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时是真心的吗?”
“你说呢,四年一届的球赛啊。不过,我主要是气我妈的,是她天天耳提面命说男女有别,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要注意不要伤害女孩子,真是的,我那时候压根没把你当女的。”
少年倒豆子般把母亲的唠叨复述了一遍,太过年轻的脑子是想不清楚伤害和打架的区别的,他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在泳池里,连作业都没时间写,哪有功夫和人“打架”,还是和女生“打架”。
“那你什么时候意识到我是女生的?”
闻洲搅了搅快化成水的限定款麦旋风,皱了皱眉,他没回答,只是不动声色地抱怨:“你觉得加了华夫饼干屑好吃吗?”
他什么时候意识到洛晞是女生的?
闻洲早就已经不记得,总之不会是那个被迫放了江仲琪鸽子的晚上,她被闻萧然牵着。在他一边跑一边躲避扔来的抱枕时,那个女孩开口。
“闻阿姨,我在自己家等爸爸就好了。”
那时候闻洲借着拐角处扶手的力,刚把自己的身体完全甩过去,她抬着尖下巴,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瞳透过整齐延伸向下的胡桃木,从客厅的暖光下一直追到他脚步尽的黑暗前,盯得他发慌。
“旧事就别再提了,后来我哪次没给你做饭,哪次没让你在我家待到洛叔叔下班。”
洛晞的那一份先吃完了,她的零花钱全用来买杂志了,就这一杯还是蹭的闻洲,两个人一起去买,她才勉强付得起。舌尖的凉意散完后,空气里的黏湿热潮蒸腾着人站不住,她用手扇了扇,烦躁说:“旧事?我告诉你,我永远不可能忘。”
“哈,永远?”少年轻声不屑里,藏了点不可置信,“就这么点小事,你能记到几岁。”
“嗯……至少,至少二十岁吧,闻洲,你说,二十岁我们什么样啊,那时候你个子还长吗?”
水流在他身上留下比别人更深刻的记忆,一次次冲刷着骨骼和肌肉,延长了生长痛,他后来真的又长了,洛晞不得不承认。
“你想说什么?”
被身高差距太过大的阴影笼罩,洛晞忍不住轻呼了口气。
“洛晞,那天晚上你可以不回来的,你知道程旭要合作的人是我。”
“为什么?”
她无法逃避地,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她和闻洲同样想起了多伦多大雪的那一夜。
可那并不代表什么。
“所以呢?所以你觉得我是为了跟你见一面,才在原本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
洛晞抬起头,她的头发被全部甩在了耳后,缠绵着,随着她语气的起伏在腰腹处晃动。
“还是你觉得,我非要冒着大雪去气你一顿才叫待客之道。”
礼堂嘈嘈杂杂,闻洲骤发耳鸣,什么都听不见了。
“巧合,纯粹的巧合。我什么时候去我男朋友家,不用向你汇报。”
闻洲曾无数次祈求过命运的巧合,或许在京大校园内,在某一个春节假期楼下的院子,在江医大附院的停车场,他们明明交葛的地方那么多,概率理应成指数上涨。偏偏不希望那次是巧合。
他抱着最后一次希望,求求命运仁慈回答:“那你为什么不告诉程旭,不告诉他那天晚上你看见我了。”
其实闻洲根本不知道,他只是在赌,赌她那晚虽然从房间出来,但她被雪湿透了的鞋、冷热交替通红的脸颊,赌她回国后安然听着程旭介绍彼此的眼神、在他的副驾上抠破他新换的皮具。
命运没给他残忍的机会,江仲琪拨穗下台后,直冲向陆温情。
“陆温情,我以为你同意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就意味着我们吵架已经休战了。”
快门伴着闪光灯照得人睁不开眼,洛晞下意识看了眼江仲琪父母的位置,确定在他们眼里这群人仍旧是聒噪不堪的小孩不值得给任何一个眼神,才跑向自己的好友。
她张了张口,手腕被一股强劲的力扣住,那人挺直了腰背,把到处合影留念的人群隔在她之外。
闻洲冲她摇了摇头。
陆温情斜扫了眼把帽子一把扯下来的江仲琪,他还在愤愤地质问:“就你工作忙?那你可以不来。”
“这么三分钟的时间都不肯给我吗?”
手机从瀑布一般的黑发中拿下来,陆温情单手把折叠屏合上,静立了三秒。
“我没在和你吵架。”
短短几个字,给他们这些年下了个定义。
洛晞和闻洲互看了一眼。
“你们谁是江仲琪?哪个是江仲琪?”
