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峰会由三家及其有分量的金融机构合作,洛晞实习所在的昆麦是其中之一,而最近的工作之一,为烯辉的上市注资也注定了免不了会在峰会上与稀辉的负责人碰面。
这些洛晞都做足了准备,她和Jessica作为由海外背景的人才,从负责这个项目开始就颇受稀辉信任,大环境实在不好,谁都想卖个好价,把一方当孙子的过去已经成为历史了。故而,洛晞虽然并没有和Jessica一起进门,但在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就被眼尖的烯辉风控部注意到了,他晃着酒杯过来搭讪。
“洛小姐,真是没认出来。”
“秦总,久仰久仰。”
她伸手在对方指节处轻碰,又快速收了回来。
烯辉创始人深陷私生子丑闻,原本因为压价而剑拔弩张的关系现在攻防易位,成了烯辉求着昆麦能再多加上心。而揭开这一切的那份海外信托的材料,正是洛晞翻译的。作为风投部的副总,不免对面前这位原以为是花瓶般的角色另眼相待。
峰会开在湖边,到了晚上定会有些潮湿,洛晞特意把头发全部盘了起来,搭配一条淡蓝色吊带长裙,露出她修长的脖颈,明明身高已经逼近江城男性平均身高,却还是踩着一双高跟鞋。
下巴尖尖,头抬得很高。
“听说洛小姐没有金融背景,能这么敏锐地丝滑入行,想必是家学渊源吧。”
结束了外貌的刻板印象后,又开始试探背景,洛晞不是听不出来,她浅浅一笑:“论家学渊源,还是贵司更有资格一谈,待会领军人物发言,我可要好好听听。”
话说到此,已经到了比较极限的分寸,无论是洛晞还是秦正,都不是能随便代表身后的公司释放情绪的人,到了需要有人给双方一个台阶下的时候。她是Jessica的人,这个任务当然她来做最合适,可她被各色赶来社交的人缠住了,连灌了好几杯酒,洛晞已经不忍再给她添麻烦。
面对比她要年长的人,秦正天然有松弛自然的姿态,仿佛只是替熟悉的人照看一下小辈。
白透射灯下的冷液让人垂涎,他轻歪着身子靠在酒台上,就那么挡住了洛晞唯一的去向。
“秦总,您在这呢。”
清亮的声音像潮水,漫过洛晞已经有些僵直的背,她适时地垂下眼,侧过身。
还是那阵茉莉清香。
“下午打球时走得那么早,是不是玩得不尽兴。”
秦正步步紧逼的话被迫散了,只剩她空无一物的后颈还有被气息灼热后的余温,久久不停。洛晞静等着秦正换了副面孔笑着伸手,西装在他动作下扯出褶皱,香气越来越近。
洛晞忽然意识到,如果是陌生人,在听到声音时还站着不动是不正常的。于是在人完全站到与她齐平之前,她偏过头,正撞上那人与秦正寒暄过后的疏懒。
他方寸不乱,笑问秦正这是除了他们公司还在接触哪些人。
“闻总就是爱开玩笑,介绍一下,这是昆麦的洛小姐,最近正握着我们稀辉的生死大计啊,这位是闻洲闻总。”
“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洛晞已经完全回温,一点方位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笑重新堆在脸上,她侧了侧头抬了个酒杯冲着秦正和闻洲的方向举了举,天衣无缝:“听出来了,秦总这是嫌我不够专业,我这就去把Jessica换过来。”
“先失陪。”
主持在台上四平八稳地背着演讲稿,洛晞百无聊赖地找了个角落给陆温情发信息,问她怎么没在。
陆大律师:【你们投行吃肉我们律所喝汤,还想让我牺牲加班时间。】
【不过今晚可以去接公主下班。】
洛晞笑着叩上手机,低眉间她瞥见自己的裙子,意识到陆温情为什么突然叫她公主。
“洛晞,你在这,我找你很久了。”
她抬起头,是程旭,他少见穿得比较正式,一整套修身的黑色西装,衬得人挺拔有神。
洛晞一见就弯了眉眼,虽然还站在原地,但眼神始终随着他靠近的脚步。她上上下下审视了一遍,按她挑剔的眼光也实在找不出哪里错,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提前没跟她讲过今天的穿搭。
否则即便不能正大光明地挽着肩膀,她至少可以暗戳戳地制造情侣装。
“你现在是在跟烯辉那个项目是吧?”
主持人的开场热已经结束,掌声齐鸣,洛晞躲在人群以外,借酒台疏散一下穿不惯细高跟的酸痛。程旭话音未落,她站直了。
沉默的几秒,眉间的肌肉已经不受控地聚在一起。
“你什么意思?”
“你别紧张,我就是觉得,可以过去说个话。”
“说什么?我也是乙方,你想疏通关系也找错人了吧。”
程旭叫住服务生,要了两杯香槟留在他们二人中间,他先抿了一口,握在指尖,“洛洛,现在大家都知道了,稀辉爆了丑闻,上市也要面临股价下跌的问题,你们和正常的乙方能一样吗?”
