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竹,不妨让我试试?”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忽然出现在眼前。
沈竹石抬眼,宁良月半弯着腰,唇角微勾。皎洁月光洒在宁良月身上,周身萦绕一身淡淡月辉,朦朦胧胧,仿佛下一刻就要踏月飞升。
沈竹石依言递上长弓,宁良月接过弓,道:“我先为你演示一遍。”
少年身形颀长挺拔,清隽却不见孱弱,一身宽袍大袖,夜风吹过,衣袍猎猎作响。他反手取过一支箭矢,静立片刻,似乎在感受风速,接着,搭弓一射,便将那靶上红心扎了个透。平日里脾性再温和不过的人,拿起弓箭的那一刻仿佛周身气场都变了。
肃杀。沈竹石不知为何脑中浮现出这个词。
一箭射罢,宁良月转过身,微微一笑,似乎又变回了温和无害的模样。
他缓缓道:“阿竹,可有看出什么不同?”
沈竹石凝眉,回想方才宁良月拉弓时的动作,沉吟片刻道:“我瞧你拉弓时,胳膊看着并不怎么使劲,弓弦却是拉得又稳又满,不像我,使得费力还屡屡射偏。再者,你射箭时,双肩并不会高高耸起,腰背也一直挺得笔直,想来是把力道凝作一处,可我总是浑身用劲,这力道自然而然也就散了。”
宁良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颔首笑道:“你能观察到这些,已然比常人埋头死练聪慧许多。你只看到我手臂不使蛮力,却不知这发力点并不在臂膀,全靠后背收拢聚力。”
说着微微抬手虚点沈竹石肩背:“你射箭时耸肩塌腰,力道都散了,越是使劲,身体越是容易晃动,重心一松,箭自然也就脱靶了。所以阿竹得先从这姿势开始改。”
话音刚落,他退后三步,双脚稳扎地面,慢条斯理摆出标准姿势,特意放慢了速度拆解动作。
沈竹石仿着他的动作站步,边站边回想着方才他所说的要点。可平日里习惯了蛮力拉扯,一抬手搭弓,整个身子又僵硬得和木头桩子似的,哪哪都不对劲。
她抿唇不断调整动作,终究是越努力越心酸,不知何时急得沁出一脑门汗。
大楚风气开化,男女大防并不严苛。可宁良月自小受家中教导,一言一行皆以君子之道自持,因而始终隔着两步之遥,隔空比划指点。
沈竹石挣扎半晌,依旧摸不着门道,索性转过身,道:“光是这样说,我实在是领悟不来,不若你直接上手帮我摆正身形吧!”
话音刚落,校场上的风声似乎都散了,夏日的蝉鸣好像骤然停止了般,宁良月脑中四字不断回荡:直接上手,直接上手,直接上手……
宁良月整个人都定住了,须臾,结结巴巴道:“好……好吧。”
明明不过几步之遥,他却好像走出了千里路的架势,磨磨蹭蹭如蜗牛般挪到沈竹石身侧。
沈竹石:他怎么走路同手同脚了?
但一想到这样直接戳破,应该不太礼貌,更何况宁良月现在可是她的夫子,想了想,她还是努力压下心中大大的疑惑。
沈竹石摆好姿势,只等宁夫子指点。
甫一接近,清苦的香气幽幽钻进鼻腔,很好闻,莫名让人安心。
可宁良月仍紧张得像是个多年未中举的老秀才在焦急等待放榜,双手微微颤抖,尽力平复下心绪,深吸一口气,方才哆哆嗦嗦照着肌肉记忆为沈竹石调整姿势。
经宁良月这么一调整,沈竹石感觉好了许多,喜道:“就是这样,宁夫子,你真厉害!”
“夫子?”宁良月错愕。
“是啊,你教我射箭,我可不得叫你一声夫子?”沈竹石理所当然道,莫名多了几分玩笑意味。
可他并不想当她的夫子。
宁良月没有应答,退后几步,道:“阿竹,现在不妨试试?”
“好。”沈竹石再次搭弓射箭,好在,这回颇有成效。
只见那支箭矢堪堪擦着边缘,斜斜钉在箭靶最外圈的沿上。
沈竹石眼睛一亮,下意识回头雀跃欢呼:“中了,终于沾上靶子了!”
望着沈竹石兴奋的神情,宁良月心头也被带起一阵欢喜,他莞尔道:“是阿竹天赋上佳。”
这话听得沈竹石都要汗颜了,她要是天赋上佳也不至于把蒋夫子和桑若引得唉声叹气,宁良月真真是书院里脾性最好的人。
沈竹石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咳,我再试试!”
