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夫人难为 > 29. 月圆夜
    京师灯会由来已久,不止中秋,还有上元、中元……皆是灯节。而中秋的特别之处,在于其灯会又可称为诗会。

    每年八月十五,临河街如昼。长街上有万千盏花灯同时盛放,处处张灯结彩,游人仕女,往来如梭。

    而在临河的宽阔处,会搭起会诗的擂台。高台三面临街,一面望水,四面八方视野都极佳。擂台为诗会而起,今夜不拘是文人墨客,又或是达官贵人、贩夫走卒,只要胸中有二两诗兴,皆能上台夺彩。

    听闻彩头是黄金二十两,但事实上今夜过后可能暴涨的声名又更胜于黄金。观众既多,按照往例,凡有绝妙好辞便能迅速响动京师,以至街头巷尾、市井闾阎,口口相传,或能从中秋传诵到年关。

    是以这诗会最受怀才不遇、科场落第者的青睐,同时又正因为有了他们,诗会也才更兴旺红火。

    中秋夜的诗与灯久负盛名,因此苏娢的目标也很明确:就是看灯、看诗会。马车在附近的路边停靠,往前不远便是人声鼎沸处。

    她从车上下来,拉着李慈言,奔赴这场绚烂的人间盛景。他们后面,颂安、纤云、雾柳也都跟着加快了脚步。

    街市上摊贩相属,花灯小食,琳琅满目。苏娢看哪里都觉新鲜。去年她还只能隔着车窗眺望一眼,谁能想到今年便能躬逢其盛了。

    婚后她确实更肆意了些。

    “李慈言”,人潮中苏娢低声耳语,有感而发:“其实嫁给你还真挺不错的。”

    耳根蓦然一烫,心弦又开始颤动,但在李慈言想给予回应时,那只拨动了他心弦的雀儿却又被街边的事物吸引了目光。

    于是李慈言便继续将一个秘密埋藏于心底——去年,也是今天,他便见过她,他也知道她。

    袖子被晃动,像是牵引风筝的线,线的那一头握在苏娢的手里。李慈言的视线自刚才便没有离开过她。

    “那是什么?”

    李慈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伴随着如雷如霆的响声,是天空中炸响了一朵红色的焰火。方才它如蛇影一样升蹿到空中,位置最高,声响最大,色彩也与众不同。

    “这代表有佳作诞生了”,李慈言指给她看,烟花升起的地方正是擂台,那里人群最为集中。

    “每当有公认的好诗出现,擂台便会升起这样的烟花,这也是造势的一种手段。”李慈言又更详细地为她解释了一遍,随后问她:“要去吗?”

    当然要去,只还不是现在,“我答应了晴春和茗雪要先在这里碰头。”

    “好”,李慈言眼中笑意未减,“那莺莺想知道方才是哪首诗作博得了盛赞吗?”

    苏娢睁大眼睛,“在这里就能知道?”

    李慈言又指了一个地方,那是一个挂满了诗篇的小摊,摊前围了许多人,将摊主完全遮挡不见。

    “每岁凡有好句必有人争相誊抄,便有人借此营生,抄录好的诗篇一文钱一张。”

    苏娢便花了一文钱买了一篇拿在手上。

    李慈言揽着她的腰将她护得严实,好让她能边走边看。

    苏娢在人烟熙攘中默念,末了将纸折叠收好,心满意足。出门果然有意思!

    “夫人,是晴春和茗雪”,颂安忽地喊了一嗓子。

    苏娢抬头,果然看见了迎面而来的两人在兴奋地招手。

    一面来,一面往,在途中相会时,苏娢刻意停留,驻足观赏了一眼今夕。这一刻,圆月升起在头顶,身旁花灯千盏,空中火树银花,交相辉映。

    这月圆人齐灯火明的场景,后来一直叫苏娢记了许久。

    既然人已到齐,便可以前往擂台观诗会了。

    擂台四面八方,地面上有人,临近的酒楼茶馆里有人,背后河面上的游船里依然有人。

    李慈言想在对面的酒楼找一处位置,那里居高临下,视野最佳。但是苏娢想坐船。又因为他们来得晚,河面的画舫早已被预订一空,只能雇到两条普通的小船。

    小船苏娢也很满意。她坐在船头,船夫摇橹开桨,划向擂台的后方。

    水面在月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有细小的涟漪层层荡漾远去。苏娢俯下身,她掬了一捧清水,手指分开,便似有细碎的月光从指尖倾泻而下,仿若流动的星河。

    李慈言在旁虚揽着她的腰,以防发生不测。

    苏娢趴在船头,准备再拾起一捧,忽而一片水花溅到她的手边。另一条小船上,晴春壮着胆子带头朝她泼水。

    这是一种嬉水的游戏。苏娢立即回击过去,那边几个姑娘顿时又惊又笑地躲开。

    她们在月光下玩得起兴。水花不可避免地溅到了李慈言的身上,她们初时还有些紧张,后来见李慈言并不在意,遂敞开了游戏。

    终于玩得累了,苏娢仰面靠在船中,恰在此时,擂台周围传来掌声。

    他们已接近吟诗的高台,苏娢翻身起来,望见台上一个孤立的背影,他着白衣,淡雅出尘。

    “八月十五团圆夜,孤灯对影忆团圆……”

