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培风双膝一软,瘫软在地,动作间,一排书案被挤得歪七扭八,他两手交叉,以袖掩面,哭嚎道:“别杀我,别杀我。”
满堂爆出一阵哄笑。
林培风察觉到不对劲,悄悄将衣袖挪下半寸,这才堪堪见到“此鬼”的真面目,花白胡子,一张古板得不能再古板的脸。
“梅夫子!怎么是你在背后吓我?”林培风瞪圆眼,惊呼道。
他转头环视一圈,课室内同窗皆已笑作一团,有的笑得连眼泪都飙出来了,就连他那冰块脸表妹,也是眉眼弯弯,唇角轻勾。
可恶啊,被全斋一道耍了。林培风不服!
梅夫子轻捻胡须嘲道:“怎么?你小子就这么点胆子?青天白日里讲这些神神鬼鬼也能吓成这样?”
林培风小声嘟囔:“还不是您老人家在背后装神弄鬼。”
“哼,成日里不学无术,尽谈论这些有的没的,要是你小子肯花半分心思在读书上,哪还用得着常年在崇德斋垫底……”梅夫子胡子一翘,眼一瞪。
眼见着梅夫子又要开始日常喋喋不休,林培风一缩脖子,忙作揖求饶:“是是是,夫子教训的是,是学生言行无状,下次定然不敢了!”
梅夫子这才偃旗息鼓,整了整衣衫,转身回到案台上。
林培风一面将书案归位,一边悄声嘟囔:“好你个梅老头儿,多大了还在学生背后吓人。”
这话自然是背着梅夫子说的,又说得极轻,梅夫子并未注意到,倒是落进身旁同窗耳中,又是引得一阵暗暗憋笑。
大抵是几日就要来这么一回,课室中很快噤声,一阵唾沫横飞、无趣至极的之乎者也后,课室外响起几声规律的叩门声。
梅夫子止住话头,道:“进来。”
推门入内的是一小厮,他恭敬行了一礼:“梅夫子,山长请诸位夫子去云起阁议事。”
话音刚落,堂下一阵欢呼。
梅夫子吹胡子瞪眼,喝道:“兴奋什么,平时上课都蔫儿的和什么似的,现在又来精神了!温书!都给我温书!等老夫回来,非得一个个考校你们。”说罢,挥袖而去。
但崇德斋里都是群混不吝的,平日里叫多读书跟要命一样,梅夫子前脚离开,后脚课室里就像冷水下油锅,全炸了。
少年人正是爱玩闹的年纪,见夫子离开,早已坐不住。
不少胆大的已经相约着去碧波湖泛舟划船,三三两两出了课室。
如今正值盛夏,日头毒辣,碧波湖位于书院后山,山中本就阴凉,又在湖上泛舟,更为凉爽惬意,因而碧波湖成了书院学子避暑纳凉的好去处。
一相熟学子捣鼓捣鼓林培风:“嘿,林兄,去不去泛舟?”
林培风摆手:“不去不去,这几日本就被梅老头盯上了,要是再被他抓到逃课去划船泛舟,他非得找上府里,到时候我娘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学子颔首:“也是,那我们就先走了。”
学子纷纷出了课室,一时之间,课室只剩寥寥数人。
林培风转过身,左手撑脸撑在沈竹石书案上,道:“阿竹,歇会儿呗,你看看你这几日读书读的,都有黑眼圈了。”
沈竹石掀起眼皮,道:“还好,不是很累,前段日子落下了不少功课,得赶紧补上才是。”
说着,她捧起桌边放凉的一盏沏得浓浓的茶水,轻抿一口。
这些日子她夜里常睡不着觉,便索性起来挑灯夜读,对第二日的课业自然而然产生了些影响,因此,上课时便在桌边放一盏浓茶,课间喝些提提神。
林培风皱眉:“你这茶泡得也忒浓,仔细伤了脾胃。”
沈竹石正欲回答,右肩被狠狠一撞,一盏茶大半泼在了桌上的籍册上,书页上的字迹沾了水迅速湮开,晕成一个个墨团,难辨字迹。
“对不起咯。”毫无诚意的道歉声响起。
林培风霍然立起身,双手握紧,捏得咔咔作响,怒道:“云舒,你又干什么,我表妹到底哪里惹到你了,你次次非要来找茬!”
桑若被这突然的动静一惊,忙丢下话本子,惊道:“阿竹,你的书!”
云舒双手环胸,骄横道:“怎么?林培风你想干什么?想打人不成?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我方才已经道过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桑若冷笑:“我们坐东边,你坐西边,中间隔了三排书案,你还能撞过来,我可真看不出来你是无意的,老风是男子打不了你,我还不能动手了吗?你这样娇滴滴的小娘子,我一拳一个。”
“你你你……你还敢动手?”云舒面上划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后退三步。
这时,沈竹石忽地起身,径直向云舒的书案走去,一把抽出籍册,道:“既然我的书看不了了,那就用你的看吧,这样更显云小姐诚意,不是吗?”
