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杨霖下狱、毅王被召回调查的档口,中秋佳节如期而至。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仍是一个喜庆团圆的好日子。
苏娢提前让厨房准备好了面粉和配料,当天将秦嬷嬷请来一起做月饼。这一天府里多数人都回家了,苏娢身边只剩下了纤云,和选择留在府中的雾柳。茗雪和晴春回家团圆,但说好了晚上再一起出门去看灯会。
良竹亦没有离开,长身玉立,站在灶台前和面,惹来颂安啧啧称叹,“想不到你还会这门手艺。”
纤云取来模具进来听见,“这有什么奇怪?是你不会而已。”
颂安举手做投降状,闭上嘴接着烧火。
雾柳侧目笑了一下,她身旁的秦嬷嬷也面带微笑,只是没有抬头。二人继续忙活着手上的馅料。
而苏娢,还在上房写信。她在花笺上着墨,向连仪祝贺佳节喜乐,又不厌笔墨地将安排一一告知:待李慈言下了值,他们便回家团圆,今夜会留宿苏家,明日一早顺便来探望。
她还准备去看今晚的灯会,奈何连仪身怀六甲,实在不宜走动。苏娢在信中表达了遗憾,并提前邀约了下一次灯会一道去看。
写完,苏娢将花笺装进信封,揣到厨房交给颂安,送信的活儿还得交给他来干。
颂安答应一声便兴冲冲地去了,要是晴春在,必定要插上几句:“夫人哪里是派活儿,分明是解救他来了。要他老实待在厨房可比制服孙猴子还难。”
颂安快去快回,赶在月饼出炉前带回了连仪送的节礼。
午饭布置到院子里,今个儿厨房的人不在,大家手忙脚乱地倒也凑齐了丰盛的一桌。苏娢又让取佳酿、设座椅,大家热热闹闹地坐下来吃了顿饭。
午后,苏娢开始收拾回家的行装,只等李慈言回来,便能出发。
她百无聊赖地守在上房,终于在望眼欲穿时隔着窗子看见了李慈言的身影。她跑到门外迎接他,“就等你了,快去换衣裳。”
李慈言由她拉着,笑道:“就这样急?”
苏娢不管他,只一股脑儿将衣物取下交到他手中,并贴心地为他放下了两边遮挡的帘幕。
大约申时末,一行人启程。李慈言骑马,颂安驾车,马车上还有纤云和雾柳。秦嬷嬷不掺和他们小儿女,良竹喜静不喜动,遂都留下来看家。
李慈言带了丰厚的礼品,许是碍于人多,又或许是为了不辜负佳节,继上回的不愉快之后,苏大人难得地赏了个好脸。
李慈言不卑不亢,晚宴陪着苏父小酌了几杯。
席间大家默契地没有提近日沸沸扬扬的新闻,只作寻常家宴。纵使此事与两家都可谓利益相关,但谁都不肯破坏暂时的好气氛。良辰难得,且痛痛快快地过个节。
饭后,李慈言陪同苏父在厅中悠闲地饮茶。苏娢则被娘亲叫去看新料子,又有多日未见,苏夫人又给她留存了好些上等的衣料。
高兴自然是高兴,不过苏娢今晚最期待的还数灯会。京师的灯会年年有,但苏娢年年出不去。今年她已出嫁,按说爹娘不会再像未出阁时管得那样严。
她把获准出门的任务交给了李慈言,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只是李慈言还不曾递进消息来,也不知他是不是还没有提起。远处烟火的爆裂声隐隐传来,天空不时映照出火树银花的色彩,这让苏娢更加心痒难耐。
与此同时,李慈言还在寻找合适的契机。花厅的门大敞着,厅外的院子、回廊里都挂着明亮的兔儿灯,空旷的地方摆了一张长桌,桌上堆叠着月饼,供奉着香烛,明显是供赏月、祭月之用。檐下的一角还整齐码放着花炮、焰火。
苏家为中秋做足了准备。想必苏娢未嫁时,每年便是这样在庭院中无忧无虑地放着焰火、对着明月。
李慈言不禁微微勾起了唇角。与之相对,他的中秋可就冷清多了。不过还好,他往后也能掬起一捧皎洁圆满的月亮。
李慈言将视线从门外收回,苏父正谈及旧日在乡籍的往事,李慈言随声附和。苏大人觉察到他似乎有话要说,只是不肯点破。
话题告一段落,苏父撂下茶盏,果然,李慈言开了口:
“听闻今年的灯会比往昔更加热闹,值此良夜,岳父大人可有兴致出去走走?”
