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晚霞漫天的傍晚,李慈言与颂安一前一后,打马直奔教坊。
周家后宅的女眷既已全部没入教坊,周密云理所当然也该在这儿。
本朝的教坊名义上教习乐舞,实际上混杂不堪,这个时辰正是热闹的时候,并且似乎因为周家的发落,来此地消遣的男人又较平日为多。
李慈言在教坊门前的大街上驻马,连马一并交给颂安,颂安则于事先商量好的地方等待接应。
教坊里歌舞盈盈,在门口便能闻见脂粉浮香,李慈言进门先擦肩撞上一个认识他的公子,这人醉意熏熏,“我看你身形好熟啊。”
李慈言心中一凛,好在这人醉眼朦胧,即使照面他也未能看出破绽,那人喃喃:“也对,李怀之那小子怎么会上这儿来。”
李慈言放了心,当着他的面拍了拍被他搭过的肩,立刻惹来他的不满:“哎,你这人……”
李慈言充耳不闻,闪身而进。
过程比他预想得要顺利,但也不那么顺利。十三岁的周家小姑娘,经此变故,像是一头风声鹤唳的狼崽子,李慈言的手腕结结实实地被她咬了一口。
李慈言不得不钳制住她,“我劝你老实点儿,我再说一次,是你爹让我来救你,不想和你那些姐姐一个下场,就给我安分些,否则召来了人,我保证你这辈子就只能待在这里。”
半是恐吓的话语令小姑娘牙齿打颤,她被这里的遭遇吓坏了,“我不要、不要被他们那么折磨。”
李慈言这才松了手。
安顿好了周密云,几乎快到宵禁时分。李慈言策马赶回,踏进后院之前,他将外衣脱下,随意一卷交到颂安手上,晚风一吹,便散去了一身脂粉香气。
他有时回来得晚,苏娢已经习惯了。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背地里做了什么好事,只是照常安置,就寝的时候李慈言腕上的痕迹在眼前一闪而过,苏娢还没有看清,李慈言便不动声色掩到了被子下,“莺莺先睡,我去熄灯。”
于是苏娢闭上眼睛,黑夜里李慈言反常地没有缠上来。
这牙印夜晚尚能藏得住,白日里却是不好隐瞒,李慈言正待想个办法遮住,未料到衣裳先露了痕迹。
他那日穿的衣裳颂安交给了洗衣的婆子,就连李慈言自己也不知道,他兜里何时被塞进了一方手帕,那帕子上绣着姑娘家的芳名,一看便知是烟花之地谁的花名。
正好晴春去洗衣,这帕子经过她的手没有悬念地来到了苏娢眼前。苏娢再回忆起前夜李慈言的反常和一闪而逝的痕迹,她悟了。
为了遮掩牙印,李慈言在腕上缠绕了两圈细布,决意撒一个受伤的小谎,他并不知道如今这在苏娢眼里便叫做欲盖弥彰。
废太子的风波过去之后,李慈言下值便准时了一些,他于傍晚时分归家,还能赶上和苏娢一起用晚饭。
他坦然地将缠绕白布的右手显露在苏娢眼前,准备为自己的理由铺垫,熟料苏娢善解人意道:“夫君手腕可是受伤了?”
这份关心倒是意外之喜,李慈言临时考虑是否再装一波可怜,只是还没有开口,又闻苏娢道:“想是被什么猫儿挠了又或者被花枝刮蹭了?”
她说这话时清水般的眼眸定定地注视着他,脸上一丝笑意也无,花容微敛,冷静异常,这下李慈言再迟钝也觉察出不对,何况他一向敏捷。
他皱眉,“夫人何意?”
“无意”,苏娢低头鼓腮咬了一口葱饼,“只是寻常猜测罢了。”
餐桌上的气氛就此凝固,苏娢埋头安静地吃饭,李慈言心头烦乱却也找不到出口。
这僵硬直持续到晚间就寝,苏娢要熄灯,李慈言怎么也不让,他不赞成将今日的嫌隙拖延到明天,问题一日不解决便一日积存在那里,不会随着时间而消解,只会变生更大的隐患。
“今日事今日毕,我以为莺莺至少该让我明白究竟我何处有了不是?”
夜色里他的神情透着几分少见的冷峻,苏娢明白这是负了气,可是他有何立场生气?苏娢不服输地凝视回去,她裹着被子跪坐在榻上,伸手示意李慈言取出押在棋枰下的东西。
是一块桃红的手帕,李慈言眉头紧锁,一看便知是女子之物,但不是苏娢的,拿在眼前还有一股道不明的幽香,这香味儿他似乎熟悉。
“这是哪儿来的?”
他的模样不似作伪,苏娢一下有点措手不及,究竟是他太擅长于做戏还是真的冤枉他了?
