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弄意 > 15. 雷霆
    梁陌心跪在地上。这是一间宽敞的厅堂,墙壁地板用的是上好的黄梨木,缀着帷幔轻纱。珍奇古玩陈设其间,名家字画无一不全。

    正前方放着一面长五尺的紫檀书案,案身雕刻着山水图景,栩栩如生,一看就出自于大家之手。

    书案两边则挂着两幅素色的联幅,上面写着“心无外物,知行合一”。

    轻纱摇曳,无风自动。书案后端坐着一名男子,他身形瘦削,身着青衫,面前横着一架古琴,正用素白的手指轻轻拨动着琴弦。两名小厮跟在身后,小心侍奉着。

    琴音清越悠扬,时而如潺潺流水,时而如穿林清风。

    一曲弹罢,宛如暴雨骤歇,雨过天晴。

    小厮躬身走上前,替他递上拭手的湿帕,见对方神色没有不虞,便凑到耳边轻声提醒:“九爷,梁姑姑已经跪了快两个时辰了。”

    谢九这才抬起眼,看了那人一眼。

    跪在地上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执掌茶酒司的管事、柳若鸿的直属上司梁陌心。

    她年方三十,容颜不再,身着四六局管事服装,端的是面色肃然,身形利落。即便已经跪了两个时辰,面色发白,额头浮汗,但却没有一句求饶,亦如当年初见之时,腰背挺直。

    谢九不禁有些动容,冷声问道:“陌心,你跟了我多久了?”

    梁陌心温声答道,不卑不亢:“回九爷,十七年了。”

    谢九长叹一口气,感叹:“都已经十七年了啊。”

    “十七年前,我从你哥嫂手中买下你,你说你不愿做瘦马,恳请我给你一份正当的活计,我便教你点茶。眼下你掌管四六局茶酒司,吃穿用度、地位脸面俱全。所以——”

    谢九语气温和,却字字含威,不甚凌厉的话砸在梁陌心耳畔,颇有种银瓶乍破之感。

    “——便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梁陌心一震,立即伏低了身子,急促道:“陌心不敢!九爷于陌心有大恩,陌心没齿难忘,誓死追随九爷!”

    她的话语只换来上首之人一声轻嗤。

    “不敢?”谢九怒极反笑,“不敢我让你照看好柳家,为什么柳若鸿有失,你现在才来报?!”

    谢九豁然起身。

    “你知不知道现在江淮城里是个什么光景?京城来人,宫中也来人,稍行踏错,你我皆要死无葬身之地。你说你不敢?!”

    梁陌心目露骇然,她没想到九爷此番竟会发这么大的火,更没想到发火竟是因为柳若鸿。

    早间有一名自称柳若鸿未婚夫的男子,拿着四六局的信物来茶酒司给柳若鸿告假,说是若鸿昨夜遇袭,手臂伤着了,恳请准假。

    梁管事没当回事,以为只是寻常磕碰。眼下四六局刚筹办完知州府宴,不算太忙,便准了三天休息,让她好好养伤。

    等到午间,她听见周蕙娘小声嘟囔才知道,昨日她和柳若鸿当值,路过九爷处时,曾被两名贵客截住,其中一人捏了柳若鸿的手臂。柳若鸿没在意,但周蕙娘干活时却看见,被捏过的地方都泛出了乌青。

    梁陌心闻言顿时心里一紧。

    她向来倚重柳若鸿,不仅是因为对方为人沉稳,做事可靠,更是因为对方是九爷安排过来的人。

    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无事发生,九爷也未曾特别关照她,但梁陌心怀着谨慎,还是在做完下午的活计后,将此事禀报给了谢九,这才有了先前一幕。

    她没想到谢九会发这么大的火。听他的话,伤了柳若鸿的人的身份,他心里是有数的。只是碍于多重原因,眼下四六局不便动作。这让梁陌心不由心头暗沉,若鸿她怕不是卷进了什么祸事。

    未等她开口宽慰,谢九就已经自己平息了火气。

    “罢了,你起来吧。此事虽是你失察,但我也脱不了干系。我当初将那丫头放在你这,只顾着你为人清正又做事心细,没告诉你原因。”

    他闭了闭眼,叹了口气,良久才道:“看样子,得去石大人和吴大人那里走动走动了。”

    九爷口中的“石大人”指的是江淮知州石勤,几年前调任到江淮城,与四六局关系紧密。谢九去他那里走动实属正常。但“吴大人”指的是漕运司的吴忠,与四六局并无多少往来,这就让梁管事疑惑了。

    但疑惑归疑惑,梁陌心秉着在上级面前少说多做的原则,并没有将疑惑问出口,而是拱手说道:“还有一事,望九爷知悉。”

    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谢九停住脚步,问道:“何事?”

    “柳若鸿的未婚夫回来了,目前正落脚在柳家。”

    谢九脸上浮现出少见的诧异。“那小子,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做什么?”

