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弄意 > 13. 烤鱼
    姬敏抱着柳若鸿,心里也是一阵后怕,差一点、差一点就出事了,还好自己发现得早。

    他原先还感叹,江南不愧是富庶之地,与永州城不一样,治安良好,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哪想到今日便撞见有歹人意图对柳姑娘不轨。

    如果不是被出门去井边打水的他撞见,不知还要生出什么祸端。

    柳若鸿此前也是未曾遇见过这般凶险,阿爹去世之后,她与阿娘相依为命,不知是上天格外眷顾这命苦的娘俩,还是因为忌惮柳若鸿在四六局当值,而四六局是九爷的地盘,各路地痞流氓都会让几分薄面。

    总之,她和母亲还从未遇到过歹人上门。

    柳若鸿生平第一次在回家途中被袭击,一种宛如溺水之人抱住浮木般的恐惧感将她牢牢攫住。她紧紧地抱着姬敏,男子温热的胸膛和沉稳的心跳逐渐平息了她的慌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昨日洗衣服时,不小心用光了水缸里的水。”姬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眼见着水不够用了,便问了邻居水井的位置,出门打水,却不想竟撞见了这一出。”

    柳若鸿这才注意到姬敏身边放着的一根扁担和两只水桶。刚才事发突然,姬敏来不及放下水桶便冲了上来,眼下那两桶水已经洒了大半。

    她不由有些动容。那口水井在城东头,离她家颇有一段距离,难为他在这江淮城人生地不熟的,竟能问对地方、寻了过来。

    柳若鸿平日里提一桶水都觉得吃力,更何况是用扁担挑两桶。她下意识抬手抚上姬敏的肩膀,掌心触到衣料下被扁担压出的折痕,不免愧疚地问道:“疼吗?”

    姬敏本想说,两桶水而已,算不得什么。可低头见柳姑娘蜷在自己怀中,素白的手指轻轻搭在肩头,一双眸子盛着如水般的温柔,正关切地望着他,他心头不由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甜意。

    “不疼。”姬敏轻声说道。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望着,情正浓烈,月色无声。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巷口正对着的斜上方,来福客栈的天字号客房中,一个人影正倚靠在窗边,无声地注视着这两人相拥的姿态。

    如果柳若鸿在此,一定能认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白日里在四六局撞见、捏红她手臂的墨衣男子。

    只见他双眼猩红,目光如毒蛇般阴鸷,双手攥成拳,指节发白。而那身墨色劲装与腰间的令牌,则显露出他非同寻常的身份。

    紫衣少年则笑意盈盈地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先前被派去巷中绑架柳若鸿的壮汉。

    壮汉跪在地上,抖如筛糠,不住地磕头,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簌簌滑落。

    他先是对着紫衣少年求饶道:“少主,少主,求您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就一次,属下绝不会再失手了。”

    紫衣少年却无动于衷,只是悠哉悠哉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冷笑道:“我表哥让你带回来的人,你没能带回来。我表哥让你办到的事,你也没能办到。求我做什么?”

    “难不成——”他声音骤然抬高,冷笑道,“我看起来就比表哥好说话?”

    壮汉立即伏下身,不住磕头,讷讷道:“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谅你也不敢。”紫衣少年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模样,仿佛刚才的阴狠的一面只是错觉,那张男生女相的脸上露出一抹嘲讽。他笑嘻嘻的说道:“这下可好了,一旦这丫头将今日被袭之事告诉四六局,你们再想下手可就难了。”

    “这里是江淮城,四六局又是谢老九的地盘。我们可有麻烦喽,你说是吧,表哥?”

    墨衣男子面沉如水,并不理会紫衣少年的拱火。

    他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冷笑一声,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壮汉一眼,说道:“无用的废物,留着又有什么用?”

    宛如最后的宣判,话音刚落,不知他做了什么,原本还在求饶的壮汉忽然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直冲头顶,一口黑血猛地喷了出来。他眼白凸出,瞳孔骤然涣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

    那张青灰色的脸上,俨然已经没了半分生气。

    气氛骤然变冷,空气中压抑着危险的气息。

    紫衣少年倒是见怪不怪,他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这个废物丢出去,别扰了小爷我的兴致。”

    两道黑影从黑暗中无声地掠出,架起死去的壮汉便往外拖去,迅速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

    晚间的插曲令柳若鸿惊魂未定。

    直到姬敏将她带回了家,把挑来的井水倒入水缸中后,她的脸上才渐渐恢复了血色。

    姬敏眼中流露出心疼,没等柳若鸿开口,他忽然问道:“柳姑娘,你想吃烤鱼吗?”

    “烤鱼?”柳若鸿不由惊讶,“哪来的鱼呀?”

