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了账目的事,便还剩库房失窃的问题亟待处理。
上回清点,除了晴春发现少了一只银盏,雾柳还查到缺了一件错金银的摆件儿。
有道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只是究竟何人所为苏娢还要找颂安来参酌了。
颂安听说丢了东西,当即骂道:“这群眼皮子浅的,就是看我和爷都不得闲,才敢钻了空子,爷一向待他们不薄,待查出来一定不能轻饶了去。”
苏娢放下登记物什的册子,“你心里可有人选?”
“这……”颂安迟疑着在头脑中把府里的人挨个过了一遍,却也没个头绪,也不好平白诬了人去。
苏娢看他模样,便换了一个问题:“你可记得上回见这两样东西是什么时候?”
“这摆件儿我着实没有印象,不过那双金银盏,我记得上次柳大爷来的时候还拿出来用过,后来就一直收在了库房里。”
他这几句话中,苏娢先捕捉到了一个头一次听闻的人物:“柳大爷?”
“哦,是爷的一个朋友。”
苏娢有点点惊奇——李慈言也是有朋友的。
言归正传,“你说的‘上次’是何时?这盏又是何人收起来的?”
“大约有半年了,我当时叫了外院的榆钱儿和我一起收拾,但是东西放好我们就出来了”,颂安笃定:“当时一定是在的”。
这就不好办了,苏娢思忖,过去了这么久,这中间都有谁进过库房根本无从查起,特别是上个月她和李慈言成婚,估计更是进进出出地忙成一团,若有谁趁这个机会顺手牵羊那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不如我把府里的人都叫来夫人挨个儿询问?”颂安提议道。
也没有别的线索了,苏娢答应道:“就让人都到二门上来。”
颂安领命去了。
苏娢理了理衣裳准备上二门问话。她在心内估算了一下,这两样东西加起来约莫价值数十两银子,不过这在库房中并不算特别贵重,这贼也是奇怪,特别是那金银盏,偏顺走了银的,不要金的,这让苏娢不免疑惑。
颂安的动作很快,苏娢略候了一会儿,二门上便陆陆续续聚起了人来。苏娢站在檐下,正酝酿着开口,这时门房跑来,到她跟前禀道:“夫人,肃远伯府的二少夫人来了。”
先时这位伯府的少夫人便递过帖子,夫人特意关照过,因此门房不曾耽搁地一径来回禀。
苏娢没料到连仪来得这样快。今日虽不曾落雨,但也是阴天,她之前送来拜帖,苏娢以为好歹要等到天晴。
连仪姓贺,其母与苏娢的母亲是同胞姊妹,其父贺关山因累累战功被朝廷授为镇山大将军。连仪与苏娢皆是独生女儿,原籍又皆在南方,从前姨父出征时还曾将连仪寄养在苏家,因此她们自幼时便亲厚。
后来二人又皆因父亲升调的缘故先后进京,就在贺关山拜封大将军的次年,连仪同意了肃远伯府的提亲,嫁给了肃远伯的二公子林寰。
苏娢成亲时连仪便想来看看,奈何胎动不安,只得在家中休养,只命人送来了不菲的添妆。
如今胎象已稳,便想来走动走动。
苏娢自然欢迎,正如侯门似海,姐姐嫁去肃远伯府之后,虽同在京城,她二人也很难随意地见上一面。
因此门房来报时,苏娢高兴地前往门口迎接。临行,她将眼前的事先托付给了颂安。
只见门口停着一辆宝马香车,耳边闻得环佩叮当,从车上下来一个明丽的美人儿,遍身绮罗,腹部稍稍显怀。
苏娢上前搀扶,连仪却反手拉着她的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苏娢十分配合,“姐姐看什么?”
连仪凤目里流露出还算满意的神色,“倒是不比在家中消减。”连仪深知后宅的日子都是关起门来只有自身知晓,苏娢的性子又最是纯良,因此虽则姨母的来信里称赞妹夫如何如何,但连仪始终相信还是眼见为实。
“姐姐不必操心我”,苏娢挽着连仪的手,“进去再说。”
因着前院儿里颂安正在盘查失窃一事,苏娢怕人多冲撞,特意领着连仪从花园绕回上房。
李家的园子自然不能与伯府的相比,但是胜在精巧。连仪将园中的光景尽收眼底,到了上房,又见纤云之外,另有三个言行规矩的侍女,奉茶的奉茶,捧盘的捧盘,忙完后安静地侍立在侧。
连仪垂下眼睫,慢饮了一口清茶,想起间接得来的对这妹夫为数不多的印象,看来姨母所言不虚。
连仪放下茶杯,苏娢便在盘中挑拣果子,她拿起一个红红的看了看,只是不知道连仪如今吃不吃得。连仪是头一胎,先前在家中听闻胎动的消息,娘亲着急不已,苏娢便知道要格外小心。
她记得秦嬷嬷说过有些果子寒凉,嘱她少吃,苏娢辨认不全,索性放下,改将掺着红枣的点心拿给连仪,“这里头只有红枣、面粉和蜂蜜,我听说大枣和蜂蜜都是补的,姐姐尝尝?”
