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流涌动,李慈言如常上值,有空到誉王府中点个卯。
倒是袁今古问了他一回:“副统领每次都来看这匹马,不知道可有留意到这里的马夫,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李慈言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哦?这里原来还有个马夫。”
袁今古的神情凝固住,随即一转身离开了。
三伏天酷暑难耐,苏娢足不出户,躲在阴凉处闲度时光。李慈言就不同了,成天地在外面跑,回来便是一身的汗渍,须得先沐浴更衣。
等他浑身上下都透着清爽,苏娢才会主动靠近甚至投怀送抱。
李慈言掌中揽着纤腰,状作埋怨地捏捏苏娢的脸颊:“还是做夫人好,不用折腾,不必头顶烈日,还不会惨遭嫌弃。”
苏娢应付他应付得越发自如:“哪有嫌弃你?洗完澡你自己不也更舒服吗?”她拉着他的衣襟嗅了一下,上面留着淡淡的木香,与她的衣裳熏染的是同一个味道。
她又替他重新整理衣襟,“再说了,就算让你待在家里,你能闲得住?”
说完,她仰起头与他对视,李慈言的视线从她会说话的眼睛往下,停留在两瓣柔软的红唇。
他忽而俯身凑近,在她唇角轻啄了一下。
这番“偷袭”让苏娢睁大了眼睛,不过她早已不会脸红了就是。成功亲得芳泽,李慈言倾身将她纳入怀里,目露眷念和直白的欢喜,“嗯,莺莺说得都对。”
苏娢顺势环住他的腰,往他怀里钻了钻。
这是个美好的夏夜,奈何心头总有一丝忧虑在时隐时现地萦绕。苏娢的声音从他胸前的深处传出便显得有些沉闷:“李慈言,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后者闭上眼,低头将怀中的人锁得更紧。他的动作透露着对此刻无限的贪恋:“快了。”
七月流火,终于出了伏天,大地迎来今秋第一丝凉爽。
不妙的是,这是个多事之秋。先是东边的武安郡传来地动的消息,陛下当即点派钦差前往赈灾。
谁知钦差刚上路,又生出一件朝野震惊的大事——
西南桓阳郡广南县县令越级上奏:邻境雷县有人依仗兵部尚书杨霖私采铁矿,虐待民夫,雷县县令知而不报,其心可诛。
消息一经披露,朝堂顿时炸开了锅。
杨霖出队喊冤,纵使心中惊涛骇浪,面色与头脑依旧冷静得可怕:“容臣启奏:发生在雷县的事广南县令如何知晓?不知这位县令可有十足的证据?纵使臣敢于冒大不韪,这中间又如何能瞒过桓阳郡守?此系有人恶意中伤,恳请陛下明察。”
天子只是递了个眼神,示意身旁的内侍:“念。”
内侍于是捧着广南县令的奏章高声诵念。
原来广南县的百姓曾于途中发现一个昏死的民夫,救治转醒后将其送到县衙。这位民夫正是从矿场逃出,由他口中得知,近邻雷县有人役使民夫开采铁矿,督工甚严乃至威逼胁迫,致民虐死,而父母官却视而不见,上诉亦如石沉大海。
广南县令未曾听闻隔壁发现铁矿,疑心其为私自开采。兹事体大,想要立即上报桓阳郡守,又遭这位民夫阻拦:“郡守和他们是一伙的,我们不是没人往上报过,只是压根儿走不出桓阳。听说他们上面还有人在,是朝廷的大官儿。”
广南县令当即知道情形复杂,只是也不能一味听信一家之言。于是他设宴邀请郡守,有意在酒席间试探,熟料郡守滴水不漏,反窥破了他的心思。广南县令于回程中路过雷县即遭遇盗匪,好在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
他自知露陷,既然此路不通,便假意投诚,愿意“同流合污”,希望能分得一杯羹。比起除掉朝廷命官,这些人也更倾向于拉他下水,但是似乎又不能自专。
此时广南县令始明确上面确实还有人在。雷县县令因对此事的处理曾专程休书一封,广南县令买通了他府上的妾,通过这名妾氏才终于知道这封信是送往京中的少保府上。
妾氏懵懂,只言“什么少保”。但这已经足够了,因为现存满朝文武获此殊荣的唯有杨霖一人。
“末臣虎口逃生,绝不敢危言耸听。望陛下速遣钦差,彻查不法,以救百姓之厄,以正国法威严!”
诵念毕,大殿内一片死寂,百官面面相觑。广南县令的奏折说的有鼻子有眼,经历堪比说书。
杨霖双膝跪地,面如霜冻。他可从未接到过奏章中的这封书信,也从未听说过这位广南县令。
柳长风!这个人的名字过了今日只怕会响彻朝野。电光火石之间,杨霖想到了应该藏身在誉王府中的袁奇。
除此,他想不到别的可能。
谁是幕后的人?目的是他还是包括了殿下……仅仅一瞬间杨霖连生前身后事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一招不慎,满盘皆输,阴沟里翻船,不外如是。
“杨霖,你有何话说?”