“所以你想……”
洛晞的话说到一半停住,她抬高了视线,程旭身后不远处一行人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程总,单独跑出来在这里会佳人,实在是有些不仗义啊。”
秦正看向洛晞的眼神变了几分,她在前期的尽调中已经充分了解此人酒品之烂,只是没想到如此商务的场合,烯辉竟然可以纵容他如此乱来。
程旭愣了一秒,转瞬挂起笑,“真巧,向您介绍一下,这位是……”
立在一侧的闻洲突然出言打断程旭:“秦总,您这话就说得没道理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洛小姐如此优秀,换作是我,初次见面也想求个晚饭的机会。”
“哈哈哈,你们年轻人,真是花样百出,我还以为洛小姐对我们烯辉这么了解,是有程总的一份功劳。”
酒精含量总是明码标价,人的肚皮有多上斗量却是深不可测,程旭后怕地看了一眼闻洲,他才意识到洛晞的举动早就得罪了秦正。此刻想以男女朋友的身份,靠她为他们的合作添一份砝码会适得其反。
他干笑了两声,冲秦正点头:“原来这位是洛小姐,你们不来,我连名片都还没交换到。”
秦正左右看了两眼,他对洛晞早就心中有数,包括从未刻意隐瞒的恋爱关系,无奈她背靠昆麦,Jessica又是个最会护犊子的,他也就只想逞个言语之快罢了。
可是面前这两位,已经为了一个合作磨了他许久却不肯让步,一个圆滑疏朗,一个利落清逸,他心知肚明这是为了保全合作的假话。
可假话中难免没有几丝真情,他酒后玩心大起,突然大笑:“既然同在起跑线上,那岂不是要兄弟相争了。”
灯光配合茶点换上了暖意的朦胧,闻洲正站在吊灯下,弱化了他高挺鼻梁带来的锋利之感,他特意向前走出一步,冷白皮肤上薄唇轻启,接过那杯洛晞还没喝的香槟,虚虚碰杯。
“那要看程旭介不介意了。”
副手面对一把手的基本习惯,程旭举杯,在闻洲的杯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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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略低了一厘米,祸事是他差点闯出来的,他咬了咬牙。
“当然,公平竞争。”
洛晞踏步走了几下,客气地做了个推杯的动作,把两杯只剩了一口的香槟强行分开,给这个玩笑画了个结尾,“很不巧,两位看起来都没戏。”
头也不回地从两人中间走开。
水晶灯垂下细碎的光,台上人在讲什么早就没人在听了,只剩香槟气泡在不断地蒸腾,洛晞听见不远处传来细碎的礼貌笑声,像隔着水听岸上的喧嚣,她立在一边,随时都要被吞没,又好像从来没有走近过。
好在这样的煎熬没有持续太久,Jessica发出了他们提前约定好的信号,洛晞扶着她上了提前叫好的车。她人已经喝得头昏脑胀,仍旧摇下一半车窗,靠在玻璃上,湖畔的风让她的妆面有些花,星星点点亮在眼头。
“不用送我回去,你还年轻,能玩的日子就该多玩玩,回去吧。”
洛晞没有听她的话重新回到会场,她沿着湖边慢慢地走着,风是热的,月亮掉在湖面上,像金闪闪的聚宝盆。
手机震动了两下,分别是程旭嘱咐她到家后告诉他,和陆温情问她有没有在峰会上碰到什么特别的人,她移开眼,两条都没回。
湖面微颤,金光破碎,洛晞下意识想用手去追,整个人却跌进一面胸膛。她慢慢站稳,才发现自己走得太远,离湖边就剩咫尺。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和来人拉开距离。
“你不会觉得我在想不开吧?”
洛晞迎着风笑了两下。
“不会,”闻洲已经把手收回,握在西服裤装口袋里,“但我觉得你喝醉了。”
离会场已经有些距离,只剩月亮作唯一光源,洛晞用手背探了探脸颊的温度,是有点烫,但她觉得是热的。
“有吗?我酒量很好的。”
闻洲轻叹了口气,将她拽离了湖边几分,走到木桥上。
他陪着秦正打了一下午高尔夫球,又在峰会上找其他备选的公司聊了初步意向,已经口干舌燥。迎着湿热的湖畔风,他干脆脱下了西装外套,搭在一边手臂上,靠着桥边的围栏,一侧目,就是洛晞耳上缠了半圈的金叶耳饰。
“前几天,程旭说要送他妈妈一件生日礼物,你当时刚入职太忙,是我陪他去的。”
洛晞拿不准这句话想表达什么意思,她前不久才下过决心,以后和闻洲说话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可那时候还没有那些过度越界的话,一切都点得太过透明了,似乎防备也没必要了。
“然后呢?”她问。
“然后他问我送什么比较好,我就提议可以送点首饰。”
“比如,耳环。”
洛晞在酒精的作用下心跳加速,闻洲话说得太满,不集中精力听就从耳边溜走,只有热气喷在她一侧的耳垂。她慢慢地眨了下眼,试图控制住乱掉的节奏。
“他说觉得我很奇怪,耳洞为什么只打一边。”
洛晞转过身,面对着闻洲:“是挺奇怪的,所以你怎么跟他解释的?”
闻洲摇了摇头,满不在乎地说:“我没什么需要向他解释的。”
“该说的话我说的都很清楚了,包括刚才。”
洛晞闻言掉头走开,她又被他耍了。
走到一半她气不过,又重新折返。她想起刚刚会场上闻洲和程旭的一唱一和,握紧了拳头。闻洲躲都没躲,闭眼低头。
痛觉没落在熟悉的地方,他只听到一声叹息。
“闻洲,你怎么长这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