连仪启朱唇,咬了一口,材料简单,却是比家中婆母整日送来的不知什么滋补的汤品可口得多。
连仪静静地吃完点心,苏娢关切道:“姐姐近来在伯府可好?”
“岂能不好”,连仪慢慢地擦净指尖碎屑,“就凭我腹中的孩子,如今上至老祖宗,下至你姐夫的小侄儿,谁都知道该让着我些。”
话是这么说,但是连仪脸上半分有关那宅子的温馨也无,语气里一如既往透着几分凉薄、几分讥诮,苏娢又闻见她话音一转,带着独属于她连仪的心气儿和底气:“不过,就算没有孩子,我又岂会怕了谁去?”
事实如此,伯府里关系复杂,连仪上有老祖宗和公婆,中间有妯娌,下面还有林寰的妾氏,但她一点不觉得日子难过,哪怕不免在这些人之间周旋,用她的话来讲:“与人斗,其乐无穷”。
苏娢唯有担忧和叹服而已。要是换了她,一早该苦闷死了。
她又忆起从娘亲那里听来的消息,“姐夫可是新抬了第二个姨娘?”
连仪没有否认。
苏娢顿时有些义愤填膺,“姐姐还怀着孩子呢,姐夫他怎能……”
连仪制止住她的大惊小怪,明艳的脸庞上不见一丝波澜,“我原还想将坠儿扶上去,她跟了我这么些年,得些体面也是应该,平日里我又见她与林寰眉目官司小心翼翼地,似也有那么几分意思,谁知她却不肯,反倒让我婆母不知从何处又找了个人塞了进来。”
话落,连仪悠悠地饮了一口茶水,徒留苏娢在这阴霾的天气里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她分明记得连仪出嫁时的那副场景,姐姐天姿国色,姐夫清隽淡雅,看起来一切是那么地……美满。
这才不到两年,一切都变了模样。
连仪笑她孩子气,“这世道既允许男人三妻四妾,若他还要为谁守身如玉,那岂不是傻吗?”
苏娢有些怔愣,“姐姐难道就不伤心?”
连仪浅笑,“我只要我自己的日子舒坦,为他伤哪门子心?”
苏娢彻底混沌了。
连仪见状撂下茶杯,她只是对着亲近的人自然地道出心里话,却并未想着要影响甚至改变谁。她看得明白,苏娢与她不一样,她自幼在父母呵护下长大,如今的夫婿又经过了姨父地千挑万选,日子若是能过得温暖,又何必生出冰冷的棘刺。
这想必也是姨父和姨母所期望的。
连仪伸出手抚了抚苏娢的鬓发,“莺莺只须记着凡事切不要委屈了自己,旁的毋需多想。走,我好容易出来一趟,你也带我逛逛你家的园子。”
苏娢脸上的迷茫顷刻褪去,“我给姐姐拿件斗篷?这两日阴雨,偶尔吹起风来还真有些凉意。”
连仪颔首,两个人联袂往园中去。
苏娢一路想着该提前安排好今日的午饭,“姐姐可还偏好酸的?”
连仪浅笑,正要作答,忽闻前面院子里传来喧嚷。
苏娢听见了颂安的声音,也不知他查得如何,便遣纤云去看看是何情况。
“可是出了什么事?”连仪道。
苏娢遂把出了内贼的事说了一遍,很快纤云回来,说颂安已经找出了人,“就是那个榆钱儿干的,被颂安诈了出来,如今正向颂安一五一十地交待。”
苏娢点点头,不禁在心里赞叹:颂安确是个能干的,这才多大会儿功夫。
苏娢请连仪先到园中的凉亭暂歇片刻,她去料理了再来。正要步出凉亭,衣袖却被连仪拉住,“不必去了。”苏娢抬眼,颂安已经把人带了过来。
榆钱儿是个模样清秀的年轻小厮,到了苏娢跟前倒头便拜,“还请夫人开恩,小人是一时鬼迷了心窍才没有管住手,小人家里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恳请夫人千万不要赶我出去,否则小人便没了活路了。”
苏娢让他抬起头来,“你可承认东西是你偷的?”
榆钱儿支吾了一下,老实道:“小人承认。小人早先便留意到这两个物件儿,趁着夫人新婚,小人浑水摸鱼便拿了出去。”
“东西何在?”
“那银盏小人融了二十两银子,那件虎形的器件小人见拿在手上好玩儿,便没有急着出手。”
苏娢又问出了一个困扰她多时的问题,“你为何不拿那只金盏?”