说到底,不过刚刚掌握了些诀窍,沈竹石发挥并不稳定,这一箭又偏向了远处的树林中。
还未等沈竹石失落,一声轻呼从草丛中传来。
沈竹石一惊,怕是射到人了。
她和宁良月交换了个眼神,拔步向草丛冲去。
林中光线昏暗,树影婆娑,只有几丝月光透过枝叶在地上留下几个斑驳光点。
二人循着箭射出的地方寻去,一个黑影紧紧捂住右臂,踉踉跄跄向远处跑去。
“你没事吧!”沈竹石喊道。
奇怪的是,黑影脚下并未停顿,甚至加快了步伐,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那个人有问题。”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若是书院中人,中了箭定然留在原地等人来,此人却行踪可疑,被射伤反而匆匆逃跑,那只能说明这人不是书院里的人或者说他一定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我去追他,你去方才他受伤的地方看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宁良月丢下一句,足尖一点,飞掠而去。
沈竹石不敢拖延,很快找到了那黑影受伤处,只见地上溅了几滴血迹,而那支箭矢正可怜地躺在不远处,箭矢前端勾着一片黑色碎布,已经被血液浸透。
她捡起箭矢,细细端详上面的碎布,这碎布只是随处可见的粗麻,似乎并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
沈竹石正欲察看其他线索,脚下忽地一趔趄,这才发现绊到自己的石头旁有一小铜铃,铜铃不大,约莫指甲盖大小,上面刻有繁复花纹,诡谲而神秘。
她轻晃铜铃,并未发出想象中的清脆铃声。
还是个哑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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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竹,可有留下什么线索?”只有宁良月一人回来。
沈竹石递上铜铃:“只发现这个,人没追到吗?”
宁良月摇头:“那人似乎对书院地形十分熟悉,追到一半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倒也是奇怪。”
他细细打量铜铃,脸色逐渐凝重:“阿竹,今夜的事情我会禀告山长,你就当今夜什么都没发生,把这件事忘了,知道吗?”
沈竹石识趣颔首,并未追问,这铜铃能让宁良月如此忌惮,想来定然是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她惜命,自然晓得知道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
发生了这档子事,二人也无意再练箭,宁良月送沈竹石回到女舍后便忧心忡忡离开了。
自那日过后,抱朴书院的巡查严了许多,夜里不再允许学生随意出寝舍,每日夜里必安排专人逐间点名。书院中学子对此事议论纷纷。
“诶,阿竹,那天晚上你不是去练箭了吗?你知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桑若用手肘捅捅沈竹石,好奇问道。
沈竹石翻过一页纸,淡淡道:“不知。”
“也是,要是真发生什么大事,怕是书院都得停课。”桑若打个哈欠,看向书上的字,只觉视线开始模糊,一个个字凑成一团,好像在飘。
正当桑若昏昏欲睡,马上要与周公约会时,课室大门猛然推开,直惊得她一身瞌睡虫跑了大半。
林培风风风火火进了课室,重重把书袋一丢,回过身,趴在沈竹石和桑若的书案上,压低了声音:“我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什么了!”
沈竹石翻书的动作一顿,抬眼瞥向林培风:“什么?”
桑若闻言,立马来了精神,八卦之魂熊熊燃烧,道:“老风,快说快说。”
“话说,那天夜里啊,月黑风高,就在校场。”林培风拖长了调子,开始卖关子。
难道表兄真知道什么了?沈竹石紧张地咽咽口水。
“东边那片小树林里,啧啧啧,真惨呐,好大一滩血迹。”林培风啧舌。
“哪来的血迹?”桑若道。
“据知情人士透露啊,那天晚上树林里有一白影飘飘荡荡,听说是前朝的冤魂,专挑那些走夜路的学子下手,像这样,在你背后先吹一口凉气,然后等你一回头,就看到一张舌头长得能拖地的鬼脸。”林培风绘声绘色讲道。
说着说着,林培风忽觉脖间吹来一阵凉风,一想到自己方才说的鬼故事,登时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不是白天吗?白天鬼也出来吗?!林培风越想越瘆得慌,脸色逐渐苍白,嘴唇颤动:“阿桑,阿竹,我怎么感觉我背后凉凉的?”
桑若、沈竹石俱是脸色一变。
沈竹石嗓音干涩,略显沙哑:“你的感觉是对的,这不是错觉。”
林培风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僵住身子,半点不敢回头,声音颤抖:“别、别吓我!真、真在我身后?”
又是一阵凉风吹过。
“啊啊啊啊!”林培风骤然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