苏父眼皮都不用抬便知这是苏娢的主意:“是你们想出去吧。莺莺自幼淘气,你不可太纵着她。”
李慈言出师不利,未及挑明便被堵了回来。但他答应了苏娢带她出去,何况他也能想见她真正出门时模样会是何等开心。
“是小婿的主意。说起来也是一桩憾事,我来京师数载,却也还不曾观赏过中秋灯会,今日难得有机会,正好又有莺莺作陪,我也想一睹灯节的盛况。”
苏大人这下倒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一丝暗藏的满意,与前番在书房的对峙倒是截然不同。
不过苏大人尚不肯轻易松口:“按说我没有立场拦你,只是家中有家中的惯例,我们府上的中秋一向是阖家赏月。再者,你看外面这么些灯与焰火,原本也都是为你们年轻人准备的,你们反要出门,那这些岂不浪费。”
迎着老丈人如炬的目光,李慈言心下明白,这恐怕已经不干苏娢的事情,而是变做了对自己的考验。岳父大人乐于给他添点儿堵,怪就怪他上回惹恼了他。
李慈言思量片刻,唯有实话实说、以情动人:“岳父大人勿怪,确实是莺莺央我征得您的同意。有赖岳父大人呵护,莺莺得以保持烂漫的天性,对许多事都还葆有纯粹的欣喜和好奇,这次的灯会她已暗中期待了许久,小婿实在不想她的愿望落空。至于花灯和焰火,也未必就是年轻人的专属,况且您准备这些不也正是为了妻女高兴。小婿的目的和您是完全一致的。”
语毕,他不错眼地看着老丈人,像是等待夫子批改课业的好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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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大人咀嚼一遍,忽而轻声笑了笑:“我不过一点私见倒惹来你这么一番长篇大论。想去就去吧,我也不能看着她一辈子。”
苏大人起身走向了门外,留下的话音从一丝感慨又恢复严肃:“早去早回,不可误了时辰。”
李慈言目送他离去,回过头才发现掌心竟生了汗。
不负所望,苏娢的雀跃声隔着肚皮他都能听见。
“我可是好容易才使岳父大人满意”,李慈言“发泄”似的轻捏她的脸,“莺莺不许贪玩误时,带累我在岳父大人心中本来就不多的好印象。”
苏娢没有和他嬉闹。这人心思重,许多事习惯性地压在心底,却又以玩笑的形式不经意向她泄露。她发现,他是真的很在意爹爹对他是否满意。
眼见她走神,李慈言收回手,神色正经起来,语气还保留着温柔:“怎么了?”
苏娢也不便说破,只是低头拉起他的手,后者很快反握上来。苏娢盯着他包裹着她的温暖结实的手,略一思索,抬眸道:“其实,只要我喜欢你,我爹娘就一定不会真的厌恶你的,不是有一个词叫做‘爱屋及乌’吗?”
话音的末尾,她眼里酝酿出笑意来,让人想起春日最和煦的风、最酥润的雨。李慈言的心再一次被攫住,十五中秋夜,晚风习习,他却仿佛置身夏日般燥热。
他捕获到了一个甜蜜的假设,但他更希望那是一句肯定的表述。他想问个明白,只是又不合时宜地升起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感受,这使得他少见地显露迟疑,甚至于脆弱:“那,莺莺喜欢我吗?”
他的语气轻得如飞絮,实际内心焦灼似火燎。既然已经问出来,那便执着地要一个回应。
李慈言偏题了,苏娢几乎立即意识到。而且,他好像变笨了,要是不喜欢他,怎么会有人用这样的讲法。
不过苏娢不吝啬再告诉他一遍。在他灼灼的目光中,她点头,“嗯”了一声,神态轻松自然得像是在同意明早吃混沌又或者吃汤包。
当然是这样了,不然呢?
于是李慈言被一股巨大的喜悦笼罩,他握紧了手心里的柔荑,脸上挂着明媚柔和的笑容,尽管心内已经有一个人小人儿在奔走相告。
“走吧”,他道,温热的指腹在苏娢的脸上轻触即离,“是我耽搁时间了。”
苏娢对他突如其来的检讨微有些疑惑,不过她并不在这细枝末节上纠结。可以出去看灯会了。她走出门,忽又被李慈言拽住。
天边的明月和头顶的兔儿灯一齐洒下盈盈的光辉,淡黄柔美的光晕将他们包裹。李慈言取来一件披风,披到苏娢身上。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两根系带在修长的指间穿梭,少顷,变成一个漂亮的结。
李慈言又扶正那个结,动作细致专心地像在擦拭什么稀世的珍宝。
“李慈言?”
“晚上有风,披着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