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霖府中一片惨然。
龙骧卫确如夏戢所言训练有素,屋子里可以看出翻动的迹象,但并不凌乱,简单动手便能复原。不过任谁也没这个心情。
杨霖平生不好美色,府库也无余财,只有书房,自然地成了搜查的重点。凡是他的笔迹几乎全被收走,以至于杨霖自己也要回忆半晌才能确认那些东西里究竟还有无利害相关的哪怕只言片语。
他在窗前负手站立良久。相较于他表现出的安静,他现阶段的心腹年成可谓坐立难安。
他还年轻,并不像杨霖那样经历过大风大浪。他的印象里主子一向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但今日罕见地一言不发。
年成在屋子踱步了几个来回,实在忍不住想要询问对策,这时从天空坠下一只飞鸟、笔直地落在了窗外的院子里。
杨霖只是垂眸望了一眼。但对年成来讲,这无疑又是敲在心头的一记重锤。杨家被围得水泄不通,莫说人走不出去,这是连上方飞过的鸟都会被当场射杀。
飞鸽传书……年成心中的这一丝火苗还未燃起就遭到无情地掐灭。
他拭了拭额头的冷汗,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自家主子身上。
他立在杨霖身后,声音如琴弦被拨动,不停地颤抖:“主子可想到办法?”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杨霖必然会思索破局之法,不想主子终于开口,确是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你可听过名将白启?”
年成先是惊愕,继而迅速在脑中回忆。他出身低微,就没上过学堂,后来跟着杨霖,索性杨霖一贯强调“办事要动脑子”,得闲也会多教导两句。
白启他听主子提过。那是古时的一代名将,功勋卓著,但是嗜杀,就是已降的战俘也尽皆坑杀,后来因事得罪君主被判了死罪。白启战功累累,起初不服,后来伏诛,死前悲叹:坑杀降卒,该有此报。
那么主子因何会突然提到白启?
年成算是为数不多的熟知杨霖的人。他忽而想到了一种可能,令他如遭雷击:难道主子是认命了?
不,困兽犹斗,他还不想死!年成更加慌张,他像是一只无头苍蝇,想要在纷乱的头绪中找寻最后一丝生机。
“不会的,不会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喃喃念叨:“虽然我们的信送不出去,但是毅王府与后宫也必然得到了消息,对,只要殿下和宜妃娘娘……只要他们能赶在钦差到达之前……”
杨霖转身,冷峻地接过他的话:“只要赶在钦差到达桓阳之前杀人灭口?”
年成瞪着眼睛,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就像从前干过的那样。
杨霖冷笑:“你还是蠢。陛下若无绝对的把握,是不会将广南县令的密奏公之于众的。他既然公开,就说明钦差至少已经抵达。”
年成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了下去。他几乎软倒,这么说,他们死定了!
反观杨霖,死到临头,也并不颓唐若此。他重新面向窗外,神色复杂得难以言喻。这其中有对人生的唏嘘,他站在终点回望过去的四十个年头,可谓大起大落:他曾出生贫苦,终而爬到高位……他曾杀人不眨眼,终究也难逃被杀的命运。
闭上眼时那些冤魂的面孔在眼前一一闪过。夜路走多了,或许早该有撞鬼的自觉。
但杨霖毕竟是杨霖,就算是死期将至,自怨自艾也不是他的作风。他还有几个重要的问题亟待解决:
首先,依然是:谁是幕后主使?目的为何?前一个问题终究难于确定,他只能锁定几个最有可能的人选,现如今又增加了一个一直为他所忽略、今天又重新进入他视野的边地遗孤。
暗中与自己有利益牵扯的太多,旧事又已久远——他并非不知李慈言接下了誉王抛出的橄榄枝,但这终究是个根基不牢的年轻人,彼时他也并不认为他能知道袁奇、知道当年的真相。
但如若真是他,此子未免深不可测。他也可谓终日打雁,反叫只雏雁啄瞎了眼。
杨霖思忖未定,捉笔的手在空中悬停片刻,最终还是迟疑地在名单的末尾写下了“李慈言”。
再说后一个问题,虽则敌方未明,但冲着他的身家性命自不必怀疑,不过仅止于此吗?他深知陛下短日内并无立储的打算,那么储位一日空悬,夺位之争便是头等大事。先太子既废,若论子以母贵,当属毅王,势必有人会蠢蠢欲动,就像对付先太子那般,甚至很可能从先太子开始,逐个击破。
与争储相比,在杨霖的心中,一己私仇的分量还是太轻。他握管,视线又回到“李慈言”三个字上,正准备涂去,电光火石之间忽又想起这个人初入京时是做了两年宬王伴读的,他与宬王年岁相仿,彼时两个少年在深宫中作伴,又一同经历了先皇贵妃的变故,这份情谊……
可他明面上又投靠了誉王。这是为何?就凭誉王的延揽和区区虚名?这二位殿下从优势而言半斤八两,杨霖不认为有弃旧择新的必要。
而以李慈言天子近卫的优越和重要性,如加以善用那必然该是一着暗棋,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所以,自宬王建府以来李慈言和他明面上鲜有交集!