“这是从你衣服中掉落的,就是你前日穿的那件,那天你回来得很晚。”苏娢帮他回忆,一壁说一壁留意他的神情。
李慈言的眸色确有变化,只是苏娢不大能理解,他像是在极力回忆而后终于捕捉到了什么但是又有些不能确定,眉目间的疑惑并不比苏娢这个旁观者的少。
终于,他像是下了什么结论、继而做出了决定,苏娢以为不过是承认或者辩解,但是李慈言站在床前,开始解腕上的绷带。
这下苏娢得以看清,并且看得十分清楚,是不浅的一排齿印。
苏娢沉静如水的目光从这牙印上挪回到他脸上,等待他的解释。
但李慈言并未着急开口,他侧身坐到苏娢身边,这回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铁片。
苏娢瞥了一眼,这铁片透着金属的光泽,上面不知用何物极不规整地刻着两个字——“袁奇。是个人名儿?苏娢迷惑极了,再看李慈言,烛火下明暗的光影里他的眉宇间显得异样冷静、深沉:
“我和已死的远宁侯周召做了个交易,他向我吐露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我帮他救出女儿周密云。
“前日我确实去了教坊,但为的是践诺。我在教坊曾为一女子所冲撞。彼时她被男子所迫,眼看要跌下楼去,我顺手搭救了一把,这帕子想是她所为。至于我手上的牙印,是周密云咬的,她受了刺激,起初并不信我。
“以上我所说全无虚假,莺莺若是不信,周密云现在城外一户农庄,莺莺明日便可去一探究竟。我在教坊也并未有其他的行径,关于这帕子,莺莺也可随我去教坊找人对峙。”
语毕,他盯着苏娢,一动不动、执着地等她一个回应。
苏娢:“!?”
她好半晌才消化完毕,“我现在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来得及吗?”
李慈言刻薄地吐出两个字:“不能。”
“莺莺与我已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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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俱是钦犯,周密云奴籍在册,这两日必定沸沸扬扬,一旦事发,莺莺身为我的夫人,恐难脱得了干系。”
苏娢半晌无言,她惶惑、不解,质问:“李慈言,你究竟是为何?”
感受到她的恐惧不安,李慈言连忙收了方才的声气,转言安慰。他揽着她,“莺莺莫怕,我有把握,必定将周密云早日送出京去。就算真有不测,莺莺只管回家,我势必与夫人撇清关系,况且有岳父大人和贺大将军在朝,必能保夫人无虞。”
他倒是想得周到!
苏娢伏在他肩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待镇定了一些,她坐直身子,“你还没有回答我,究竟是为何?”
她眼前又出现那块铁片,“莺莺可知我爹是怎么死的?”
公爹?战死沙场,那自然是为敌人所杀。
“的确如此,不过,鞑子是一回事,杨霖不救又是一回事。”李慈言口中不无深恨,恰巧这杨霖也是苏娢并不陌生的一个名字。
盖因苏父是兵部侍郎,而杨霖正是他的顶头上司兵部尚书。
“杨霖此人为一己之功视人命如草芥,这个袁奇就是扳倒他的关键。这是周召死前给我的线索,只是我还没有查到此人身在何处。”
“这些事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我以为莺莺还是不知道得好。”
苏娢默然,今晚的信息确实有些过量了,她自己在脑中整理了片刻:纵然李慈言的行为实在冒险,但既是公爹的仇,她也没有立场阻拦。况且,周家的女眷何其无辜,前朝大事不能干预,灭顶之灾却是一个难逃,能救出一个便算一个罢。
苏娢又想到曾赠与过她点心的二小姐,周密云她知道,是周家最受宠的小姑娘,那么,二小姐呢?
“你可见到周家其他的姑娘?”
“莺莺何必打听?入了教坊,于她们而言,不如死了干净。”
这话刺骨,苏娢几乎身子都颤了一下。
“没事的,莺莺”,李慈言将她重新拥入怀中,他抚摸她垂落的长发,“我保证无论我做什么都一定会顾及你,莺莺信我。”
这个晚上苏娢辗转难眠,她仰面静卧,思绪着实混乱。
黑暗中李慈言安静地躺在她身侧,过了很久都不确定她是否睡着了,他于寂静中轻唤了一声:“莺莺?”
很快,罗帐里响起了同样轻轻的一声:“嗯”。
李慈言打起精神,“莺莺可还记得我之前给你讲过一个官员惧内的故事?”
苏娢有些印象,“你说他被夫人打伤了。”
“是,而后他上朝被陛下知晓,便命他进诏狱练练胆子。而那官员刚到诏狱门口,便大喊一声‘泼妇,我不过念在她是妇人的份上,让她几分,此刻回去一定叫她好看’,说完转身便走,惧内竟是登时好了,实则不敢进诏狱而已,此事后来也在宫中被传为笑谈。”
他说完,这一次苏娢依然没有笑,并非同上次一样睡着了,而是心上有些沉重地、笑不出来。
不过,李慈言的心意她能感受到,苏娢翻了个身,主动钻进了李慈言的怀抱,她闭上眼,声音带着几分疲乏:“没事的,李慈言,我能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