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敏闻言一愣,没想到柳姑娘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他知晓柳若鸿并非不识字。那日被困在知州府的假山后,两人可是通过在掌心写字交流的。柳若鸿所谓的“不识字”其实并非真的不认识字,而是“读不懂官书”。
自古以来,文字流通分为两类,一类是流传于民间较为口语化的表达,用于平民百姓日常交流。另一类则是以文书制度确定下来、以固定的行文规范为依据进行写作的书面化表达,被称作官书。
所有的公文案牍、奏议文书,皆按官书的方式书写。但如果涉及到民间的事项、需要平民参与,比如新法颁布、通缉歹徒,则会选用口语化表达。
本朝开国以来,承袭前朝旧制,语言文字一概相同,只在行文规范方面愈加开放,不再恪守严格的平仄音律,而是接受多种行文体裁。
宽松的政策促进了文学的百花齐放。从士大夫阶级流转至兴于民间,再加上遍地开花的书肆以及女学的兴起,各行各业都诞生了海量的著作。
就拿柳若鸿所研习的点茶一道为例,在本朝之前,流传下来的只有一本《茶经》。而等到了本朝之后,随着茶文化的盛行,逐渐诞生出了吴幺娘的《点茶见闻录》、叶十三的《茶博士传》、梁宇的《汴京茶酒专行》、墨书生的《洛川茶文集》等作品。
百花齐放,各家争鸣,莫过于此,好不热闹。
四六局作为江淮城内最顶流的宴会承办的商行,旗下不乏人才,各司管事不仅要相貌端正,更要技艺精通,熟读经书,满腹经纶,甚至其中有些管事在当地的书局出版过自己的专著。
这不仅关乎四六局的脸面,更重要的是,如若招待贵人时,席间有人刻意刁难,己方也能对答如流,不至于砸了自家的口碑。
柳若鸿如果想要更上一层楼,只会口语化的交流是不行的,必须能读懂官书。
姬敏理解了柳姑娘的诉求,但他却犯了难。
他自幼熟读经书,在经集文典方面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但是“自己学”和“教别人”是两件事,姬敏不敢保证,也不清楚该用什么方法将自己会的内容教给柳若鸿。
况且,他环顾了一眼室内。柳家贫困,很是拮据,就连最基本的生计都需要赖着柳若鸿外出做工,哪来的闲钱去买笔墨纸砚和书籍字帖呢?
姬敏暗叹一口气,苦思冥想之后,他让柳若鸿盛了一碗水来,在桌子对面坐下,并将烛台移到了中间。
素白的手指蘸了点水,在粗粝的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字,将所学所思都娓娓道来。
姬敏博学,自幼博览群书,各家经典、君子六艺无一不通,再加上他走南闯北多年,体察民情,融万里路于万卷书,讲起课来格外生动。
最初的尴尬和无所适从消退后,他渐入佳境,在讲起某个典故的时候,会结合自己过去听过的逸闻趣事,逗得柳若鸿不自觉笑出声。
室内昏暗,烛光摇曳,照在少女姣好的面庞上,竟让本就绝色的脸染上了几分旖旎的色彩。她眉目如画,一双眼睛温柔似水,就这样注视着姬敏,令他不由心跳漏了半拍。一种不知名的情感在心田里如野草般疯狂地生长,他好希望能和眼前之人结为夫妻、长长久久。
然而柳若鸿接下来的话却击碎了他的遐思。
只见柳姑娘也是一愣,似乎也为两人不自觉拉近的距离感到无措,但她很快就清醒过来,站起身,对着姬敏长作一揖、拱手相拜。
“若鸿愚钝,幸得公子倾囊相授,无以为报,愿拜公子为师,以恩师之礼待之。还望公子应允,令若鸿侍奉左右。”
姬敏的脸色倏地红了,什么公子应允?什么侍奉左右?他虽然知道柳姑娘并不是那个意思,但他的心绪还是会被对方的几句话搅得天翻地覆。
他很想对柳若鸿说,他不需要束脩,不用以恩师之礼待之,就算她什么也没有,他也愿意倾囊相授。
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姬敏已然清楚,柳姑娘看着柔弱,但生性坚韧。她从不是柔弱的菟丝花,需要他时时保护,而像是扎根于山石间的树木,肆意生长,昂扬向上。
姬敏能做的只有,尊重她,帮助她,成全她。
跃动的烛火泄了一室的暧昧。但此时此刻,两人再无半分旖旎心思。唯有桌面上水渍寥寥,灯花窃窃。
……
柳若鸿起了个大早。
经过昨晚的学习,她受益良多,因此她提早起来,想给姬敏单独做一碗阳春面。既然拜了对方为老师,就要拿出相应的尊重态度。古语云“天地君亲师”,将师长列在君亲之后,可见其重要程度。
柳若鸿并不富裕,拿不出珍贵的礼物,就只能亲手下面,作为拜师之礼。
然而她打开的水缸的时候却发现,此前盛了满满一缸的井水,竟然只剩下一半,这让柳若鸿有些错愕。但她只是将疑问藏在心底,依旧舀水煮面。
姬敏刚推开门,便看见院中忙碌的身影,只见女子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裙褂,宽大的袖口用襻膊扎起,正站在灶台的袅袅炊烟中,生火做饭。
她先是烧开了水,洒下几片黄姜和一把碧绿色的葱花,待烧开以后,再将搂好的面条撒入锅中,每当锅中的水沸腾后浇半瓢冷水,如此三次之后,用长筷捞出,放入调好的蘸料,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阳春面就出锅了。
她将面用素白的碗盛好,端到姬敏面前。
“公子请用。”
姬敏不自觉有些脸热。他见柳若鸿只下了两碗,一碗给他,一碗端给了里屋的柳夫人,轮到她自己,竟然从橱柜中拿出硬邦邦的粟糕啃了起来,顿时倍感心疼。
他一把抓住了柳若鸿的手腕,见对方面露疑惑,姬敏不自觉地避开她的目光,垂下眼说道:“……我不是很饿,这碗面我们一人一半吧。”
柳若鸿不同意,“这怎么行呢?”
