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弄意 > 12. 武夫
    四六局的点茶娘子除了需要熟练掌握备茶、碾茶、调膏、点汤、分茶之外,还需要对各种器型都了如指掌。

    本朝自开国以来茶文化盛行,世家贵族都以饮茶为风尚,长此以往,上行下效,茶饮变成了风雅之事,走入富商大户以及寻常百姓家。

    与茶文化一道并行的是瓷器,烧瓷工艺在端阳年间有了很大的提升,各大名窑争相斗艳,独具特色,从天青月白的釉色到紫口铁足的胎体,无一不绝,无一不艳。

    梁姑姑身为四六局茶酒司的管事,见惯了各类珍品,但今日上门的刘老板拿出的这样一套莲花茶具,还是惊艳到了她。

    只见这套莲花茶具胎体绝艳,瓷雕精细,色泽浅淡,纹如鱼鳞,其上冰裂纹开片浑然天成,实属名品。

    此前刚因为乔楠的失误碎了一套“玉川子”,梁管事正发愁缺个镇店之宝,没想到竟然有人送上了门。

    于是梁管事仔细端详之后,也不客气,笑着对来人说道:“刘老爷,开个价吧?”

    刘老爷却并没有接话,而是意有所指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柳若鸿,说道:

    “都说四六局点茶一绝,也不怕您笑话,我家小女儿近日痴迷茶道,对陆羽《茶经》甚为感兴趣,想在玲珑苑办一场茶会,想要请梁姑姑带着几位得手的娘子去给她撑个场面。”

    “我听闻梁管事手下的柳姑娘出自于书香门第,如果能在茶会前,光临寒舍,与小女做个伴,就再好不过了。左右也不费您什么工夫,这套茶器就算送给梁管事,作为见面礼了。”

    梁姑姑原本见他方才频频看向柳若鸿,还当他另有所图,本想拒绝,没想到对方竟是为着刘家小姐,她不由笑道:“刘老板爱女心切,舐犊情深,着实感人,我等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她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只不过,四六局素来忙碌,我执掌茶酒司已有些时日,如若遇到重要宴席抽不开身。”

    “如果刘老板不介意,上门拜访一事——”梁管事顿了一下,特意看了眼柳若鸿,“我们可以提前约好日期,届时我一定带着柳姑娘前来拜访。”

    刘老板呵呵一笑,说道:“梁管事所言极是,本就是刘某的不情之请,实在是家中小女闹得厉害,刘某没办法了才来麻烦您。”

    “刘某也不愿耽搁您的正事。如此安排,就再好不过了。”

    两人都收获了满意的结果,相视一笑。

    反倒是与柳若鸿一同站在旁边的周蕙娘有些不解。

    在送走了刘老板之后,她私下和柳若鸿抱怨道:“你说这刘小姐,好好的大家闺秀不过,为什么要学点茶,来与我们争这口饭吃?”

    柳若鸿闻言笑了笑,一边收拾茶具一边解释说:“只怕学习点茶是假,借机扬名才是真。”

    “扬名?”

    见周蕙娘依旧不解,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解释说:“刘老板共有两女,长女已经出嫁,所嫁之人为京中富商,次女待字闺中。刘家虽然家资富庶,但毕竟是商贾人家,想要在生意上更上一层楼,就需要与官宦人家结亲。”

    “为什么要和官宦人家结亲?他大女儿不是嫁到了京城吗?”周蕙娘问道。

    柳若鸿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将周蕙娘手中拿错的素色茶盏归位,这才说道: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想要在这江淮城里做生意,还得是要与现管之人沾亲带故才行。”

    她举了个例子。“就拿我们我们四六局采购的食盐来说,自开朝以来便实行的是官搬官卖。何时涨价,何时供货,皆有漕运司一家说了算。”

    “如果想要采购到便宜的盐,可不就得有内部的耳目吗?”

