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律法,凡逢国丧,国中百姓要守三年孝期;若是逢家中发丧,亲属需守三年孝期,孝期内不得婚嫁。
程时莺如今已一十六,守三年孝期就要一十九了,一十九岁在宋国已是难嫁的老姑娘。大龄未嫁的姑娘,要么是家中出了事,要么是名节有污,要么是模样或是身体有问题,不管是哪一种多半无法定下亲事,后半辈子只能青灯古佛或一顶小轿沦为妾侍通房。
皇城中适龄又有头有脸的人家,多半娶妻生子,再不济也定下了婚事。程时莺悔婚后,名声受了牵连,再想挑个好人家已是很难,更何况程之行和谢玉眼光极高,条条框框筛选下,整个皇城再找不到合适的女婿人选。
程时莺就算想嫁,也很难。现下一切乱糟糟的,再加上有程雅婚后变得刻薄可憎为例子,程时莺对于婚事,不再抱有期望。甚至,她做好了后半辈子青灯古佛,不为人妇的准备。
宋国律法,女子不得继承家产,父母一逝,家产便要充公。等父母仙逝,她只剩青灯古佛这条路可走。哪怕是这样,她也不想稀里糊涂的嫁了。
于是乎,听到祖母担忧三年孝期,催促她早日订下婚事的话,程时莺不自觉的皱了眉。
她道,“祖母,你病重,我不好好照顾你,却要去与人谈婚论嫁,岂不是狼心狗肺?我根本没有那番心思!而且,三年孝期有何惧,我一心守孝道,自然会有人理解我。若是因为年纪大了,便看不上我,这种人也不是良配!”
老夫人望着纷纷扬扬飘落的海棠花,目光深邃,轻轻摇了摇头,“阿莺,这世道便是如此。祖母懂你所想,世人可不一定。世人凉薄,只瞧得见外边的光鲜,哪里会去懂你的心?”
“阿莺,女子出路不多。能嫁一个清贵人家,得郎君怜惜,婆母不为难,再生个孩儿傍身,有你爹娘护着,你这辈子定能顺遂如意,不会为太多事发愁。”
程时莺不想同老夫人辩驳,惹老夫人心中不快,只能点点头,乖顺的答应了一声。
“祖母,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依你。”
……
春夏交季,皇城迎来了一场绵长的细雨。
细雨靡靡,连下了三日,雨打海棠,一地落花。老夫人脸色红润了些,瞧着精神不错。醒时拨开窗她望见一地飘零,没来由的心生悲悯,忙吩咐小红去将落花扫成一堆,再挖个坑埋了。
她叹,“年纪大了,看不得一点凄凉之景。这些花啊,草啊,跟人没区别,好好葬了,来年又是好春光。也不知我这把老骨头……熬不熬的到那时……”
今日清晨,雨声渐歇,风里还带着冷。程时莺夜里睡不安稳,早早就醒了。
荣儿去安排早膳,令楚进屋替程时莺更衣。因外头雨冷风寒,令楚将箱底的薄红斗篷拿了出来。
“不必。”程时莺瞧了一眼道。
令楚劝道,“小姐,外头还在下雨,风有些寒,穿件斗篷好些。”府上连着病了老夫人和侯爷,令楚更加注意程时莺的身体,不希望再有人病倒。
“不必了。今日穿那件水青色大袖披衫吧。”没来由的,程时莺就想穿些碧色、绿色、青色的衣裳。许是下了雨,外头花含露草渐长,一派生机勃勃,给多日受病重压抑的侯府带来了一些活气,程时莺看着青绿之色心里头就高兴。
令楚道了声是,从箱中找出了水青色大袖披衫给程时莺穿上。
正要去老夫人院中,荣儿回来了。她手里空空,脸上却带着笑,说道,“小姐,老夫人院中的小红说是老夫人今日要去佛堂诵经,让小姐晚些再过去。回来途中,老爷院中的黄梅说,让小姐到老爷夫人院中用膳。说着就把奴婢带回的膳食端走了。小姐若是不过去,奴婢就去端回来。”
程时莺想了想,点头道,“那便过去吧。”
说罢,主仆三人便动身往老爷夫人院中去。途中行过连廊,雨点顺着廊檐落下,在湖面荡开层层涟漪。程时莺瞧见湖中红鲤跃起,追着雨滴嬉戏,活泼可爱,情不自禁弯了唇。
“这雨下的真好。待过段日子,祖母和爹爹病好了,咱们到郊外游船去。”望着满园生机,程时莺心里缠绵许久的郁气消散许多,她含笑道。
荣儿瞧着程时莺高兴,自己也高兴,“好啊小姐。到时候奴婢给小姐编花环!”
