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弄意 > 14. 往事
    或许是排毒后气血亏损的缘故,柳若鸿感到身体一阵热一阵冷,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中陷入了昏睡。

    这一夜,她罕见地做梦了。

    梦中她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他们一家子刚从京城搬到江淮城中。父亲还是漕运司里那个八品小官,母亲也还康健,是远近乡里都羡慕的恩爱夫妻。

    江淮城里供给官员家属的院落有限,都被占了去,没有多余的宅院拨给这位新来的柳大人,因此柳玦只能拉着妻女的手,沿着街巷寻觅合适的住处。

    父亲的手微寒,常年握着笔杆,使得中指与食指的指节上长着薄薄的茧,小若鸿新奇地抓着他的手指。

    他们走过了喧闹的大街,穿过青石板路,最终在一个牙人的介绍下,用微薄的俸禄租下了这间小院,在此安了家。

    一过就是很多年。

    父亲是个有些古板的男子,不苟言笑,总是板着一张脸,与同僚邻里关系一般,但唯独对母亲呵护有加。

    他平日里除了漕运司当值,就是猫在家吟诗作画,到了傍晚时分,则会与母亲手拉着手去河边散步。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呢?

    大概是从那位石知州调到江淮城时起。

    听说这位石知州是京城来的官儿,不仅出身名门,就连妻子也是高门贵女,和当朝权贵沾着姻亲。

    上任那一日,杨通判亲自率领各路官员,天不亮就站在城外十里处迎接,父亲自然也在行列之中。

    临行前,母亲帮父亲更衣时,他曾低声说:“此人初来便如此排场,恐非贤良。”

    果不其然,被父亲料准了。

    不知道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父亲是阴沉着脸回来的。

    他向来看不惯这等排场,可官大一级压死人。石知州说的,自然是对的,不对的也是对的。这江淮城中哪怕是一棵树、一块石头,也得按照石知州的意思长。

    父亲虽然不满这位新来的知州铺张浪费,但那些事与他无关,毕竟他与石知州中间隔着不知多少层级,就算汇报也轮不到他。你走你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两不相干。

    然而事情并不像父亲想的那样简单。石知州上任没多久,就将手伸向了负责盐运的漕运司。随之而来的,便是江南第一大盐商胡家的倒台和账务的亏空。

    年幼的柳若鸿曾偶然听见父亲与母亲说起账本的事——数目对不上,以前虽然也有亏空,但都是小打小闹,哪像这次,竟然凭空少了四千斤官盐。

    这可不是小数目,柳玦在京中时曾求学于范大家门下,听范大家提过,本朝一年产盐总计也才两万斤,这笔亏空相当于全国年产的五分之一。

    柳玦发现亏空的第一时间,便去找了他的顶头上司吴大人。可他刚到门口,就见着吴大人与知州府的管事石忠两人,有说有笑的一起出来。

    柳玦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不简单。或许吴指挥使也深陷其中。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悄悄地将账目整理成册,誊抄了一份,收了起来。

    小若鸿听见,房中的母亲问起父亲把东西放在了哪里的时候,父亲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抚摸着母亲的脸,回忆起了往昔。

    他说:“阿阮,当年在京城时,你总说想要一个院落,院中栽上柿树和桃木。春天桃木开花,秋天柿树结果,红彤彤的果子缀在枝头,不仅能吃,还可以做成柿饼存起来。”

    “你最爱吃的,便是那柿饼。过了这么多年,也还是贪嘴,不长教训。”

    母亲并不知道父亲为何在这时候提起这些,倒也没有打断,任由他继续说下去,眼中也浮现起了追忆。

    父亲抱着母亲,说道:“阿阮,咱们将这个院落买下来如何?”

    “我累了,官场浮沉多年,却一直不升,可见我并非为官的料。”

    眼见母亲露出不赞同的神色,父亲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继续说下去:“阿阮,你也不用偏袒我。我的同门师兄弟早就高升了,只有我停滞不前。”

    “说得好听叫做为人清正、不与他人同流合污,说得难听就是不通世故,学不来和光同尘。我来江淮城多年,同僚厌我,上司恶我,处处碰壁。倒是你,跟着我受苦了。”

    母亲摇了摇头,说她不苦,此生最幸福的事便是与父亲成为夫妻。白首到老,永不相离。

    小若鸿透过破了个洞的窗纸望见,父亲抚着母亲的脸,笑着说:“阿阮,我之后会少问衙门的事,多陪陪你。”

    “我们把这个院落买下来吧,在院子里种上几棵柿树。等到秋天结果的时候,我给你做你爱吃的柿饼,可好?”