“你!谁让你动我的籍册的!随意翻他人物什,林府就是这样教你规矩的吗!”云舒怒道,冲上前探手就去夺。
余光中,一灰袍衣角掠过。
沈竹石神色一敛,就着云舒抢书的力道顺势往地上一跌。
“阿竹!”桑若、林培风一惊,忙上前去扶。
沈竹石低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声音中略带哭腔:“云小姐,我不知道我哪里惹到了您,大家同窗一场,何必如此欺侮人呢?我自知身份低微,只想在书院中好好念书,云小姐就不要再欺负我了。”
云舒目瞪口呆,她迟疑地望向自己的双手,她刚刚分明都没使劲,怎么这沈竹石就摔倒了呢?难道她力气这么大?
“云舒,你又欺负同窗!”一声暴喝自门口响起。
正是去而复返的梅夫子。
“啪”戒尺挥打在书案上发出清脆响声,云舒不禁浑身一颤,整个人如斗败的公鸡般蔫蔫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梅夫子扫过几人,一手撑额,头疼道:“说吧,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林培风道:“夫子,云舒故意撞上来,把我表妹手里的茶水撞翻了,书全都浸湿了,都不能看了。”
桑若适时递上字迹模糊的籍册:“夫子,您瞧。”
云舒不服气道:“怎么就是我故意了?我不是都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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歉了?”
林培风学着云舒道歉的模样,怪声怪气道:“对不起咯,夫子,您评评理,这是正经道歉的样子吗?”
梅夫子头更疼了,一拍戒尺:“肃静!”
二人顿时噤声。
他偏过头去瞧沈竹石:“那你为什么要拿云舒的籍册?”
沈竹石道:“学生的书看不了了,学生想着既然是云小姐不小心撞上的,想必应该愿意把书借给学生再誊抄一遍,是学生不好,惹得云小姐心生不喜。”
说罢,袖中掩映的手重重一掐大腿,眼里登时挤出几滴眼泪,欲落不落,活脱脱饱受欺凌的可怜学生,她垂着头,声音低落:“学生以后远远躲着云小姐便是,定然不会再叫云小姐心里不痛快。”
沈竹石一番受了大委屈的说辞直叫云舒噎得半句话说不出来,不是,她刚刚不还顶着张死人脸拿她书吗?怎么脸变得这么快?
梅夫子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仿佛能夹死蚊子,又扫过云舒那本比脸都白的籍册,额头更是青筋狂跳。这些日子沈竹石时常课下向他请教问题,籍册上密密麻麻记得都是笔记和自己的领悟,可见私底下花了多少功夫。
沈竹石在乌烟瘴气、尽是纨绔子弟的崇德斋中可谓是一股清流。他已然把沈竹石视为心中爱徒,只待月考沈竹石能升入明义斋,别叫崇德斋这群不学无术的二世祖把自己心爱的学生祸祸了去。
而这云舒又一贯是个傲慢性子,仗着家中父母兄长宠爱,在书院里作威作福、横行霸道,先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欺负同窗的事。
此时梅夫子心中的一杆秤已然偏向了沈竹石。他一张脸沉了下来,抄起桌边戒尺,对着云舒道:“伸手。”
一阵脆响后,云舒左手捧着被打得通红、肿如馒头的右手心,泪眼汪汪,可谓是凄凄惨惨戚戚。
趁梅夫子不注意,她恨恨瞪一眼沈竹石,做出口型:“你给我等着瞧!咱们这事没完!”
沈竹石抖如筛糠,作出一副受了天大惊吓的模样,面色惨白:“夫子,您还是不要惩罚云小姐了,学生以后注意些就是。”
梅夫子见沈竹石脸色大变,急急转过身去,喝道:“云舒,我看你真是不知悔改,看来我是管不了你了,那就让你爹来管你!”
“夫子,不要啊!”
……
转眼已过一旬,接下来便是为期三天的旬假。
林培风、沈竹石与桑若挥手道别后,各自上了自家马车。
半日舟车劳顿后,马车缓缓在林府门口停下。林夫人早早就估摸好了时间,巴巴等在门口,见儿子侄女下了马车,忙上前去迎。
“阿竹,书院里怎么样啊,念书念得累不累啊?走走走,快进去,好好歇息歇息,等会咱们就用膳。”林夫人拉过沈竹石便是一阵嘘寒问暖,俨然已经忘了身后的儿子。
林培风:“……”
“娘,你怎么不问问我呢?”林培风不死心道,试图找回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
可惜,林夫人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搂着沈竹石就亲亲热热地进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