    “那、那就算刘老爷想要给女儿觅个好夫家,又与茶会有什么关系?”周蕙娘不解道。

    “自古士农工商,商贾居于末流,一般情况下官宦人家的公子哥儿是不会迎娶商贾之女为正妻的。但也不是没有例外,总有清贫或急需银钱的官宦人家,愿意低娶商贾之女以补家用。”

    “但此事不好声张,官宦人家最重颜面,就算里子塌了,外面也还是要撑起来的。刘老爷想要给小女儿谋夺一份好亲事,就得另辟蹊径、暗中进行。”

    “茶会便是个不错的形式。”

    柳若鸿说道:“刘老板只需要广发请帖,聚起来足够多的人,届时,各路夫人小姐为了自家婚事自会前往。”

    “刘小姐举办茶会的地方在玲珑苑,一场宴席下来,足够体面,选择这个地点,一方面是为了展示财力,另一方面是为了帮刘小姐扬名。”

    “如果能在茶话会上显露头角,博得才女美名,等到及笄之后订亲,便也能寻一门称心的婚事。”

    听完柳若鸿的解释,周蕙娘恍然大悟道:“所以,梁管事才说他是爱女心切。”

    她转而撅起了嘴,忍不住嘟囔道:“不过这种用女儿的婚姻来博取利益,也能算得上好父亲?”

    柳若鸿笑了笑——蕙娘一直都是这种敢想敢说的性格,她觉得有趣,便反问道:“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父亲,才能算得上是好父亲呢?”

    “应该……”周蕙娘一时说不出来,但她看着好友的眼睛,不服输道,“反正不应该是这种!”

    柳若鸿笑道:“蕙娘,这世间的万事万物,并非是非黑即白的。”

    “你看,女子出嫁以后,既是丈夫的妻,又是娘家的女儿。她能在夫家过得好,少不得娘家人撑门面;而她能在娘家得到尊重,也赖于夫家蒸蒸日上的地位。出嫁女的双重身份决定了,娘家与夫家对她而言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因此,刘老爷此举,既是为自己结个好亲家,却也是实打实为了女儿考虑。”

    两人边说边走,却不想竟在走廊中撞见了两名来与九爷谈生意的锦衣贵客。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紫衣少年,生得唇红齿白,容貌颇佳,而他身后跟着的人着墨色衣裳,步履刚劲有力,仪表堂堂。

    柳若鸿和周蕙娘在见到客人的瞬间,便自觉侧身避让,但走廊毕竟就这么宽,还是不免撞上。

    墨衣男子先一步出手,一把抓住了柳若鸿的手腕,在她撞上紫衣少年之前,截住了对方。

    男子一看就是做体力活的,手掌如铁箍一般,烙在了柳若鸿的小臂上,竟惹得她痛呼出声,脸色煞白,额头也蒙上了细密的汗。

    待紫衣少年站稳,墨衣男子这才松开,只见宽袖捋起,柳若鸿那状似白藕的手臂上已经烙着红色的掌印,碰一下就痛得分明。

    几人的目光都凝在柳若鸿的手臂上,一时神色不一。

    见好友受伤,周蕙娘不免有些气愤,她气呼呼地瞪向两人,问道:“你们何故伤人?”

    “失礼失礼,都是小生的错,走神误看了路,还请两位姐姐饶过我表哥这一回吧?”紫衣少年拱手笑了笑,嘴上说着道歉的话,但语气却很轻浮。

    他的眼神在柳若鸿和周蕙娘身上转了一眼,尤其盯着周蕙娘,像是被她气呼呼的模样愉悦到,笑意加深:“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呀?”

    周蕙娘皱了皱眉,觉得哪里不对,正要继续与他理论理论,就被柳若鸿按住。

    “是我俩冲撞了贵客,还望贵客见谅。”她不卑不亢地说道,“我俩还有事要忙,就先行一步了。”说着,便拉着周蕙娘走开。

    两人并不知道,在她们身影消失后,紫衣少年依旧注视着她们离开的方向。他一改先前的温和,俊秀的面孔换上了一副阴鸷的神色。

    “啧,好不容易撞见个有趣的,跑得倒挺快!”

    他看了眼紧闭的门扉,自言自语似的叹口气:“罢了罢了,这里毕竟是江淮城的四六局,九爷的地盘,咱们初来乍到,还是不要惹这儿的地头蛇为好——你觉得呢,表哥?”

    被他唤作表哥的男子只是目光怔怔地看着走廊尽头、柳若鸿等人离去的地方,脑海中不免回放起那截印着红色指印的雪藕似的手臂。

    他慢慢抬起手,将先前抓过少女小臂的手放到了鼻尖下,嗅了嗅,一股清香传来。

    他竟不觉红了眼睛,像是压抑着某种强烈的冲动,用嘶哑的嗓音说道:“就按你说的来。”

    ……

    四六局开门做生意,不乏有性格古怪的客人,刚才的插曲并未对柳若鸿造成影响。她与周蕙娘清洗完招待刘老板用的茶具后,便被梁管事拉到里间考教新人功课。

    古色古香的隔间已经站了七八个小姑娘,都是一水儿的装扮,见着梁姑姑带进来两名年长的娘子,都眨巴着葡萄似的水灵灵的眼睛,用好奇的目光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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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两人。