榆钱儿磕头拜道:“小人不敢,小人深知金子贵重,虽然贪财却也不敢这般贪心。还有那只小物件儿,小人也只是见它有趣,才一时起了歹心。小人今后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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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改前非,请夫人念在我是初犯、还不至无药可救的份儿上,饶我一回。”
原是个胆小的贼,苏娢只觉他倒还伶俐,并且态度既诚恳,留下以观后效也无不可。
就在她开口之前,连仪忽然出声:“你可是京城人氏?”
众人不明所以,榆钱儿只能如实道:“是,小人籍贯城东。”
连仪起身,一双凤目低垂,“你在京中尚有根基又素来贫困,若是一朝拿出金子,认识你的人怕很难不感到奇怪,但银子就不同了,毕竟你所得的工钱也是银子。
“再者,你看上去并不想失去这份长期的营生,就算事发,毕竟你偷盗的数目并不巨大,如你所言也还尚有向主家求情的余地。”
榆钱儿有些慌乱,“夫人这是何意?”
“无意。你还不曾交待你所窃得的银子拿去做了什么?”
“那银两本来不多,小人买、买些东西也就花了”,尾音有些飘忽,失了方才的流利。
苏娢至此已经明白了什么,她冲颂安使了个眼色,让他将人带走继续盘查。
“这人貌似恳切,但在我看来小心思并不少。莺莺可会怪我插手?”
“怎会?”
连仪知她心诚,这便够了。其实在她那里,偷窃一两与万两并无差异,横竖逐出去就是,并不需要听谁啰嗦,今日是在苏娢这里,连仪才多费了几句口舌,以免她被表象所迷。
苏娢只会感到庆幸,她抱上连仪的胳膊,“姐姐还没说中午吃什么?我好吩咐下去,可不能饿着了我的小外甥。”
连仪抚了抚肚子,二人闲话不提。
却说颂安将榆钱儿带到一边又盘诘了半日,又找来了几个和他走得近的,得知他最近时常出入赌坊,二十两银子尽打了水漂,那件错金银的摆件儿因为价格不透明他还没找着满意的下家,因此暂且耽搁在手里。
若是这样,人自然是不能留了。
连仪一直逗留到黄昏时分,跟随她来的一个嬷嬷提醒了几次,连仪只是无动于衷,后来肃远伯夫人也派人来催,连仪才收了兴致。
苏娢让人收拾了好些点心,包成一个包裹送给连仪。连仪掩唇,“怎么?你还怕我府里没有点心?”
“这怎能一样?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于是连仪收下包裹登车离去了。
苏娢一直到她的马车看不见了才返回,她心头莫名为连仪升起了一丝忧虑,回过头才发现暮色已经降临。
薄暮时李慈言打马而归,途中遇见连仪的车驾,他停留了一眼,催马赶回。令他惊喜的是在大门口便看见了苏娢的身影,郁卒的是他翻身下马时苏娢已经走进了门里,大门“砰”一声在他眼前冰冷地阖上。
苏娢刚走出几步,闻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响动。她回头,就见门口雪白的灯笼底下,李慈言的身影赫然出现,看脸色,好像有人欠了他的银子。
苏娢不明白,但苏娢不怵他。
“你回来了”,意识到他们俩前后脚进的门,倒也是赶巧了,“今日连仪姐姐来过,我方送她回去。”
李慈言抱着胳膊走近,语气怎么听有一丝阴阳怪气,“原来夫人是送人,我还以为我竟有福气能得夫人在门口等我归家呢。”
苏娢正莫名其妙,又听他道:“但不知怎么夫人眼里看得见姐姐,却偏偏看不见夫君。”
苏娢恍然,这人的心眼儿真真儿比针尖还小,“我还能故意装作看不见你不成?”
李慈言不依不饶,非说她的角度一定能看见他,只是她视而不见,“再不济马蹄声莺莺也听不见吗?”
“我在想心事不可以吗?”
“莺莺有何心事?”
“我在担心连仪姐姐。”
“呵,夫人眼里不还是只有姐姐。”
真是说不清楚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掰扯回了上房。到了就寝的时候,李慈言还要缠着她喋喋不休,苏娢烦不胜烦,掀开被子一下捂住了他的唇。
她成功堵上了李慈言的嘴,但没有意识到自己半个身子都压在李慈言的身上。几乎是香风袭上来的下一瞬,李慈言一个翻身将苏娢锁进了怀里。
在苏娢发作之前,李慈言先发制人:“莺莺上次答应过可以抱的。”
苏娢尚需回忆:“我何时……”
李慈言截住她的话头,磨着牙道:“看来夫人不仅眼中没有夫君,还背信弃义……”
眼看他又要开始没个完,苏娢已经先一步觉到头昏脑胀,她放弃挣扎,伸手一拉被子,将两个人兜头一起罩住,李慈言的声音戛然而止。
“现在能睡了吗?”
罗帐里传来李慈言中气十足又理直气壮地吐字:“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