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培风笑道:“宁兄,来得正好!”
宁良月走上前:“看来是我赶巧了,方才二位在聊什么怪事呢?”
莫名地,沈竹石不想把昨天的惊吓告诉宁良月,难道说昨天买松烟墨碰上蛇妖了?这怕是连三岁小孩都不相信,更何况还可能只是自己吓唬自己,说出来这也太……丢人了!
沈竹石轻咳一声,忙把桌上的画筒丢给宁良月,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没什么,这个给你。”
宁良月扬手接过,细细端详画筒上熟悉的纹路,怔愣道:“这是?”语气中隐隐有惊喜之感。
林培风一脸心疼,连连摇头,只恨不得当场拍大腿:“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阿竹你比我还不讲究呢,这好歹是魏公真迹,你说扔就扔,万一宁兄手滑没接住呢?”
“阿竹你是特意为了送我魏公真迹才去参加的飞桡会吗?”宁良月垂头摩挲画筒,嗓音干涩,像是要确定些什么。
沈竹石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嗯。”
宁良月闻言,猛地抬头,眸中欣喜闪过。
连日来心中的酸涩和失落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心中汹涌而出的滚烫情意,似洪水一般恨不得当场倾泻而出,可是他不能表露得太过明显,阿竹什么都不懂,万一吓到她怎么办?不过,就算阿竹不明白他的心意也没有关系,只要阿竹对他用心就好!
见宁良月迟迟不语,沈竹石讷讷道:“你……不喜欢吗?你要是不喜欢……”那她只能把松烟墨送给他了。
她本以为宁良月收到魏公真迹会很高兴,先前还特意交代林培风不许透了口风,想给他一个惊喜。
还未等沈竹石说完,宁良月急急打断她,漆黑的眸子中盛满惊喜,像是要表明忠心:“喜欢,我很喜欢,只要是阿竹送的,我都喜欢!”
唔,连脸都红了,应是喜欢的吧。沈竹石暗暗放下悬着的心。
林培风抖掉身上的鸡皮疙瘩,不知为什么,明明很正常一句话,从宁兄口中说出来,怎么感觉那么肉麻,似乎自己站在这非常多余。
但林培风素来是个厚脸皮的,很快把这种奇怪的想法抛到脑后,拍拍沈竹石肩膀,笑道:“看吧!我就说宁兄一定喜欢!对吧?”
“两个呆子!”云渡从一旁经过,哼笑嘲讽。
所幸,沈竹石与林培风早已习惯云家兄妹俩这爱找茬的坏习惯,悄悄翻个白眼,并未理会。
沈竹石甚至觉得自那日把云渡浇了个透心凉后,近日的言行举止意外地收敛许多,之前可是要阴阳怪气好一阵,现在才寥寥几字,进步颇大。
“咦,阿桑呢?”林培风环视一圈,问道。
说到桑若,沈竹石又想到了他们的温书小分队,颇为牙疼。自那日约定后,三人每逢午休与黄昏都要到藏书阁温习功课,再踏着月色,脚步虚浮地挥手告别,只觉没有灿烂的明天了。
林培风与桑若自然是被课业折磨的,沈竹石除课业外还要操心二人的温书状况,困难加倍。
这时,成山的书堆中举起一只手:“我在这儿。”语气虚弱,像是话本中被妖精吸干精气的可怜路人。
那堆书足有半人高,严严实实把书案包围,宛如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若是不仔细看,根本不能发现那堆书后竟然还藏了个人。
重重堡垒不仅遮掩了桑若,也破碎了她对未来的憧憬。
沈竹石觑着桑若双目无神,两家凹陷的憔悴模样,不确定道:“桑姐姐,你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下?”
桑若闻言,面上一喜,连声应道:“好啊好啊!”
这破书!她真是念不下去一点!
“咚——”浑厚悠长的钟声在书院中回荡。
林培风补刀:“似乎又要上课了呢。”
桑若面上还未完全绽开的笑容当场凝固,双眼再次失去神采,像一条被暴晒后失去梦想的咸鱼。
桑若气若游丝,咬牙流下痛苦的泪水:“我恨!课课课,又要上课!”
宁良月温声安慰道:“今日夫子应是有事要告知,想必会提前下学,不必如此担忧。”
“真的吗?”