几百名蓝色袍子里混入的平台制服格外显眼,那人单手拎着断了半数的花束,声音不小地在礼堂门口左顾右盼。
闻洲越过站在距离门口最近洛晞,把那人拦了下来,他把泡碎了的发票捋平,一笔签收,抱着花束重新走回。
“陆温情,自己点的外卖为什么不自己去接。”
九朵向日葵被闻洲摔到江仲琪怀里。
“运输过程损坏就应该赔偿,你多管什么闲事。”
陆温情甚至没给闻洲一个多余的眼神,她从洛晞手中接过自己的包,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确实挺忙的。你们俩记得把洛晞安全送回家。”
说完踏着细长高跟挤出了三人的视线。
远走高飞的欢呼,迅速盖过了离别的感伤,《送别》奏起,人潮挤着人潮,江仲琪像这间礼堂中所有抱着鲜花的人一样,被拥着凑到镜头下,他还紧握着那捧早已不成型的毕业花束,留下了人生最后一次天真。
闻洲点点头,洛晞立刻追了上去,临走前还特别不好意思地向杨之清告别:“太抱歉了,本来说请你吃饭的,以后有机会一定约……”
找到陆温情的时候,她正在江医大门口等网约车,手上噼里啪啦的敲着,一双眼睛紧盯着屏幕,脸颊上的咬肌都充血紧张了起来,洛晞定睛一看,在跟店家吵架呢。
“需要帮忙吗?”
陆温情抬头,来的不是那个和稀泥的闻洲,眉眼放松了些。
“这点小事我还不至于。”
洛晞心想也是,惹到我们陆大律师,算是踢到钢板了。
她其实也不完全了解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随着她前往语言班的行程,曾经聚在闻洲家一起写作业的几个朋友都散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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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闻洲的问题已经成了不可追的往事,但不是所有关系都不可救。
“你先管好你自己的事。”
陆温情提前猜中了洛晞想说什么,她等的车已经到了,有了鞋跟的加持总算能和洛晞持平,她拍了拍她的肩,“注意查收我送你的入职礼物。”
周一回到工位上,洛晞拆开包裹,一套京大的MBA课程书籍,她只花了一秒就猜中,这是陆温情口中的“礼物”。
她拍了张照给送礼人一份热情满满的反馈,最后不忘暗戳戳地表示一下,自己母校也有强大的图书馆资源。
半小时后,陆温情一句话没说,默默甩过一份当前世界各大高校商科排名。
陆大律师:【我听说闻洲现在可是京大商学院著名校友。】
Jasmine:【你什么意思。】
陆大律师:【没什么意思,我觉得你能比他更强。】
信息再次石沉大海,洛晞能猜到陆温情一定又是不知被哪个合同绊住了,她任由手机渐暗熄屏,托着下巴重新审视起电脑上的一串串数字。
“Jasmine,你过来一下。”
洛晞的带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海归,每次被工作打击时,她总不免想,自己是因为背景相似才被招进来的。不同于阶级分明的X总X哥,在她的组里,叫英文名更多些。洛晞和同期一起入职的几个实习生对了下眼神,起身去了独立办公室。
“Jessica你找我。”
听到敲门声,座位上的人头都没抬一下,只简单“嗯”了一声证明洛晞面前的人还是个真人,而非一个运行准确的计算机器。她依旧拿笔在关键处划出几条线,空闲的那只手从抽屉里拿出两份信封,推至洛晞眼前。
不知是谁的报告被冠上了“不合格”的评价,Jessica皱了皱眉,干脆全部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下周末有个行业峰会,你跟我一起去。”
洛晞拿起信封,拆出一张邀请函,指了指自己,“我?”
“有困难?”
洛晞立刻摇头,在带教的示意下走出办公室。
这份邀请函她不是第一次见,在决定和程旭提前回国适应的那天,她作为受邀人的女伴,几个月过去,她的名字被烫印在上面。
和陆温情送的那一沓书一起,洛晞锁在了自己的办公桌最深处。
江城的雨季终于过去,接下来是难忍的酷暑。还没到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怕晒的同事早早把百叶窗拉下,看不到著名的地标性建筑。但没关系,寸土寸金的江城金融中心,有她的一寸之地。
洛晞目前负责的项目是一家叫烯辉的科技公司,正在做上市的最终准备。其实说是负责,她也只是给Jessica做做辅助工作,发挥她英文好的优势翻译一下材料。但尽管如此,洛晞还是打算做足功课,不给Jessica丢脸。她翻遍了烯辉近期的所有合作项目,在大大小小有着商业底蕴的企业中,有家初创公司一瞬吸引了她的视线。
她再熟悉不过,尽管刻意回避,但程旭在回江城前一天要在她的耳边讲十几遍,她还是记住了,闻洲开的那家公司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