程时莺笑笑不语。她已不是小孩,哪里会戴花环,让人瞧见了,岂不笑话她。不过,她不想扫了荣儿的兴,到时候等没人再戴好了。
走出一段路,令楚猛地看向某处,谨慎道,“小姐,那儿有外男。要不要奴婢去把他赶走?”
程时莺闻言看去,只见有一高挑男子执伞立在湖边,正往她这边看。
她眉头一皱,心想是谁这么嚣张,这么无礼?待看清那人的脸后,她像是恍然间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一场雨,再次听到了雨点打在纸伞上,噼里啪啦的声响。
如她心跳般。
——是孟连庭。
他一身暗翠竹纹玄衣,脖间戴着一串绕了几圈的翠绿珠子,芝兰玉树中又带了几分清冷。
程时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隐隐约约感觉他在笑。那笑轻轻浅浅,似有若无的落在她心尖,勾的她心跳如鼓,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
程时莺吞了吞喉咙,慌乱的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移开一瞬,又情不自禁的落到他脸边。她注意到,他右耳戴着一枚暗绿耳坠。
在耳坠的映衬下,他漂亮的脸庞越发妖冶,像个雨中勾人魂魄的妖鬼。
是她看错了?
还是一场雨,让青竹、玉兰化成了精怪?
……
前厅内。
程之行喝着茶,目光时不时的落在孟连庭身上,眼底说不出的欣喜。
“咳咳!”脸上病色一扫而光,他笑眯眯的道,“孟贤侄,怎地突然上门了?怎地不提前知会一声?府上来不及准备,只怕会怠慢了孟贤侄。”
谢玉不喜客套,目光直白的盯着孟连庭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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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品貌的好男儿才配做她家阿莺的郎君,比蒋鸿书之辈好了不止一倍。
她不爱虚伪,也不在乎规矩,直接开门见山了,“孟贤侄,我们给你去的信可收到了?”
孟连庭眉间似有犹豫之色,“……小侄收到了。”
“那你的意思是……同意了?今日上门,可是来提亲的?”谢玉喜道。老夫人病重,程之行也病了几日,要是有一桩好事冲冲喜就好了。况且,身为程时莺亲生母亲,她自然想过老夫人撑不住的可能,家中有丧就要守三年孝期,她怕因此耽搁了阿莺的婚事,忧愁的几日不曾合眼。
她看孟连庭品貌一流,举止有礼,跟阿莺站在一块,般配的不得了。她有心撮合二人,为阿莺搏个好归宿。
孟连庭微微一怔,垂眸道,“小侄到皇城,是为述职而来,另……”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竟不是为了娶我家阿莺?”程之行一着急,失手将茶杯重重砸在桌案上。他病还未好,一着急,喉咙发痒,咳嗽了几声。
“爹?”程时莺担忧道。自从来了前厅,她的目光从未落在孟连庭身上,一方面是孟连庭貌美,她不好意思看,另一方面是她不知道孟连庭是来提亲还是退婚的,心中不敢抱有希望。
程之行抬手制止她的关心,看向孟连庭继续道,“孟贤侄,我家阿莺品貌在皇城、不,就算在整个宋国都是一流的。难道你觉得她配不上你么?咱们祖上结缘,定了这门亲事,本就是天公作美。孟贤侄,你倒是说说,是什么原因要拒婚?”
“是呀,不要害怕,我与侯爷不是不好相与的人,更不会强人所难。只是可惜,你们……这般相配。”谢玉亦道。
“……”
程时莺觉得自己就像案板上的鱼,供人观赏,瞧上的才会带她回去。她不喜欢这种低人一等的感觉,当即起身看向孟连庭,朗声道,“孟公子,我本也无意嫁人,你直说即可,我不会因此难受。我脾气一般,若是你要贬低我,就不必说话了。”
她的语气听着像是动了气,孟连庭忍不住微微皱眉,眼底闪过一抹受伤。
“是在下配不上小姐,小姐不嫌弃在下愚笨粗俗,愿意嫁给在下,是在下莫大的荣幸。”
他深深看一眼程时莺,缓缓跪下朝上首的程之行和谢玉拜了拜。
他道,“当年是在下自觉微小,配不上令爱,故而上门退婚。在下没有想到,侯爷还愿意给在下一次机会,在下、在下……在下岂敢再拒?从始至终都是在下配不上令爱,令爱配我是绰绰有余。”
“侯爷不知道,在下收到来信的时候多么高兴!此次来皇城,一是为述职,二便是为了求娶令爱。只要……阿、阿莺愿意,在下甘愿上刀山下火海!”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字字诚挚。程时莺被突如其来的求娶砸昏了头,愣了好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交汇,程时莺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时间禁不住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