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莺娘闺事 > 16. 火烧
    夜色沉沉。

    清脆的瓷碗破碎声惊破寂静,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的从老夫人院中跑出,她一边跑一边惊呼着,“不好了!不好了!快来人啊!”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尖锐的女声,“还不快将人拦住!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老夫人院中灯盏明亮,丫鬟婆子全都聚集到了前院,手忙脚乱的处理着一场闹剧。

    程雅身后跟着十几个气势汹汹的丫鬟婆子,像个攻城前信手指挥的主将。

    她今日格外贵气,头戴点金阮峰赤蝶冠,身穿绿衫霞帔配红裙,摆足了国公夫人的派头。她素爱清雅,不喜沉色衣裳,但今日是为了上门讨公道,她不想气势上矮了一头。

    “娘,你为何这般偏心?阿莺是你孙女,鸿书也是你的外孙啊。你怎么能厚此薄彼呢?鸿书是犯了错,但那错不过芝麻点大,而阿莺呢?刁蛮任性,竟连鸿书未出生的孩儿都害死了。饶是这般,你还要护着她么!”

    她眉头微蹙,脸上嗔怪和怒气交织,不见半点素日的温和。

    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大言不惭道,“娘,只要今日把阿莺和鸿书的婚事重新定下,我们就还是团团圆圆的一家人。有国公府和侯府的庇护,鸿书何愁不成大事?侯府仅有阿莺一个女儿,难道要看着偌大的家产悉数落到别人手里么?”

    “嫁了鸿书,阿莺后半辈子不会有忧愁烦心事。我和鸿书都会护她一生顺遂平安如意。”

    “咳咳咳咳咳!”老夫人被丫鬟小红搀扶着,听见她自私自利的话语,登时感到胸口一窒,一口气生生提不上来。

    “老夫人,莫动气,仔细坏了身子。奴婢已让婆子去请老爷夫人过来了。”小红给老夫人顺着气,担忧的不得了。老夫人身子不好,近日又失眠多梦,看了大夫也不见好。半晌,她暮地抬眸看向程雅,硬着头皮说道,“国公夫人,老夫人毕竟是你亲娘,你何苦要这般咄咄逼人?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程雅眯眼睨了她一眼。不等开口,后边的婆子快步上前,二话不说连扇了小红几巴掌。

    小红的脸瞬时肿了起来,她捂着脸蛋,噙着眼泪,看向程雅的目光里满是倔强和不服气。小红一惯服侍老夫人左右,老夫人几乎将她当做了半个女儿,眼看自己人受了辱,老夫人止不住的敲着拐杖,砰砰作响,直呼造孽。

    “小雅,我、我含辛茹苦的将你养大,半数嫁妆都添给了你,到头来竟落了个偏心的说法。陈年旧事,我本不想多提,可你怎能忘了,当年要不是你哥哥舍身救你,你早就跌下马车摔死山崖了!你就算不记我的好,也该记着你哥哥对你的恩情。”

    程雅一怔,似乎有所触动。

    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正是因为我记着这恩情,我才撮合鸿书和阿莺的。放眼皇城,阿莺这般刁蛮的性子,换作哪户人家受的了?她嫁给鸿书,既是夫妻又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就算鸿书变了心,还有一层血缘在,总归不会亏待阿莺。”

    “放任外边偷养的燕儿雀儿大闹,还是在大婚的好日子,这不叫亏待么?我早听你哥哥说了,那日鸿书不曾护着阿莺!就连你,也差了婆子要将阿莺绑了拜堂,生米煮做熟饭!”老夫人捂着胸口,痛恨道,“阿莺可是你的亲外甥女,你怎能做得这般难看!”

    说起大婚那件事,确实是国公府不占理,程雅见硬的不行,便要来软的。她缓缓走到老夫人面前,轻轻跪下,卖弄着最后的母女情分。

    她用手帕擦拭着泪珠,哭道,“娘,为了鸿书的前途,阿莺就吃这么一回亏罢!难道用家中钱财去扶持外人,好过扶持鸿书么?鸿书他身上,也有咱家一半的血脉啊。全天底下的男子,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养着,国公府是聘阿莺做妻,又不是做妾,那里就委屈了呢?外边那些个燕儿雀儿,要是看不过眼,卖了杀了就是,干嘛要伤了两家情分和和气?”

    几十载的母女,到最后却生分、算计至此。老夫人老泪纵横,抚着程雅的脸庞,迟迟无言。

    明明是无比熟悉的脸儿,明明是至亲至近的母女,怎么就叫她不敢认了呢?

    老夫人哀哀一叹,“小雅,好端端的明珠,怎地嫁了人就成了鱼目和污泥?为了你家鸿书,你竟半点不同情阿莺。”

    “娘,鸿书他、他是我儿子!是你外孙啊!”程雅凄凄惨惨哭道。

    “当年蒋世亮要纳妾,你是怎么哭着求我,怎么哭着求你哥哥嫂嫂的?这般境遇换到阿莺头上,你倒要叫阿莺大度,不怨恨不难受?”老夫人看她不可理喻的样子,摇了摇头,将放在她脸上的手收了回去,“回去罢。回你的国公府去。”

    “娘!”

    程雅还想继续求情,老夫人却不想再听了。眼看老夫人要回屋,她仿佛看到了蒋鸿书大好的前程成了一道断裂的山崖,上头石块摇摇欲坠。

    皇城贵女不愿相看蒋鸿书,数张请帖送出,回帖的不过寥寥几人。而回帖的贵女,不是家中庶女,就是家中父亲品级太低,更有甚的还有残疾残废之人,不管是哪一个都配不上她家蒋鸿书。要不是走投无路,她怎么会放下国公夫人的脸面,又到侯府来?

