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莺娘闺事 > 17. 后事
    老夫人院中的烛灯亮了一夜。丫鬟婆子烧水的烧水、熬药的熬药,忙了一夜都不曾休息。

    谢玉和程时莺在家守着老夫人,程之行匆匆策马去了宫中请来了御医。

    老夫人年岁已高,又有长年旧疾,此番受了惊吓,病情极为凶险。御医使尽浑身解数,诊脉扎针,加之一根百年人参熬煮喂下,老夫人苍白发青的脸才好转,眼睫毛轻轻动了动。

    把过脉,确认老夫人好转,御医这才用衣袖擦去额前的汗,起身拜了拜,“……暂时无事了,侯爷大可放心。”

    “辛苦李大人了。”程之行稍稍松了口气,“不知本侯母亲要多久能醒过来?是了,往后要什么药,李大人尽管开方子,哪怕千金万金本侯也去寻来。”

    御医嘶了一声,再次擦了擦汗,目光有些闪躲,“恕卑职,嘶,”他低低叹息,“卑职瞧着老夫人……时日不多了。”

    “什么?”

    此话一出,满室俱寂。程时莺手一抖,药碗摔落,啪的一声碎了一地瓷片。

    程之行身形一晃,站都站不稳了,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钻心的疼痛袭来,他忍不住扶额,试图找回一丝理智。他差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道,“……当真?”

    饶是见惯了生死,李御医还是同情道,“侯爷保重。老夫人旧疾缠身,若是好好照料,本可多活一些年日……不知老夫人今日是受了什么打击,不但牵动旧疾,还心脉受损,恕卑职直言,这般情况饶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卑职已经尽力,老夫人能活几日全要看天意了。若无事,卑职就先告退了。”

    李御医不敢多待,见众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留了药方就匆匆提了药箱离去,生怕晚几步就要被程之行问责。虽说重病这事多半由天,医者尽力即可,但总有悲痛万分的人将过错推到医者身上。

    为怕夜风惊扰,丫鬟们将木窗都关上了。屋里头药香混杂着熏香,浓郁的气味透不出去,在屋中打转,无端端的让人觉出点压抑。

    程时莺坐在床边,抓着老夫人的一只手,呆呆的望着她苍白的鬓发,眼睛一眨,眼泪就跟着落了下来。

    无数的思绪齐齐涌到心头,程时莺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脑袋中空空白白,那些思绪迷雾般存在,却摸不着看不清。

    好好人儿,怎么就时日不多了呢?

    前天她还陪着祖母吃了午膳,给祖母念了些话本解闷。祖母高兴了,就把她搂到怀里直呼心肝儿。

    活生生的人儿,怎么就了无生气的躺在床上了呢?她从未体会过失去亲人的滋味,此刻心中除了悲痛,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喉咙酸涩,她一动不动,呆坐着落泪,仿佛失了灵魂。

    “我早说了那个程雅不是什么好东西。狼心狗肺,白眼狼一个!在这里哭有什么用,我这就、这就提了银枪去国公府!”谢玉瞧着颓废的程家父女,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呀,还是太心软,这才纵的人家骑到头上去!上回就该断干净,后边也没有这么多事了。不要拦我,小红,取我银枪来!”

    被点了名,小红看看谢玉,又看看沉默不语的程之行,为难不已。这么大的事,她不敢擅作主张,只能缩了缩肩,垂下了头。

    谢玉见使唤不动人,哼了一声,抬脚就要去拿银枪。经过程之行身边时,程之行伸手将人拦下了。

    他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疲倦,沙哑道,“……眼下不是算账的时候……程雅她……”

    他说着说着就痛苦的捂住了脸,泣不成声,“我能怎么办?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妹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谢玉脚步一滞,顿了顿,她反手将人抱住了。她闭上眼,哄小孩似的拍了拍程之行的后背,安抚道,“相公,我知你难处。痛痛快快的哭一场罢,明日娘会好起来的。御医也说了,一切看天意。咱们家从未做过什么亏心事,上天会保护娘的。”

    闻言,怀中的程之行身形一僵,继而埋头到她肩头,毫无侯爷架子的放声大哭。

    程之行较谢玉要高出一个头,身形也更宽大。他一副小鸟依偎的脆弱模样,哭的狼狈,看着有些滑稽。

    屋里头只有谢玉安慰的声音和程之行痛哭的声音。丫鬟婆子们见此情景,不敢久留,悄悄退了出去。

    程时莺伸手抚着祖母苍老的脸庞,恨不能将祖母的模样深深刻进脑海。

    今日程雅上门的事,她都听院中的丫鬟婆子说了。程雅借着秦祯儿腹中孩子摔没了一事,闹着要老夫人点头同意她和蒋鸿书的婚事。老夫人不同意,她就摔了花瓶,还扬言要放火烧了院子。