    他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被父母送进四六局谋口饭吃。周蕙娘平日里在柳若鸿面前没少孩子气,但当着这群后辈的面,她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板,面色严肃,显出了几分沉稳可靠来。

    梁姑姑向新人们介绍了这两位点茶娘子。

    为了方便柳若鸿和周蕙娘立威,她特意夸赞了两人。

    一群七八岁的小姑娘顿时被梁姑姑的话镇住,看向柳若鸿和周蕙娘的眼神中充满了敬仰。

    周蕙娘不像柳若鸿,她自进入茶酒司以来,基本没怎么见到过梁姑姑的好脸色。因此陡然被大加夸赞,蕙娘虽然心里清楚,这是做给新人看的,还是忍不住心花怒放、喜上眉梢。原本故意拉下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看得柳若鸿也露出轻笑。

    待梁姑姑吩咐完毕,柳若鸿便将她送出了门,转身对这群新人说道:

    “想必大家已经知晓今天要做的事情了。我叫柳若鸿,你们叫我柳姐姐或者若鸿姐姐就行。”

    “来,我们先把袖子绑起来,方便干活。”

    她从旁边的梨花木屏风上拿起一根天青色的襻膊,演示了下宽袖的绑法。小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胆大的上前,学着柳若鸿的样子,将袖子绑好。

    她们活动了下手臂,发现这种绑法不仅不影响行动,还简洁美观,不会弄脏袖子,不由都露出惊奇来。柳若鸿笑了笑,挑出几个做得好的,一一夸赞。

    有了她的鼓励,剩下的小姑娘也鼓起勇气,有样学样地绑袖子。她们对于陌生环境的生疏和恐惧渐渐退散,露出孩子的天性来。

    就在这时,周蕙娘端来了教学用的茶具。她先是向众人一一介绍每样器具的用途以及注意事项,紧接着便演示了一遍泡茶的过程。

    天青色的瓷器在她手中翻转自如,行云流水一般流畅自然。蕙娘教得很耐心,为了防止小姑娘们学不会,她还特意重复了好几遍。

    这些新人们会在四六局待上一个月。如果这一个月内能熟练掌握泡茶技能,就可以留下;但如果做得不好,偷奸耍滑,亦或是被逮住了其他方面的错处,就会被“辞退”。

    而经茶酒司辞退的人选,也不会被其他司雇佣。如此严苛的规则,也正是保证四六局能够长久立足的原因。

    柳若鸿上完了今日的课程,已是腰酸背痛,等到她离开茶酒司时,夜幕早已降临。

    街上行人寥寥,来福客栈门前挂着的灯笼倒是明亮。柳若鸿路过通缉榜时特意看了两眼,画像与此前并无不同,心头稍安。

    就在她孤身穿过巷道、快要走到拐角时,倏地一个人影从背后欺身而上,一把拢住了她。

    柳若鸿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剧烈挣扎起来,指甲划破对方手背,却只换来更紧的钳制。她想要张口呼救,然而一只粗糙的手掌捂了上来,将她的呼救声全都堵了回去。

    柳若鸿剧烈地挣扎,但她哪是那偷袭者的对手?

    对方力大如牛,将她一步步地往暗处拖,眼看就要被制服——

    “放开她!”

    一道冷厉的喝声撕裂夜色,仿佛能掉出冰渣。柳若鸿只觉得有这声音几分熟悉,没来及细想,便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响。

    原本还钳制着她的壮汉竟忽然被卸了力道,手臂以一种怪异的角度软塌下来,不得不松开了柳若鸿。

    他像是想叫,却被点了哑穴,只能张着嘴发出一阵无声的嘶吼,满怀恐惧地看了柳若鸿一眼,便一瘸一拐踉踉跄跄地跑了,消失在巷尾的阴影中。

    柳若鸿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她刚才只觉得浑身上下血液都被冻住了,直到此刻才总算找回了知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她转过头,想看清究竟是谁救了自己,便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在月下。

    清辉落在他肩头,那张经过修饰的面容在夜色中陌生又熟悉,但那人的身形、气息,气质,却是柳若鸿绝不会认错的类型。

    是观棋公子。

    是观棋公子救了她。

    出窍的魂魄瞬间归位,恐惧、后怕、委屈……所有情绪一股脑涌上头,柳若鸿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

    她扑进姬敏怀中,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