    两人后来说了什么,柳若鸿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就在父亲种下柿树的第二个月,他便被上级定了贪墨朝廷银两的莫须有罪名。

    凶神恶煞的官兵闯入家中,将里里外外翻了个干净,硬是没找到所谓的赃银。

    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将父亲关入狱中,母亲哭告无门。最终父亲选择了自裁,用自己的血,在牢狱的墙壁上写满了“冤”,以证清白。

    或是害怕冤鬼索魂,或是忌惮于民间舆论,亦或是怕惊动范大家及其门生。最终,父亲的罪名被撤除了,事情不了了之。

    但对于柳家来说,苦难却只是刚开始。

    母亲哭瞎了眼,卧病在床,年幼的若鸿只能独自来到四六局,寻一个名叫谢九的人,讨一份活计。

    小若鸿不清楚谢九是谁,只听父亲说起过,此人欠着他一份人情,如若未来天有不测风云,大可以去四六局寻他,庇护一二。

    她记得那是冬天,天气很冷,铅色的天空中飘着雪,她站在雪地里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披着鹤氅的华服男子走下楼来。

    男子身量很高,神色冷淡,手捧着一个暖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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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炉中轻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如画的眉眼,一股好闻的香味伴着他信步而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厮,一个抱着器物,另一个负责撑伞。二十六骨的竹伞替她遮去了从天而降的雪花。

    男子蹲下身,垂眸听完小若鸿说明来意,便吩咐人包了一袋银两给她,并安排她不日便来四六局的茶酒司报道。

    此去经年,小若鸿在茶酒司跟着姑姑学艺,日夜不辍,最终用勤勉换来了梁管事的认同,渐渐在这里站稳了脚跟。

    她本以为随着年岁的增长,她已经足够坚强,没什么再能让她恐惧,但昨晚的偷袭和那掌上的毒,还是吓坏了她。

    很难形容那种无力感,如坠冰窟,如履深渊。就连梦中的景象也被搅得七零八碎。

    好在风雨过后,恐惧褪去,最终出现在月光下的,是观棋公子那双温润的眉眼。

    ……

    柳若鸿睁开眼,天色已是大亮。

    她第一反应是,糟糕,要迟到了。然而正当她挣扎着起身,急不可耐地想要赶去四六局当值时,却见姬敏走了进来。

    男子一身粗布短褐,却身姿挺拔、姿容艳艳,端着木质托盘走进室内,柳若鸿只觉眼前陡然一亮,整间屋子都仿佛蓬荜生辉。

    托盘里是一碗温度正好的白粥,配上蘸着姜丝的雪白鱼肉、碧绿色的笋干和酱菜,以及两个荞麦馒头,用素色的碗碟装好,摆盘精致。

    姬敏温声说道:“我今早去了趟四六局,和茶酒司的管事说明了情况,她给你批了三天的告假,你就安心在家里休息吧。”

    他将柳若鸿扶起来,用枕头给她垫好靠背,又把筷子塞到她手里,“柳夫人的饭,我已经端过去了,你不必操心。”

    见少女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望着自己,姬敏不由笑了笑,温声道:“柳姑娘,先吃早饭。”

    姬敏的话适时地安抚了柳若鸿的情绪。就像是风雨骤来,溺水之人拥抱着浮木,眼看就要沉没,却发现竟有一叶扁舟行来,于狂风暴雨之中拉住了她的手。虽然它风雨未住,却让柳若鸿心头生出无边的感动。

    她安静地用完了早饭。食物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暖流连带着气血亏损的身体都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她将梦中回忆起来的事告诉了姬敏。

    姬敏安静地听着,顺手接过了碗筷。

    “家父生前在漕运司当值,经手官盐买卖,曾拓了一份账簿,或许这就是他遇害的原因。只是——”柳若鸿眉头皱起,“不知道他将这账簿藏在了何处。”

    她正思忖间,就感到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指按在了她的眉心。

    视野中浮现的是观棋公子的俊颜,他轻轻笑了笑,眉目舒展,本就出色的容貌愈发光彩夺目。

    柳若鸿怔住。

    她听见他温声说道:“柳姑娘,你就安心休养吧,不用担心,一切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