人,万一传出去是这永安郡王不得民心,才遭此劫难,怎么办?”
“古语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呐!”
紫衣少年句句如刀。田友益跟在那他身后,对方每说一句,他额头就沁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但田友益连抬手都不敢擦,而是眯着小眼睛紧盯着紫衣少年的表情。
“诶,诶,诶,大人您说的甚是,甚是!”
他颤颤巍巍地将茶盘端到紫衣少年面前,谄媚道:“大人您要不喝点茶?解解渴?”
却不想竟被跟在紫衣少年身边的墨衣男子一把掀翻。
茶盏摔落在地,碎瓷四溅,水花四溅,滚烫的茶水溅在田友益脚上,烫得他脸色一白,却咬紧了牙关不敢痛呼出声。
他连忙自己给了自己几个巴掌,替两位贵人找补:“都怪小人!都怪小人!不知道大人您不爱喝这碧螺春!我这就去……”
紫衣少年懒得听他这一番拙劣的演技,乜了一眼道:“行了,别装了。去给‘重病不起’的知州大人带句话,就说我家主子说了,她耐心有限。大人这病要么就立即好了,要是一直不好,那也不用好了。”
紫衣少年笑了笑,语气柔和,却让田友益面色煞白。只听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她只问一句话,当年胡家死时,这账簿,究竟是全毁了,还是——有流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