但姬敏执意如此。
他起身,强势地将柳若鸿按在桌边坐下,自己则去寻了一只小碗,用水烫了一边后,便拿起筷子将碗中的面条分成两份。
他先前看柳若鸿下面时并未注意到,此时掰开上面的面条才发现,底下竟然还卧了个鸡蛋。
姬敏看了看柳若鸿手中的粟米糕,又看了看自己碗中的藏着鸡蛋的白面,不知为何一阵酸涩浮上心头。
顶着柳若鸿不赞同的目光,他执拗地将鸡蛋一人一半,看着柳姑娘吃下去才安心。
两人用完了这一顿早餐。
柳若鸿向姬敏描述了昨日所见。其中,坏消息是江淮城的四个城门口都被重兵把守,且各大街巷都贴了通缉令。好消息是提供画像的人并未见过姬敏,因此画中人的五官与姬敏大相径庭。
不过她还是叮嘱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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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家的观棋公子,以防万一,最好不要出门。如果有人来家中搜查,可以谴隔壁的春花婶儿去四六局寻自己。
一切都谨慎为上。
她的想法与姬敏不谋而合。
姬敏很清楚,此时知州那边还不清楚遇袭的永安郡王是伪装,否则就不仅仅是封锁城门这么简单了。
知州府花那么大力气围捕姬敏,无非是担心永安郡王留有后手。一旦京城传来画像,观棋的身份暴露,那么等着姬敏的就会是更为严密的追捕。
他固然可以趁着这个时间段,不计代价,遁出城门,去平、宛两城搬来救兵,保障自身安全。但这就等于放弃了他此前的布局。
姬敏出发前将大部队留在平、宛两城,带着少量人马只身潜入江淮城,又与观棋互换身份,为的就是深入敌营,摸清底细,弄清楚究竟有多少官员涉及此案,以及每个官员的涉案程度如何。
如果贸然大军压境,只会打草惊蛇,让知州等人提前销毁证据,进而无法追责。
朝堂并非江湖,可以快意恩仇。治大国应如烹小鲜,温火为上,徐徐图之。急不得,快不得。
姬敏虽然用的是永安郡王的身份南下江南,彻查盐税贪腐一案,但他本人更崇尚法家思想,认为所有案件应当依律量刑,依律治国。彼时他在知州府训斥石幽兰的话,也是他自己恪守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如果朝廷办事不讲究程序和证据,不按照规章和律法,只按身份高低来随意行使权力,将会滋生无穷无尽的徇私舞弊和冤假错案。
姬敏少时便明白,人性如水,而律法是容器。水装在不同的容器中,就会逐渐变成不同的形态。
好的律法便是用制度对抗人性。
因此,他才会只身涉险来到江淮城,趁着酒席宴饮之时潜入知州书房,意图找到贪腐账本。奈何当时匆忙,他并未在书房中找到相关罪证。想要捏住这些人的马脚,恐怕还需要多费一些心思才行。
正当他思忖之时,坐在桌边的柳若鸿忽然笑道:“说来也巧,漕运司的转运使吴忠吴大人之子下月娶妻,家中宴席便是托了我们四六局承办。”
“我父亲在世时曾经说过,这位吴大人执掌江淮漕运司多年,历经两朝天子,不升不降,恪守此职,就连陛下想要提拔他调他进京都被推辞了。”
她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江淮城中盐务条线的催监官、买纳官、支盐官皆以他为马首是瞻,或许能从他那获得一些突破。”
柳若鸿的一席话令姬敏眼前一亮。
他不由目光灼灼看向柳若鸿,但柳若鸿却否了他的心思。
“眼下城中戒严,且四六局规矩甚重,我怕是难以亲自蒙混进府。不过如果你有什么想要探查的,可以跟我说,我会找机会留心打探。”
姬敏听后沉吟片刻,说道:“这本是我的事,怎可让你只身涉险?”
但柳若鸿闻言后却起身,拱手一礼。
她淡然道:“公子于若鸿有大恩,多次相救于我,又教授我经书算数,若鸿莫不敢忘。”
“眼下公子来江淮城彻查盐税一案,或许能顺带查明我父亲之死的真相。因此,这并非只是公子的私事。”
柳若鸿看着姬敏,微微一笑,坦然道:“如果公子有能用到若鸿的地方,请务必不要客气,若鸿愿为公子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