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夫人难为 > 12. 理中馈
    这春雨落起来便一时没个完,难得早下值一天,李慈言进门先抖了抖袍子上的水珠。他沿着檐下的回廊一路回到上房,进了二门便望见颂安守在上房门前冲他一个劲儿地使眼色。

    李慈言再聪明这没头没尾的也难以明白颂安是何用意,他走近拍了拍他的肩旁,“消停会儿,别中风了。”

    颂安肩膀垮下来,“爷,您可盼我点好吧。”

    李慈言顺势又看了一眼屋内,视线里一个人也没有,“夫人呢?”

    “爷进去就知道了”,颂安低声:“我也不知为何夫人好像十分生气的模样,我瞧着像是冲爷来的。”

    李慈言眼中浮现疑惑,但颂安比他还摸不着头脑。

    于是李慈言犹疑着,跨进了房中。

    几乎是他刚进去,珠帘响动处,从里间陆续走出来四个侍女,她们向他请安,然后便齐齐地退下了,纤云照旧走在最后,并细心地带上了门。

    李慈言站在原地,感觉这场景有几分莫名得熟悉。

    他抬眼,珠帘后头,苏娢端坐在榻上,此刻如泛清波的一双眼正笔直地望向他。她面容沉静,眸色庄严,不言不语、凝睇着他的样子有如壁上观音,倒是一副绝美的画作,只是李慈言下意识蹙了眉。

    忽然,苏娢站起身来,她像是使上了全身的力气,抄起一本册子朝李慈言身上砸了过来,太用力的缘故,身形都跟着晃了一下,好在很快又稳住了。

    李慈言捡起来,是他的账本。他心中隐隐地有了眉目。

    再看苏娢,不复方才的端静,一副气恼、烦闷,誓要与他算账的模样,画中的人物顷刻生动鲜妍起来,李慈言一颗心踏实了。

    他手持账册,笑着上前。

    苏娢为他这笑更添一层恼怒,她不解至极:“李慈言,你竟笑得出来?你做的好事,月月入不敷出,这家你让我如何管?没有这么厚的家底干吗要铺这么大的摊子?你倒是交给我了,可是我还能替你填上亏空不成?这样下去难道我们坐等着喝西北风吗?”

    怎么越说感觉还有一丝委屈,苏娢缓了一缓,坐回到榻上,瞪着已经到了跟前的男人,“你一个四品官,每年花超出俸禄几倍的银子,就不怕有人状告你奢靡?继而疑心银子的来路?”

    李慈言品出了关心,他蹲坐在苏娢膝前,伸出手握住她的,“莺莺多虑了,我向来廉洁,陛下也知道我不贪。”

    这是重点吗?苏娢抽回手,“我在和你说府里的银子。”

    李慈言抬头看她,神色温和,眼中浅浅的笑意流动,“我听见了,那莺莺也该算过,府里的积蓄尚可支撑十年。”

    苏娢要给他气笑:“那十年之后呢?不过了不成?”

    李慈言眸中笑意渲染,他刻意敛起些,坐到苏娢身边,手上却还不老实地抓起她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中。

    “可是莺莺不觉得十年足够漫长吗?十年已足够许多事情发生改变,至少这十年里我们会过得相对舒坦,至于十年后,莺莺焉知我不会升官长俸禄?”

    苏娢看着他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一时语塞,真不知是改夸他自信还是骂他不要脸,官场险恶的道理妇孺也知,“你就这么肯定你一定会升?”

    李慈言笑起来,模样仿佛知耻,其实是更不要脸,“那,再不济为夫到时候化缘借债,也一定不会叫夫人饿肚子的。”

    听听,这叫什么话?简直和他说不明白,苏娢愈发觉得再理会他只会更气着了自己。她再度狠狠抽回手,转身就要离开,只是人还没有起来,先被李慈言从后箍住了腰身。

    苏娢又惊又怒,“李慈言,你放开我!”

    她扬声,只是声音到底细而清脆,听来并无多少威慑。

    李慈言的手臂反而收紧了些,苏娢感到身后贴上一具温热的躯体,脊背有些僵住,“你……”

    他离得太近,气息在她耳后的皮肤逗留。他一说话,苏娢便觉得作痒,她偏了偏头,想避开这份灼烫,谁知李慈言更贴近了,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上。

    她被彻底纳入了他的怀中,苏娢心头微震,一下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嘴上磕绊道:“你……你先放开我。”

    “那莺莺先别走,我们好好把话说明白?”

    到底是谁不肯好好说了?怎么还倒打一耙的?苏娢咬唇:“分明是你一味胡搅蛮缠。”

    身后传来一声低叹,“是我的错。那莺莺答应我,我松开手,你且转回身来好不好?”

    苏娢敷衍着“嗯”了一声。

    腰间的桎梏果然慢慢松开,苏娢转过身就想翻脸,奈何李慈言一张俊脸放大在眼前,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苏娢怒火稍弭,烦乱更甚,“你还有什么好说?”

    不想这回李慈言变了套路,他低声:“莺莺可信我?”

    苏娢平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挪开一点距离,不顾李慈言好像受伤的眼神。她眉目透着打量,还有一丝警惕,“你想说什么?”