杨霖深叩首,语气低沉而气度不减,语速明显放慢了些许:“微臣自入仕以来,北却鞑靼,南抚百蛮,擢名将,治卒乘,谨守藩篱,无一日不思报效朝廷。微臣之心可鉴日月,绝不敢有大逆不道之举。请陛下明察。”
语毕,再度叩首。
他以额触地久久没有起身。高位上的人垂眸凝视他片刻,正如他常感不能看透这位臣子一般,此刻文武百官也很难窥透陛下的心绪。
“起来吧,杨霖”,陛下的神色难辨喜怒:“你是社稷的功臣,朕不会忘记。但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广南县令既然白纸黑字点了你的名,终究还是要查过才能对得起天地民心。在水落石出之前,杨霖,暂且交出尚书令,回府中静养吧。来人——”
李慈言于殿外等候这一刻多时,闻声,精神顿时一振。有一颗名叫“宿命”的巨石从山头滚落,李慈言握紧了拳,来按捺心潮的激荡。
“送杨大人回府。”
“是”,李慈言肃然领命,视线从杨霖脸上划过:“杨大人,请。”
杨霖并未立即动身,鸦雀无声的大殿上,他垂手而立,视线笔直,与天子相撞。他似乎忘了君臣礼仪。四目相对,两双同样深沉的眼睛,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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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动声色但已暗生忌惮,一个看似忍辱负重实则已难掩对命运的不甘。
气氛太过诡谲,队伍中有人擦了擦汗。
终于,杨霖最后一次身着官服朝天子跪拜,随即在龙骧卫的“护送”下转身而去。
这一个转身,便成为他政治生涯的结点。
他步出大殿,身后便传来内侍一声洪亮的“无事退朝”,紧随其后是百官爆发的纷纷议论。
杨霖目视前方,充耳不闻,缓缓走向他已不能再熟悉的宫门。
一路无话,杨霖仍乘他来时的车辆,李慈言骑马在旁随行。车窗的帘子被风掀起一角,李慈言感到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暗藏锋锐,投射在自己身上。
他若无其事,昂首向前。
直到杨府门口。是时,李慈言下马,杨霖也从马车中出来。两人站在一处,同望向杨家门口高悬的匾额。
杨霖忽而开口:“我曾去过宁朔,风光不错”,继而转头盯住李慈言:“我还见过你爹,人也不错。你爹为国捐躯,我向陛下奏请身后加恩,又闻你母亲逝世,也是我向陛下陈情,收容你进京。”
他的目光凌厉中不乏试探,李慈言迎着这道目光毫不退缩,心中冷笑不止。这番陈述勾不起他半分感恩戴德之心,相反,只会使人意志更坚。
眼角泛起冷冽的寒意,李慈言低眸掩饰,貌似中正:“尚书大人提携之恩自当没齿难忘。”
杨霖眯起眼,没有放弃打量他。
这时,从杨府门内传来了一声低沉冷静的“杨尚书”。李慈言抬头,是他的顶头上司,龙骧卫都统夏戢。
杨家已由龙骧卫包围。在李慈言将人送回来之前,龙骧卫已经奉旨对杨府进行了搜查。
如今可疑的物品已尽皆封装,龙骧卫正抬着箱子从里面出来。
杨霖面色不善:“夏都统,许久未见。”
夏戢神色如常,态度公事公办:“接陛下旨意:在事情未查清楚之前,隔绝杨家与外界交通。另外,搜查可疑。不过杨大人可以放心,龙骧卫训练有素,绝不会随意破坏。杨大人,请。”
杨霖阴沉着脸,他在进门之前忽又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天空,神情变得凄迷复杂,随后转身迈向了属于他的牢笼。
两名龙骧卫抬着箱子从身旁经过,李慈言盯着箱子不禁出了神。杨霖一向谨慎,就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没有他所希望见到的东西了。
铁矿一事并不怕杨霖抵赖。杨霖在劫难逃,但在此基础上,还有一个关键就是能否把他与毅王的关系挖出来。
这是第二个目的。
“发什么愣?还不回去复命。怀之?”
夏戢的声音令李慈言醒过神来。
从职责上划分,看守杨霖的差事属于龙骧左卫。龙骧卫原分左右两个系统,右卫负责戍守皇宫,左卫担负皇城和京师的安全。
李慈言将人押回任务便已完成,没有逗留的理由。
不过谅杨霖插翅也难逃,李慈言遂不再停留,向夏戢告辞后回宫继续当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