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夫人难为 > 14. 旧尘埃
    翌日苏娢醒来的时候,枕边早已不见了李慈言。

    苏娢起来先按了按肩颈,这人浑身没有二两软肉,还不如抱着被子舒服。

    窗外淅淅沥沥地又在落雨,正应了清明时节雨纷纷。苏娢趿拉着鞋子走到窗口,只见外面春雨如酥,飘洒在近处的房檐、屋舍,远处的草木、山峦,一股朦朦的雾气自地面升起,逐渐地、笼罩了四野山川。

    隔着窗子,苏娢似乎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潮气,这粘腻里还夹杂着泥土的气息,总之让人十分想往后再倒回到温暖芬芳的床褥里去。

    但苏娢摇了摇头,让自己从这不上进的念头里挣扎而出,李慈言天亮时就上值去了,暮色起才携晚风归,她不能太不像话。

    不过发落了榆钱儿之后,她确实闲下来了。府里原本就没有什么繁杂的事务,她如今整顿之后了然于心,一切按部就班即可。

    加上这晦暗的天气又不适宜外出,苏娢便一连几日,不是躲在上房和丫头们解闷儿,便是钻进书房找找李慈言有没有什么聊以打发时间的书,间或冒雨去秦嬷嬷那里谈谈心、看看有没有新鲜的她没有见过的菜肴。

    值得一提的是李慈言的书房里除去兵书与史书,再很难翻到其他种类。那些个什么成套的经学与诗书,一打开全是空壳子,徒作个装饰用,不然书架上一排排全空着岂不很难看。

    苏娢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干的,这表里不一的书册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外表极具迷惑,内里一肚子坏水。苏娢一边腹诽,一边接着在书架上翻检,终于让她找到一本带有谋略色彩的通史演义。

    苏娢拍了拍封皮,摇着头暗叹,李慈言的内里可见一斑。

    将就着看吧。

    就在她百无聊赖地翻到末尾时,随着书里新的王朝定鼎,这场春雨也同前朝一般宣告了终结。久违的放晴,苏娢换了一件还未上过身的春衫,和丫头们到园子里扑蝶、捉迷藏。

    一种黄色的蝴蝶最常见,它体型小、飞得慢,偶尔落在苏娢兜起的手帕,有时候苏娢会追着它一直到有细小的流水经过的低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苏娢蹲在浅流边扑蝴蝶时,一朵落花从枝头掉落,苏娢拾起它,放进了水中,它便借着浅浅的浮力在水面上缓缓流去,虽然很容易便会搁浅在途中的什么地方。

    蝴蝶已经翩然而去,苏娢站起身,有风拂过,抖落了一地残红。苏娢仰起头,不可久视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如碎金一样流泻,苏娢望见树上更绿的叶、更浅的花——

    是了,落红逐流水,暮春已然到来。

    而三春易逝,随着春日的脚步渐行渐远,像是应和着这春暮的残败气象,惊动了朝野上下的废太子一事在经过月余的延宕以及变数后,终于宣告再无回旋的余地。

    东宫气数已尽,苏娢自然是从李慈言那里听来的。

    身在京郊皇陵的废太子还没有等来父皇回心转意的那一天,又一场厌胜之祸将他彻底钉死。

    奇怪的是,圣旨所罗列的罪状并没有行刺,苏娢联想起李慈言的论断,想是皇子们的手段也未能瞒过天家。但是废太子行巫术,魇镇父皇和手足,令陛下痛心疾首却是板上钉钉,奈何虎毒不食子,陛下最终下令将废太子迁回京师,贬为庶人,终生监禁。

    至于周家,陛下盛怒难遏,圣旨谓其不思将功赎罪,却一味教唆太子,远宁侯周召立斩,其余男丁皆流往北方戍边,女子则没入教坊。

    圣旨无情,大厦已倾。

    纵使春末夏初,骄阳明媚,苏娢坐在廊下,也感到了遍体的凉意。

    李慈言则一如既往于薄暮而归,马儿载着他缓缓行过长街,周边的景物逐渐没入昏暗,他面色无甚起伏,只是抬头望了一眼暗淡下来的天空——如今方可算天色明朗。

    苏娢又一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置身于李慈言的怀抱之中,他的体温自胸膛源源不断地向她传输,他阖着眼,竟还没有醒来。

    这人一向与鸡俱兴,估计是连日以来的疲累所致。苏娢轻轻移开他的胳膊,伸出手掀开被子一角,只是她方有动作,李慈言便动了动眼皮似乎有被扰醒之意。这人眠浅,苏娢已有了解。