    他念了一首长诗,格调很是凄怆。再经由他略显悲伤的口吻,更叫人在这欢欣的夜晚陡然沉寂下来,生出一种离人之思、家国之念。

    苏娢回头,“那是谁?”在她的潜意识中李慈言应该什么都知道。

    李慈言也确实听出来了,正是替他和誉王牵线搭桥的叶兰庭。

    说起来,他与此人算是君子之交——主要叶兰庭是君子,白露清风、襟怀磊落的一个人物,像是一面镜子,照得所有淫邪无所遁形。

    竟是他!在许多人颂明月、庆团圆、歌颂太平的时候,又在许多人追求华丽的辞章、誓要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时候,他的诗显得尤为平实质朴而又真切诚挚。

    几家欢喜几家愁。中秋不止有阖家欢乐,还有村户里没有盼到儿子归家的寡母、思念父亲与母亲相依偎的稚童。

    叶兰庭的诗句里有一种与他身份不相称的民间疾苦和悲天悯人。这让苏娢感到讶异。

    “他身边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乳母,他幼年曾随这位乳母在民间生活过一段时间,所以……”

    叶兰庭的这首诗终究没有能收获一朵热烈的红色焰火,不过却让苏娢今夜短暂的旅程在回忆中蒙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芒。

    时间流逝得很快,苏娢满足地踏上归程。

    李慈言在最后仍想为她的记忆再增加一丝甘甜:“要不要喝桂花酒酿?”

    “要”,苏娢答得很干脆。

    酒酿里掺着醉人的清香,于是苏娢枕着满床的月色做了一个酒香味的甜甜的美梦。

    李慈言闭上门户时,床帷后的妻子已经睡着。他们宿在苏娢未出阁时的闺房,这间屋子明媚、馨香,而苏娢安静地侧伏在枕上。

    李慈言终于又见到了堪比童年时候的圆满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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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甜的一觉醒来,八月十六,苏娢如约去探访连仪。

    连仪的肚子更大了,预计十月临盆。

    林寰今日不在,苏娢敞开了和连仪说话。她看了一眼窗外,上回对面的廊上跪着一个美人,“姐夫的那个妾氏如何了?”

    连仪品尝了一口苏家带来的月饼,“撵出去了”,又补充一句:“是你姐夫做的主。”为此,林夫人与他闹了好一场官司。

    “其实……”苏娢有些吞吐,李慈言并不赞成她掺和别人感情上的事,但她还是觉得林寰对连仪是有心的。只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太多,若是能清理或者改变一些,也许会大不一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连仪放下手中的月饼,睫毛如蝶翼一般垂下,“只是我从未抱有过期望。我从前的念头便是嫁一户钟鸣鼎食之家。我爹出生入死地挣前程,不就是为了让我腰杆挺得更直,让我能有更好的选择,不至于被那些人拿捏、撺掇着老太太将我卖一个好价钱。”

    “爹爹要我过得更好,我必然要活得很好,如此而已。至于其他……人心不可靠,唯有自己才最可靠……”

    连仪的眼中浮现出一种尝尽世态炎凉的冰冷与凄清,那是少时寄人篱下、孤苦无依的痛楚。苏娢追悔莫及,她握住连仪的双手:“是我多话了,姐姐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姐姐身后还有姨父、还有苏家呢。”

    连仪如冰结的眼神似有软化,伸出手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说起来,昨日去看诗会,姐姐猜我看见了谁?”苏娢再接再厉,努力将话题移开:“我见到晋阳侯府的叶世子了,他还念了一首长诗。昨日的好诗,每一首我都将别人誊抄的笔墨买了下来。”

    连仪对诗并无多高的兴致,而是叶兰庭,让她若有所思起来。毅王与杨霖的事如今正是甚嚣尘上,有愈演愈烈的架势。晋阳侯府作为毅王的姻亲,毅王妃是叶兰庭的亲妹妹,这种时候,他还有闲心去赋诗?

    连仪的疑惑很是正常,但经过了昨夜的了解,苏娢虽觉得这事放在叶兰庭身上反倒正常,但也没有立场替他辩经,只道:“兴许叶世子就是比较豁达呢。”

    连仪却话音一转,提到了誉王。连仪的公爹与杨霖是很有些场面上的往来的,对毅王也奉承,当然,他并不了解这二人私底下的关系,纯是权势使然。

    经此一遭,可谓晦气,近日在家中正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忙着避嫌不提。偏巧某日见着连仪请安,对她道:“你那个妹婿倒是捡着了,陛下换了誉王去赈灾。毅王一倒,眼看着誉王要起来了。”

    这些事她原不经心,但涉及到了苏娢和李慈言,她便多留意了几分。

    “按说这是好事,但我恐怕世事无常。你看只今年一年,便在春天废了太子、发落了周家,如今秋日还没有过去,又轮到了毅王和杨霖,还有晋阳侯府,也免不了要受牵连。”

    连仪言尽于此,但是含义已经不言自明。

    苏娢低了一回眸,第一次也有了不能向连仪透露的事情。不过好在李慈言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应该也要计划离开誉王身边了。

    基于此,苏娢道:“姐姐的意思我们会好好斟酌的。”

    她的面庞乖巧,连仪抓着她的手,不无欣慰。

    离去的时候,连仪送她到院子门口。苏娢回了一次头,就见她站在月洞门后的桂花树下,秋风乍起,扫落了一地金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