    这下换李慈言磨着后槽牙,似笑非笑,偏他只有闷气可生,“夫人离我这么远作何?好像我能吃了你。”

    苏娢不为所动,目光流盼,最后定格在他脸上,“我信你如何,不信你如何,我们好好说银子的事。”

    李慈言抱着手臂,“夫人纵不信我的能力,也该信我的用心,无论如何,我一定想法子必不叫夫人跟了我吃苦。”

    苏娢目光游移,显然他这话在她那里还待考量。不知怎么,李慈言看她那张如菡萏吐露的可心脸庞今日却格外可气,恨不能上手揉搓两下解解气才好。

    苏娢内心里感到对这人的毛病又加深了一层认知:你和他谈亏空,他和你谈信任。好像再忧虑下去便是对这个人的不信任似的。

    苏娢琢磨了一下——这不还是胡搅蛮缠?不过心情倒是奇异得平复了下来。

    “便当我信任你,我且不与你论十年后如何,可府里的境况你瞒着我算怎么回事?若非我执意要管家,如今还蒙在鼓里。说什么信任,你且思量思量你自己做的事可有信誉可言?”

    李慈言眼中只瞧见她朱唇轻启、盈盈的一双美目灵动生辉。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为自己叫屈:“夫人所言有差。府中的境况如何是我有意隐瞒?夫人初时不知只是因为来得时日尚短,夫人日后但凡多留意几分,有些事自然会知晓,譬如我每月到手俸禄几何?府中每岁收益多少?这笔帐夫人自然也会算出。”

    “至于没有主动让夫人管家。我以为,夫人每日闲时逛逛园子、侍弄侍弄花草不是很好?我知府上有些积弊,如今又是账目又是弊病的,莺莺何苦来哉?”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欺身上前,尾音刻意咬重,眼眸漆黑,眼里浮动着明亮惑人的光彩。

    苏娢有点目眩神迷,怎么听他说来还是为了她好?

    清丽的眉目间染上一丝困惑,苏娢努力拨开这层云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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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休要巧言迷惑我,总之如今这入不敷出的境况着实让我难办了,你就说怎么解决罢。”

    李慈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要省钱无外乎开源与节流。只是还需夫人体谅,现如今为夫就算起早贪黑充其量也不过再多挣得一点赏银。至于节流——”,李慈言刻意停顿了一下,“倒也简单,只是夫人细想,若说府上可以裁撤的,一是园子,二就是夫人身边多出的侍女,而可减省的不外乎衣食。只是这样一来,夫人往后就无园子可逛、身边也没有多的人解闷儿,还要节衣缩食。我倒无所谓,只是想想那些鲜亮的衣服和首饰,莺莺真的舍得?”

    李慈言的问题直击灵魂,苏娢开口变得有些艰难。她知道李慈言为了迎她进门确实费了一番功夫,而且,他也着实没有亏待她,可谓好吃好喝还好玩地供着她。单说每日的餐食,便不知加了多少她喜爱的。

    苏娢有些苦恼了,仔细算来,好像确实是她比较费银子啊。

    可是有一句话叫做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况且好好的园子又何必废弃,好端端地又何必将茗雪她们再逐出府去。

    苏娢难受极了,这开源也没法子,节流……她也没法子,到底人性的贪婪作祟。这么看还真成了个难解的题。

    她先时还气势汹汹的,这会儿就只剩下苦恼了。

    李慈言无声一笑,试着将她拥入怀中,苏娢顾着烦恼,倒也没有抗拒,她靠在李慈言肩上时眉头还是紧锁的。

    耳边再度传来李慈言的声音,十分的柔和:“莺莺何必自寻烦恼?现在的日子不好么?莺莺且图当下,将来自有将来的区处。”

    苏娢默了半晌,最终哀叹一声,唯其如此了。

    这一场争端雷声大雨点小,就这样在苏娢的“有心无力”中化开了。

    颂安扒着门缝,惊讶地看着爷和夫人抱在一处,他起先还为爷捏了一把汗,这下不能不对他们爷生出了佩服。

    忽然衣角被人扒拉了一下,颂安回头,身后晴春用眼神向他询问里面的情况,而晴春后头,还有茗雪、雾柳,纤云更是想起身向窗子里张望。

    颂安连忙阻拦了一下。爷定然是发现他们了,李慈言朝门口丢了一记凌厉的眼风,颂安挥挥手,让大家都退下,用口型道:“里面好着呢”,说完,他还比划了一个亲近的手势,收获了几道半信半疑的目光。

    屋子里,苏娢无精打采地伏在李慈言肩头,李慈言很享受,却也不容忽略了她的情绪。

    “趁着天还没黑,我陪莺莺去园中走走如何?”

    是了,天快黑了。苏娢一下回到现世的时间洪流中,从李慈言的肩上离开,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估摸着再过一会儿就该吃饭了。

    “改日吧,要吃饭了”,她道。

    她像是全没领会到李慈言的用心,反而正色提醒他。她的神色随着话题的转变也悄然发生了变化,眉宇间的烦忧悄悄褪色,正如方才二人间缭绕的温情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李慈言默默盯她片刻,这让苏娢的神色中又增添了一分不解。

    李慈言忽而又笑了。他的夫人有一个妙处,便是不会无休止地与自己为难。就好像此刻提起的是吃饭的事情,那么上一刻的烦恼便会自然地在无形中被抛诸脑后。

    不过,这对他而言就不一定是件好事了,李慈言瞥了一眼自己已经失去她温度的肩膀,视线再转回到苏娢脸上——就是感觉怪容易没心没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