福至心灵,杨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宬王,誉王,誉王府,袁奇……旧怨、暗争,可谓一通百通,杨霖倏地握紧了狼毫。
笔端在纸上滴下一个墨点,他顺势在这个墨点落笔,浓墨圈出了“李慈言”。
将这张纸静置晾干。接下来他面临着第二个问题:他需得通知殿下,对毅王他也还有所交待。
另外,还有第三个问题,涉及他自身将面临的审讯:追贼追赃,他避不开被追问赃款的下落,介时该如何应对?
杨霖负手,开始深思熟虑。
年成满心都是必死无疑的绝望,他痛苦地捂住脸,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杨霖的呼唤。
“年成”,杨霖复转过身,交待后事一般:“我还有几件事要交给你办。”
年成张了张嘴,说不出的疑惑。他都要死了,还能办什么?
“至于你,我会想办法的。”
且不提杨霖的办法如何,李慈言同样丝毫不敢懈怠。
柳长风那边,为了顺理成章地揭发杨霖,已经废了大把力气,无法再深挖出毅王。何况,他看下面的人也压根不知道杨霖和毅王的关系,若是由他点出,反显露破绽。
那么只能由李慈言这处下手。然他苦于没有证据,杨霖老道,从他府中搜出的文书几乎滴水不露。
这样的话,他就只剩一条路径——密切关注杨霖和毅王的动静。出了这么大的事,毅王不可能没有耳闻,他能否沉得住气?而杨霖,也未必没有遗言留给毅王。
书房的灯眼看又要点到三更,苏娢裹着薄被坐起,升起前往书房的念头,但又叫她按下了。
这些事对李慈言而言,比职务还要费神多矣,梦里都蹙着眉头。但她每每问及细节,他又不肯说了。
坐在床头想了想,她去也没用,除了催他休息,而这于实际也并无裨益。她打了个哈欠,眼尾都染上一点清露,于是复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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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被子里,倦怠地枕在小臂上。
半寐半醒间,有人动作轻柔地将她的手臂抽出,换上了自己的。苏娢嘤咛一声,挣扎欲醒,旋即为熟悉的气息所包围,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清晨,她犹在睡意朦胧时,李慈言已经掩门而去了。
他密切留意着杨家门前的任何风吹草动,至于毅王府,就辛苦颂安蹲守了。好在毅王府近日也基本闭门自守,如有动静倒也便于察觉。这是因为毅王恰是代表朝廷前往武安赈灾的钦差,人并不在京中,照路程算来,他此刻还在前往武安郡的中途。
杨霖出事后,李慈言相信必定第一时间便有人快马加鞭赶去向毅王禀报了。
而在这两方之中,终于,先从杨霖的府上传出了动静。
为了给年成的行动制造机会,杨霖采取的办法依旧是杀人。他要赶在被提审收押、彻底禁锢之前将年成送出去。
据龙骧卫所报:杨霖像是得了失心疯。他在府中开了杀戒,门口的龙骧卫闻及惨叫再到进去制止时,已经横七竖八死了好几个。只见杨霖披头散发,手里提着利剑,见人便砍,从侍妾到下人,皆是一剑毙命。
这其中包括了年成。
这种场面自然吓不到见惯了风浪的龙骧卫。负责看守的龙骧左卫副统领摸了摸鼻子:罪还没定呢,这就疯了?
虽作如是想,还是蹲下来查看了一遍死者,皆已没了气息。一边让人将尸体抬出去,一边报给上面定夺。
最终能找到亲属者由亲属领回,而像年成这样孑然一身的就只能丢到城外,下面干活的若是凭良心还会好生掩埋,否则可能抛下即走了。
年成便这样以假死逃出了杨府,他胸前的一剑不深,鲜血都是别人的。好容易有了活命的机会,年成并不想再趟这趟混水,然而他不能,杨霖给他吃了药,解药在毅王手里。
乍闻得此消息,李慈言几乎立刻断定这是杨霖的手段。
年成在薄暮冥冥时终于返回城中,径直来到毅王府的后门,刚叩响了一声,便被人一把拽了进去。
李慈言来晚了半步,索性颂安目睹了全程,“人刚进去。”
李慈言思索着下一步,同时里面毅王一名留守的亲信接待了年成。
这人手持白羽扇,留两撇胡子,神色凝重异常。年成伤口作痛,又精疲力竭,奈何人为刀俎,他仅仅喝了口水润嗓子,便道:“笔。”
对面的人忙取来,年成一字不差地将杨霖罗列的可疑人选的名单默写下来,并依样在“李慈言”上面画了个圈。
不必解释,他紧跟着道:“大人说了,他手头一切可能累及殿下的物品皆已销毁,殿下可以放心,若是有人提及,一切推脱干净。”
“最后,与柳陵大营张楚将军的印信放在……”
所有的话带到,年成终于撑不住昏死了过去。
亲信唤人来安置,下人正要离去,他沉声道:“看好他,绝不能让他跑出去,若是此人逃跑,必要时直接……”,他比划了一个“抹脖”的手势。
外面夜幕已然降临,迟迟不见有人出来。
“爷,我估摸着今晚是等不到了。”
李慈言有同样的预感,奈何这种时候放松不得。
“今夜我来守,你且回去休息一晚,转告夫人不要挂心。”
颂安答应一声,又道:“爷,要不要……”他是觉着他们势单力孤,又置身于险境之中,若是能多一份助力……
李慈言低头凝眉:“暂且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