    他今日休沐。

    念及他毕竟辛苦挣着俸禄,苏娢收回手,暂且放弃起身的打算,窝在他身边,继续补眠。

    再醒来时已经日头高挂,苏娢揉了揉眼睛,看见窗外明晃晃的太阳,以及窗下明晃晃的一个李慈言。

    他穿戴整齐,头发高高束起,此刻正倚在窗边,静静地注视着她。

    苏娢的视线首先定格在他那异常精美的发带,再仔细一瞧,原是根从她这里抢去的绦子。

    这厮毫不觉得厚颜,反而走到床前,一张口就是抱怨:“我等了又等,就是不见莺莺起床,如今都快晌午我却连早饭都还没吃上”,末了,还必须凑到苏娢眼前,一针见血:“夫人也太能睡了。”

    苏娢:“……”

    她正正脸色,觉得还是有必要为自己辩驳:“如果我说我先你醒来,只是见你还在熟睡,我不忍吵醒你故而没有起床,因此才一不小心睡过了,你信吗?”

    李慈言一副勉为其难可以为她打过良心的模样,“如果夫人执意这么说,我也可以说服自己相信夫人这一回。”

    苏娢气得捶床。

    很快又反应过来,砸什么床啊,应该砸他才是,只是拳头还没有挨到他便被李慈言包进了掌心里,他反握上她的手腕,只需轻轻一带,苏娢便撞上了他的胸膛。

    这时他又换了一副面孔,神色温和,言语低柔,正经了许多,“天色还早,莺莺起来吃东西,我去给你拿衣裳。”

    苏娢看珍稀一样看着他寻找衣物的背影,纵然已经很熟悉这人的路数,还是为他这毫无痕迹地转换感到震惊。

    李慈言为她找了一身樱花色的裙衫,“莺莺今日就穿这身如何,我记得你的匣子里有一对碧玺的耳饰,正好相配。”

    粉配绿,苏娢不知他是如何想象出的,但毕竟惊讶于他竟能记得清她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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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的首饰。

    他果然又去妆台上的螺钿盒中翻找,他低着头,模样很仔细,苏娢不知怎么心头好似被柔软地触碰了一下,虽不是她的配色习惯,却也没有反对,只是指挥李慈言再找一件半见色的小衫和浅碧色的披帛以作调和。

    镜子里李慈言十分满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纤云为苏娢梳发髻时他也没有离开。

    苏娢以为他无所事事,谁知午后就不见了李慈言的人影。

    茗雪说爷去书房了。

    苏娢“哦”了一声,想起来她“借”的书还没有归还。她想遣茗雪跑一趟,但转念一想,还是自己去吧。

    她携着书叩门,李慈言早闻见门外她的脚步声,“进。”

    苏娢推门而入,李慈言坐在桌案后,正气定神闲地写着什么。

    又抄兵书呢?

    苏娢径自走到书架前,将自己手上的放归原位。

    “夫君,你下回上街时方不方便买一些适宜于闺中翻阅的书籍?”这便是苏娢亲自来一趟的目的。

    李慈言抬首,可以考虑的模样,“比如?”

    苏娢如数家珍:“比如雪月书生、潇湘娘子、蓬莱道人,还有未名斋的。”

    李慈言不禁莞尔,看来他的夫人在闺中时没少在岳父岳母的眼皮子底下顶风作案,就这些东西他不信她敢明目张胆地拿在手边。

    但现在苏娢敢明目张胆地向他索取。李慈言信手放下笔,又顺手给苏娢许了一个美妙的承诺:“改日有空,我带莺莺上街,你亲自去挑如何?”

    还能如何?苏娢唯剩下雀跃,“你说的,可不许反悔。”

    “我何曾出尔反尔?”

    苏娢十分地满意,离去时声音都显得更甜美,“那我不打搅夫君了”,不仅这久违的“夫君”称呼又唤了一次,去时还贴心地轻声掩上了门。

    李慈言含笑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回过头时,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他摸出适才收进袖中的半块铁片——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但偏偏周召让他救一个人。

    大概是傍晚时分,书房的门再度被敲响,是颂安略显匆忙地回来复命,他灌了一口凉茶,才从怀里摸出东西,“爷,弄到了。”

    是张易容的面具,李慈言拿在手上瞧了瞧,质地还算上乘,面具最易在贴合的边缘留下破绽,其效果自然不能与真正的易容大师相比,但对付眼前一时应该也够用了。

    “不过,爷,这周密云是谁?”

    李慈言薄唇一掀,“周召的幺女。”

    哦,颂安闹明白了,百姓常言父母多疼幺儿,合着这远宁侯也是一样,这是临死也在寻求机会保住小女儿。

    “可是”,颂安无形中问出了一个极露骨的问题:“那他其他的女儿怎么办?”

    李慈言眉眼轻抬,轻飘飘的一句显得残酷无比:“谁知道呢?”

    救一个他已然冒了极大的风险,至于其他,难道不是她们的父亲首先便未加以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