    但他并未放在心上。“罢了,这不重要。你只需要帮我关注好柳家母女的行踪,必要时多给她批假,一旦有生面孔等打起柳家的主意,务必在第一时间告诉我。”

    梁陌心恭顺地答道:“是。”

    她垂眸,只见身着青衫的谢九从身边走过。

    ……

    话题中心的柳若鸿正在练字。

    自从拜姬敏为师之后,无论刮风下雨,她每天都会对着诗文本子写写画画。

    她面前放着一本书和一碗水,柳若鸿买不起纸笔,便用素白的手指蘸着水在案上写字。水渍干得很快,等到柳若鸿写完一面之后,先前的地方又能重复利用了。

    这样的法子虽然辛苦,却也不是全无收获。与看书相比,抄书记得更加清楚。柳若鸿现在已经能背得一些简单的篇章了。比如孟子的《尽心下》: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

    姬敏说这段话的意思是,百姓是皇权存立的更本,土地神和谷神次之,最后才是天子。

    能得到普通百姓拥护的人才能成为天子,能得到天子赏识的人才能被封为诸侯,能得到诸侯赏识的人才能当大官。

    如果诸侯威胁到了江山社稷,那么就革除他。如果频发自然灾害,就变更政策安排。

    柳若鸿听完姬敏的解释,产生了疑问。

    她不理解,如果说得到民众拥护的人才能成为天子,那自古以来又为何会有亡国之君呢?

    就算她再不知世,也明白天子的传承并非是依照民心,而是依照于血统。兄终弟及,父业子承,就连普通人家尚且如此,更何况天家了。

    人心所向,终不及利益权衡。

    姬敏闻言,看着她的脸,久久未能说话。过了半晌,他才说:

    “孟子所述,是一种较为理想的权力架构。君臣相知,上下齐心,没有小人,没有奸佞。但落到实处就会发现,实际情况比较复杂。”

    他举了个例子。“就拿我们隔壁的王家来说,家中只有五口人和三间屋,但就是这五口人和三间屋,也是有矛盾的。”

    “王大觉得自己年长,又娶了妻,妻子还有了身孕,按照律法,爹娘的三间屋应该都由他继承。但王二却不同意,他认为自己与王大都是爹娘的儿子,爹娘花了银钱给王大娶妻,就应该花同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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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钱给自己娶妻。如果爹娘的三间屋都给王大了,那他还怎么讨老婆呢?”

    “兄弟二人本是同根生,却因为三间屋子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而他们的爹娘,住在同一屋檐下,也因为和儿子儿媳不合,而经常争执,偶尔还会动手。”

    姬敏笑了笑,总结道:“一个小小的五口之家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个富有四海的泱泱之国呢?”

    柳若鸿没有说话,紧接着便听到了姬敏继续说道:

    “圣人之言是拿来听的,不可不学,但却又不能全学。落到实处时,就会发现,人心被利益驱使,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人心’,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理。”

    “所谓的‘民心所向可为天子’不过是指,唯有平衡了各大势力利益诉求的人才能坐稳皇位罢了。”

    “一国是如此,一家亦是如此。”

    姬敏讲完课便去灶台旁生火做饭了。柳若鸿下床,披上衣服走到外间,看到身姿挺拔的男子正在做鱼汤。

    他先是将昨日桶中还剩下的两尾鱼放在案板上料理干净,然后将锅烧热,刷地一下将冷油倒进去,直至沸腾,这才将两条料理好的鱼放入锅中,一并放入酱葱等配菜,撒了点盐。待鱼皮两面都煎至金黄,这才舀了一瓢水进去。

    煮上片刻,汤色便变成了奶白,咕嘟嘟地冒着泡,一股鲜甜的鱼香在院中飘散开来,引得柳若鸿胃口大开。

    她心想,观棋公子不愧是永安郡王的近侍,不但学识渊博、才华斐然,而且性情温和、周全体贴,就连做起饭来也如此得心应手,着实是个良配。

    不知道日后哪家姑娘,能有幸嫁给他,过上这般和美的日子。

    ……

    姬敏并不清楚柳若鸿的想法。

    他先前教柳若鸿《孟子》时,本没打算给她讲这么深的内容。

    姬敏自幼聪慧,师从名家大儒,加之来到京城后被委以重任,与京中权贵周旋磨砺,针锋相对间,令他对幼时所学的圣人之言有了更深的体悟。

    柳若鸿此前从未见过学过这些,却能凭着只言片语与身边琐事,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大胆联想到朝局国政。

    此般见微知著的能力,着实令姬敏心惊。

    他一时收不住话头,不觉多说了许多,两人聊着聊着,竟渐渐触及了朝政。

    姬敏略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失言了,可心底却又不可控制地生出了几分欢喜和畅快之情。

    自从父皇登基以来,父不为父,子不为子,两人已很少交流。母亲虽然爱他,但也有自己的心思。宫中贵妃不择手段争宠,朝堂群臣虎视眈眈监视。就连他麾下的永州旧部也被汴京城的繁华迷了双眼,开始心思浮动。

    他看似地位尊贵,花团锦簇,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处境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不过是孤家寡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左右权衡。

    《易传》中说,“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姬敏深知人心幽微,向来话到三分,从不多言。

    如今竟在柳姑娘面前破了功,他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欢喜,终究是少年心性占了上峰。

    如果柳姑娘为男子,他定要引为知己,邀她入京,收入麾下培养为自己的亲信。奈何她是女子,家中尚有卧病的母亲需要照顾。

    因此这个念头刚转过,便被姬敏默默压了下去——

    他不能用自己的凶险未卜的前程,去扰了柳姑娘原本平安喜乐的后半生。

    恰好雪白的鱼汤已然煮好,他盛了一碗放进托盘,准备先端给柳姑娘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