    只要老夫人点头了,其他人再不愿也得愿了。她恨老夫人铁石心肠,半点不肯通融。

    她为利益昏了头,铤而走险的起身,甩袖吩咐身后婆子道,“来人,给我取火把来!”

    老夫人不解回头,却见她举着火把,面目扭曲,“娘,你若不同意,我今日就一把火烧了自己,连带着烧了整座侯府!”

    她算准了老夫人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只要会心软,她就还有让老夫人的机会。

    “疯子!蠢货!”

    老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哀其不争,“拿自己的性命作威胁,是这世上最蠢的事!”

    “那娘你是要看着女儿我蠢到底吗?”

    用自己的性命作威胁,只有在面对爱自己的人才有用。程雅宁愿耗尽最后的亲情,也要搏一搏。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只要鸿书好好的,她又何惧?

    最是亲近的母女吵的不可开交,手底下的丫鬟婆子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她们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生怕无端牵连进去,白白受主子的怒火。

    “娘?”程雅噙泪遥遥一唤。

    老夫人站了一会,叹息着摇头,“随你去罢!我就当……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了。”

    老夫人虽心疼自己女儿,但也清楚,今日只要她低了头,阿莺后半辈子就要毁了。她是程雅的母亲,但也是阿莺的祖母,两难的境地她只能折中。

    再者说,难道程雅当真那般厉害,甘愿放下国公府的荣华,一把火烧了自己么?不过是做做样子。

    “娘!”眼看老夫人绝情的转身离去,程雅呼吸一滞,随后心脏狂跳。

    她都这般低声下气了,还不肯让她如愿么?

    她说的句句在理,有什么错呢?她是为了儿子算计了娘家,可……这有什么错呢?可怜天下父母心,她的娘怎么就不能为她想一想呢!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野蛮乱窜的勇气,她抓着火把的手一紧,一咬牙,破罐子破碎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火把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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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去。

    火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照亮了丫鬟婆子们惊恐的脸庞。

    “哎哟——”

    老夫人瞧着脱手的火把,又急又气,一时急火攻心头晕目眩,头往后一栽,不省人事了。搀扶着她的小红手忙脚乱的拉住她,却被连带着栽倒在地。

    丫鬟婆子也顾不得火把了,纷纷跑到老夫人身旁,七手八脚的要救人。

    火把脱手的一刻,程雅有些后悔了,她下意识的伸手在空中抓了抓,“不……不要。”

    在火把即将点燃窗纸,焚烧一切之时,一杆银枪破空而至,将火把打歪,打落到了空旷的地上。

    程雅的心随着打落的火把一同落下,却又猛地提起。她僵硬的转头,看向那杆银枪的主人,颤声道,“……谢、谢玉。”

    一听说程雅去了老夫人院子,谢玉和程之行就往这边赶了。好在来得及时,救下了差点酿成的一场大火。

    “程雅,我看是好脸色给多了,叫你威风起来了。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里是侯府,不是你的国公府,到这儿撒什么野?”谢玉声音发冷,咬牙道。

    姑嫂向来不和,谢玉瞧不上程雅的伪善精明,程雅看不过眼谢玉的粗鄙野气。往前还能看在老夫人和程之行的面上,井水不犯河水,现下程雅让阿莺受了委屈,谢玉可顾不上什么亲戚一说。

    银枪一收,谢玉似笑非笑,“我还没去找你算账,你倒自己找上门来了。既然来了,就让我好好招待招待你!”

    谢玉向来说一不二,视规矩如无物,这架势分明是冲着取她项上人头来的。银枪头直指心脏,程雅腿一软,险先瘫倒。

    “程雅。”程之行背手而立,神情复杂的盯着程雅。他们一母同胞,是兄妹,是家人,怎么就走到了现在这般疏离的田地?

    那些兄妹情深,亲密无间的过往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过,他的手颤抖的不成样子。

    他们之间不过仅仅几步的距离,当中却像是隔绝了千山万水,再也记不清对方年少的模样。

    熟悉又陌生。

    “……哥哥。”程雅低低道。

    他们视线一触碰,都从对方眼中见到了彼此的狼狈,纷纷落下泪来。

    程之行抬手拭泪,又恨又恼,“上回闹得还不够难看么?如今再来,竟要烧死娘么?”

    “不、不是的!”程雅急急狡辩,“我并非故意害娘,我只是……”她有些心虚,再也说不下去。

    “你瞧瞧你现在,哪里有半点当初的温柔善解人意?分明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滚,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从今往后,你我兄妹,恩断义绝。”

    “哥哥!”程雅不可置信的看着程之行。

    “快点滚程雅!再在这里碍眼,别怪我银枪无情,杀人不眨眼。”谢玉银枪往地面一杵,杀意顿显。

    谢玉野蛮无拘、说到做到,程雅就算再厌恶她,也要看在银枪的面上,避其锋芒。踌躇半晌,纵有不甘,程雅也只能灰溜溜的甩袖离去。

    “老夫人吐血了!不好了!”小红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叫。

    程之行原本还在瞧着程雅的背影,沉浸在兄妹割席的悲痛中,乍然听见哭喊声,大脑一空,差点站不稳。

    他匆匆跑来,丫鬟婆子们纷纷让到一旁,好让他看清楚。老夫人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发丝银白,嘴角血迹鲜红的刺眼。

    “娘——”程之行悲恸不已,急急抱了母亲往屋内走,“叫大夫!把大夫叫过来!”

    程时莺赶到之时,正巧撞上这一幕,当即浑身一滞,差点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