    秦祯儿腹中的胎儿明明是自己弄没的,程雅却把这事记到了程时莺头上。为了替蒋鸿书挣个官途助力,竟连廉耻都不要了。

    若是旁人,程雅不敢这样无法无天。偏偏忠勇侯府是她母家,老夫人是她亲生母亲,有这么一层血缘关系在,她才这样放肆,毫无顾忌。

    老夫人是她的亲生母亲,可以容忍她大闹,但程时莺眼里可没有她这个姑姑。

    程时莺眸子一暗,握住老夫人的手掌,低声道,“……祖母,这债我一定找程雅讨回来。她今日让你受的一份苦,我定让她百倍千倍的偿还。”

    她要杀了程雅。

    程时莺心底冒出这么个阴狠的念头。念头一旦起了,就很难再压下去。她控制不住的在脑海中盘算着怎么去做,怎样能够杀了程雅后全身而退。程雅身后还有肃国公府撑腰,要杀她并不容易。

    ……

    几日后。

    老夫人院中。

    程之行、程时莺和谢玉衣不解带的照顾了几日,老夫人终于好转,不但意识清醒了,还能坐着素舆到院中晒晒太阳。

    老夫人的咳嗽较之前要频繁,偶尔还会咳血。她怕程之行他们担心,还会偷偷把帕子藏起来,吩咐小红拿去烧了。

    小红拿着帕子哭了好半晌,不敢隐瞒,悄悄拿去了书房给程之行看。

    程之行看到帕子上的血,激动之下竟当场昏了过去。他因连日守在老夫人病榻前,吃不好睡不好,染了风寒。谢玉照顾他脱不开身,只能让程时莺全身心守着老夫人。

    这日,程时莺陪着老夫人喝药。老夫人嫌药苦,推说屋里闷喝不下,程时莺便扶她坐上素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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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到院里坐。

    院中海棠快要过了花期,风一吹,粉白的花瓣儿纷纷扬扬飘落。一地飘零。

    有的落到了泥里,挨了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的脚踩,陷进泥土,慢慢腐烂,待到来年化作春泥,再养出一树繁花。

    老夫人接过药碗喝净,苦的脸都皱成了一团。程时莺忙捏了蜜饯送到她嘴边。

    “祖母,吃些蜜饯甜甜嗓子。”程时莺道。

    “好苦……”老夫人皱着眉,“人啊,就没几年逍遥快活的时光。”她忽地感慨,“若幸运些,投个好人家,年少时快快活活。若是不幸呢,从出生就要吃苦了。长大些就要吃生儿育女的苦,忍夫妻相处的委屈。等老了呀,身子骨不硬朗了,就要吃苦药,忍病痛。仔细算算,真正快活的日子没多少。”

    “祖母吃斋念佛这么多年,上天念着你呢,不会让你受太多病痛。会好的……再撑几日,病痛就过去了……”

    “我这身子骨我清楚的很,能活一日是一日。”老夫人眼底隐隐有泪光,她强忍着不让泪流出,“傻孩子,瞧你们这几日照顾我,都消瘦了不少。我都看在眼里,要是我还能好好的,你爹娘怎会掉眼泪?你娘嫁过来,我就没见过她掉眼泪。还有你爹,年少时倒也爱哭,后来去了边关一遭,带回了你娘,一下子懂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再没见过他流泪。”

    像是知晓自己时日无多,老夫人絮絮叨叨的说起了往事。程时莺鼻尖一酸,忙抱住老夫人将头靠到她肩膀,不让她瞧见自己的眼泪。

    老夫人也不点破,“阿莺啊,我唯一放不下的就只有你姑姑。她未出嫁时,是最温顺的,陪我最多的也是她……”

    “她有什么好?要不是她,祖母你怎么会……”程时莺说不下去了,“总之,我再也不要看到她!”

    老夫人叹了口气,“她毕竟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不怨她。阿莺啊,可怜天下父母心,没有一个父母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儿毁在自己手上。你懂祖母的意思吗?骨肉相残,是我最不愿看到的。”

    “……”

    程时莺一顿,明白祖母是听见了她上回说的,要找程雅报仇的话,特意说了这些话来劝告她,让她不要怨恨程雅。

    可程时莺怎么能不恨?

    要不是程雅,祖母怎么会病倒?

    心中的刺一旦种下,绝不会轻易消除。

    程时莺不语。

    老夫人瞧见她皱眉,拉过她的手又道,“母子没有隔夜仇,我这件事不要再怪你姑姑了。往后她也不会再纠缠,让你和鸿书成亲,你离她远远的便罢了。阿莺,好阿莺,你还年轻,不要让仇恨蒙蔽了心神,做出后悔的事来。祖母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好好的,嫁个好郎君,一辈子顺遂,平平安安。”

    “……祖母,我……”

    “阿莺。”老夫人满脸忧色,喉咙艰难的动了动。她像是安排后事般,思虑道,“……我时日不多,要是一不小心去了,你要守三年孝期的。你母亲多留了你两年,要是再守三年孝期,真要成老姑娘了。祖母只想趁着还有口气,赶紧将你的婚事办了,不然,祖母死也不瞑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