    “先保密。”

    眼前的青年笑了笑,他虽然穿着粗布短打,脸上画着丑妆,但那双眼睛乌黑明亮,眉飞色舞间,足以动人心弦。

    柳若鸿觉得自己的心弦像是被什么轻轻撩拨了一下,内心的情绪像暖融融的水一样化开。她看着身姿挺拔的青年拿出一只用竹编盖上的桶,桶中竟然是三尾游鱼。

    姬敏解释道:“这是我从河里抓的。”

    江淮城内有河,不仅有河,还有分叉的支流,不少妇人都会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服。

    河里有鱼,大家都知道,但这些鱼儿聪明极了,并不好抓。柳若鸿不止一次听隔壁的春花婶嘲笑道,说那些无所事事的钓鱼佬整日守在河边,最终也不过一群空军罢了。

    柳若鸿不清楚姬敏是怎么抓到的,只见他娴熟地在院子中生起火,用木枝做了简易的烤架。紧接着,从木桶中拎出一条鱼,拍晕,用刀背刮去鱼鳞,料理好后放在烤架上。

    雪白的鱼肉断面上抹了点油,又涂了食盐等调味料,不一会儿,一股肉香便扑面而来。

    柳若鸿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不由看呆了。她吸了吸鼻子,晚间垫下的几块粟糕的肚子竟不争气地叫了起来,闹了她一个大红脸。

    姬敏望着少女睁得圆溜溜的眼睛,不由轻笑出声,盯着院中的火缓缓说道:

    “我幼时在苦寒之地长大,青黄不接的时候,时常跟着弟兄们去山林里打些野味,或是去河里抓些鱼虾来充饥。”

    他颇为遗憾地补了一句:“眼下还不到时候,等到九月鲈鱼肥硕之时,抓上几条,切成鱼花,用葱丝姜丝腌制小会儿,放在炉上蒸出,不需要额外再加调料,就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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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鲜美。”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烤熟的鱼从烤架上卸下来,递给柳若鸿:“来,尝尝,看我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柳若鸿红着脸,全然享受着姬敏的照顾,低头咬了一口,鱼脂溢出,顿觉齿颊生香。

    她不知道姬敏是怎么做到的,烤出的鱼肉表面看着焦黑,内里却是雪白,鱼肉一点也不柴,尝起来鲜滑爽嫩。

    她从未吃过如此可口的烤鱼,原本还打算和姬敏推辞一二,但回家途中受到的惊吓、剧烈起伏的情绪以及空空如也的腹部,让她倍感疲惫,卸下了平日里恪守的礼数,竟然抱着烤鱼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了起来。

    姬敏看着柳姑娘如小动物般进食的模样,只觉得眼前的少女着实可爱,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意,眼眸中溢满了温柔。

    两人用完晚餐后,柳若鸿向姬敏讲述起今天发生的事情——从早上的刘老板来访,到下午带教新人,没有漏下一点细节。

    姬敏全程安静地听着。

    刘家小姐在玲珑苑举办的茶会,对他来说是个不错的机会。

    眼下观棋的身份并未暴露,如果他能趁着人来人往混入茶会,听到后院女眷话语间的机锋,或许能侧面打探出江淮城内部的派系。

    但这事急不得,要徐徐图之,姬敏听完也只是敛去了神色。

    然而,当他听到柳姑娘说起,有位九爷的客人捏了她的手臂,手臂就红了一片时,姬敏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告罪一声失礼了,紧接着便抓起柳若鸿的手臂,捋起袖子——

    只见宽大的袖口下,柳若鸿白如凝脂的皮肤上竟显露出狰狞的痕迹,原本猩红的掌印到了此时非但不曾消退,反而变成了浓郁乌黑的紫。

    柳若鸿也不由惊住了,没想到会如此严重。

    她见到姬敏变了脸色,紧接着就将她拦腰抱起。

    她的脸贴在男子温热的胸膛上,心口传来结实有力的心跳声,连带着她的脸颊也被炙烤得发烫。

    没等她开口询问,姬敏率先解释道:“这是毒,你中毒了。”

    他将柳若鸿抱到了里屋,平放在床榻上,目光沉沉地落下来,眼中涌起了柳若鸿看不懂的浓烈情绪。

    他似乎在踌躇着,很快便下定了决心,忽然说了句:“柳姑娘,事急从权,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没等柳若鸿出声,男子已然将她的袖子捋到手臂处,用绳结扎紧,紧接着刀刃在雪白的肌肤上割出一道口子,乌黑的血瞬间从刀口流出。

    失血伴随着失温,柳若鸿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袭来,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

    她茫然地望向虚空,下意识地去寻找姬敏,紧接着探出的手就被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掌紧紧包裹住。

    “别怕,我在。”

    低沉的男音在耳边落下,犹如粘稠湿滑的毒药顺着耳廓钻了进去,让柳若鸿没由来地一抖。

    她试图挣扎,却被姬敏一把按住,毒血顺着刀口汨汨流下。

    后背是坚硬的床板,身前则是男子温热的胸膛。姬敏半个身子撑在床上,健壮有力的手臂环绕着她,失温的感官渐渐褪去,反倒涌上一股热意。

    她感到青年握住了她的手,贴着她的耳朵低低地说道:

    “别怕,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