……
“真的吗?”课室中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众学子个个红光满面,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雀跃与激动,恨不得当场生了翅膀,飞出课室。
沈竹石与宁良月除外。
沈竹石目光沉沉,面色淡然,看不透情绪,但书案上平铺整齐的宣纸却被捏得皱皱巴巴,委委屈屈。
宁良月担忧地瞧了沈竹石一眼,轻叹一口气。
“肃静!此次游学可不是让你们去玩的!”梅夫子一敲戒尺,严肃道。
游学是大楚各大书院的一项不成文的规定。每年各书院学子为期一月的游历机会,游历地点由书院决定,届时由夫子统一带领一众学生前往,抵达后,在当地客栈落脚,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
平日里众学子都被拘在书院中埋头苦读,乍然得知这消息,皆是兴奋不已,容光焕发。谁都不愿放过这个能出去放风的好机会,一扫苦读时蔫蔫的神情,就是霜打的茄子也一夜回春,重获新生。
“梅夫子,若我没记错的话,彭城便是此次旱灾波及之地,书院为何作此安排?”云渡起身,恭敬行礼问道。
不得不说,云渡此人平日里虽然阴阳怪气,没个好脸色,但在夫子面前还是人模人样的。
这彭城是宁良月与沈竹石初遇之地,也是在此处,沈竹石永远地失去了父亲。要重返伤心地,自然高兴不起来。
不过,云渡的话一出,当场又多了一波流泪心碎人。
在场学子都愣住了,瞬间就觉得游学不香了。
抱朴书院中学子皆是出身于京中勋贵,自小含着金汤匙长大,锦衣玉食惯了,突然得知游学所去的彭城受过旱灾,这消息不亚于当场被雷劈了个外焦里嫩。
要知道,现在各地旱情还未完全好转,想必彭城定是属于一个要啥啥没有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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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肯定不会好过,吃不好睡不香,这一个月的游学纯是去遭罪!
堂下学子纷纷叫苦连天:“那我不想去了,这还不如在书院待着呢!”
“是啊是啊,我也不想去了!”
梅夫子用戒尺狠抽书案,怒斥道:“每个人都必须去,在座诸位以后都是要入朝做官的,若不去亲眼瞧见黎民之苦,未来如何能做一个体察民心的好官!难道你们还想做朝廷的蠹虫不成?就得趁此机会好好治一治你们身上这些少爷小姐病!”
“不过,”梅夫子话锋一转,轻抚胡须,缓了语气,“诸位可适量准备些随身物件带上侍从一同前去。”
这话无疑是松了口风,往日抱朴书院规矩森严,一概不许侍从仆役入内,半分通融也无,学子生活上凡事都得亲力亲为,如今肯放开这一条,意思便是不会管束太过死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众人留了几分转圜的余地。
座下学子心中了然,暗暗松了口气,开始盘算起该准备哪些随行之物。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你们回去准备行装,三日后在书院集合出发!”
宁良月见沈竹石从始至终都绷着脸,心中知晓她的不易,柔声劝解:“阿竹,我知彭城是你伤心之地,若是实在勉强,我去为你与山长讲明情况,山长定然会谅解的。”
沈竹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不必,过去我亦在流民行列中,只想着活下去,做不了什么,如今既然有此机会,我也想为此次灾情出一份力。”
少女脊背挺直,窗外天光洒在身上,似乎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凛然不可摧的风骨。
宁良月怔然,随即莞尔一笑:“好,阿竹通透。”
……
三日后,书院门口,马车挨挨挤挤,乌泱泱一片,一辆辆马车卡得严丝合缝,竟连出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以梅夫子为首的几位带队夫子都是一头黑线:果然是群大少爷大小姐,竟人人带三辆马车,当这是搬家呢???
可眼下也没有时间再供这群学生缩减行囊包袱了,只得一声令下:“出发!”
于是,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马车群在官道上徐徐驶过,连绵不绝。路过商队不禁诧异:京中哪家商行有如此雄厚的资产,竟有如此多的货物。
就这样,原本仅需四日的路程硬生生翻了个倍。
等抵达彭城时,已是四日后。
夕阳西下,沿途拉出长长的影子,马儿无精打采地在客栈门口停下。马车中探出一张张舟车劳顿的疲惫面孔,每人都是一身风尘。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想法都是:终于到了,总算可以有张榻舒舒服服睡个觉了。
沈竹石下了马车,忧心忡忡地望了一眼城门。
说来彭城中的旱情其实已有很大改善,城中百姓已无缺水之忧,但也仅仅是能保全自身,可城外却是大相径庭,皆是四处流散来的灾民,阻隔在城外无法入内。
“把我准备的东西取下来。”沈竹石吩咐随身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