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娢相信厨房可以改过,无论她们是否真心悔悟,就凭李慈言开的工钱,离了这里便很难再找到第二家,纵使有,也难比这里清闲。
苏娢静了静神,午后让纤云去传话:我进门之前如何与我无干,但如今既然是我当家,我便不能允许蠹虫存在,劝你早日改之。另外,上个月你贪墨了多少,还须得毫厘不差地交还。
“夫人说了,你若记得清拿了多少便交出多少,若记不清楚就按五两银子算。”
何氏叫苦:“我怎么也贪不到五两银子啊。”
纤云摊开掌心,“那你就老老实实把你多拿的交出来。”
何氏有些痛心地从荷包里摸出碎银子来,纤云掂了掂,转向旁边的老嫲嫲,她哆嗦着也掏出了几钱碎银。
“这个月还要你格外细心,若是再有差池,到时你怎样求情也留你不得了”,话传完了,纤云最后又敞开道:“嫂子,我说句不当说的,大家都是干多少,拿多少,怎么偏到了你这里就特殊?你且再好好想想吧。”
纤云返回时,苏娢正在清理库房。她接了手,第一件事自然是清点,否则若是在她手上不明不白地短了什么,可说不清楚。
不过库房堆放得并不整齐,估摸也许久没有打理,苏娢顺便先让人清扫一趟,把物品分门别类地归置起来,以方便她查点,也利于将来取用。
纤云进来复命,将银子拿给她。苏娢点了点,大差不差,她看着手心里的银子,忽然想起自己的月例还没有找李慈言商议,虽然说什么“想花就花”,但苏娢觉得还是有个合理的定例才好。不然,万一花多了算谁的?
库房里一直整理到黄昏,李慈言蒙头睡了一个下午,醒来神采奕奕,苏娢锁好库房的门,转头看见出现在回廊尽头的身影。
李慈言朝她走来,苏娢也向他走去。
李慈言流露出笑意:“莺莺……”
苏娢的指尖落在他头顶,气氛戛然而止。她踮着脚,李慈言只能俯身迁就,苏娢捋平他头上翘起略显着滑稽的发丝,“你出门也不照照镜子。”
李慈言默然凝视她片刻,只得移开话题:“夫人在做什么?”
“清理库房。”
两个人并肩往上房去,苏娢便借机道:“对了,你觉得我每个月领多少月钱合适?”
李慈言大方地道:“夫人随意。”
他看上去确像心里连个数字也没有的模样,还算坦荡,苏娢暗忖:那就她自己定吧,待她明日盘盘府里的状况再说,反正她也不会乱花了他的。
许是今日动了气的缘故,晚间苏娢早早便感到了困倦。但她还记着刺客的事情,她卧在床上打着哈欠等李慈言。
而李慈言给了她一个较为震惊的回答:“据刺客供认,是废太子。他是太子府上出逃在外的死士。”
苏娢眼睛都睁大了些,“太子如此……大逆不道?”难怪要废。可是,太子这般又能得什么好,纵使事成,他毕竟也身在皇陵啊。
“难道太子还有后手?”
李慈言否认,“他眼下唯一能仰仗的便是陛下念及旧情,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苏娢不明白了。
“莺莺有所不知,已逝的周皇后与陛下是少年夫妻,感情甚笃,又年纪轻轻溘然长逝,陛下心中岂能不缅怀?太子先时的胡作非为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为此,而今远宁侯也一道被发往皇陵更足以说明。只要他们不蠢,让陛下看见看见太子的回转,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重新入主东宫。”
“你的意思是……”苏娢被惊走了困意,她好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刺客的话不足为信。这是有人怕太子东山再起,着急给他盖棺添土呢。”演得再像却也经不起推敲。
苏娢张了张唇,半晌没有发出声音。这对于她而言还是有些过于震撼了。
“莺莺?”李慈言眉间染上担忧,不想真吓着了她。
“没事。”苏娢默默躺回被子里,她望着头顶的罗帐,希图将思绪清空,早知就不要这般好奇了。
李慈言俯身下来,“真的没事?”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苏娢眼珠转了一转,“李慈言,要不你再和我说说别的?”
李慈言笑了一下,躺到她身边。室内烛光交映,闻见男人干净柔和的嗓音:“其实诏狱也不全是血腥,偶尔、偶尔的时候也会有一两件趣事。比如曾经有一个官员,他因藏有外室被夫人发现,夫人剽悍,将他一顿好打,翌日这名官员顶着伤口上朝被陛下看见,莺莺猜陛下怎么说?”
李慈言侧头看了一眼,苏娢目不转睛地盯着虚空,睫毛一闪一闪,不知是在倾听还是快睡着了。
李慈言的声音下意识放低了些:“陛下说:懦于妇人,成何体统,就让龙骧卫领你去诏狱逗留一日壮一壮胆色罢,然后……”
讲到此处,身边的人竟一丝反应也无,李慈言再次扭头,苏娢已经耷拉下眼皮马上就要睡去了。李慈言失笑,方才还怕睡不着,转眼竟就要去会周公了。他消声,待她熟睡之后起来去灭了灯。
黑暗中他精准地找到苏娢的所在,绵匀的呼吸传来,他伸出手,隔着被子拥住了她。
一觉睡得黑甜无比,早上雨声吵醒耳朵的时候,苏娢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了。身边是空的,李慈言估计一早上值去了。
苏娢磨蹭了一会儿,第二次听见门外的声响时,扬声唤人进来。
今日凉意更甚,苏娢找出了箱底的一件缙云斗篷,纤云为她绾云髻、簪上同样颜色的步摇。出门时,苏娢望了一眼青灰色透着宁谧的天空,撑开伞,往库房去。
经过昨日整理,今日果然看去舒服许多,可谓一目了然。苏娢翻开账薄,她先时已让茗雪和雾柳同样分门类地将物件抄录下来,如今便叫她们四个各领一张去分头清点。
苏娢自朝银箧走去,她手上还拿着本空白的薄子、握着支狼毫。她要把现有的银子先点一遍,然后依照李慈言账本上的流水进行核算。
幸好银锭摆放得整齐,数起来并不费劲。苏娢方数完一箱,闻见来自器具那一片的声音,是晴春叫道:“这里该有金银盏各一只才对啊,怎么只见金的,不见银的?”
这才多大一会儿,就发现问题了。苏娢挪步到晴春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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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了翻账薄,再看了看实物,果然差了一件。她还担心是不是收拾漏掉了,但在周围逡巡一遍也无所获。
想必是出了贼了。
苏娢姑且让晴春先记下,并让其余三人如有不对也权且记下,待清点完毕再一总梳理。
她自己先专心点银子。李慈言的家底原没有想象中的厚实。苏娢没有花多少功夫,点完之后即刻在簿子上记录下来。
随后,她便原地坐在箱子上,对着账本开始盘算收支。她执着笔在纸页上写写画画,低着头不时轻蹙娥眉。
账本一页一页翻动,初时还从容不迫,愈到后面,翻动的声响愈大、动作愈发不耐,正如心气也愈发浮躁。到了最后,待厘清了李慈言的财产,弄明白了这府里的收支,苏娢一支笔也随同薄子一并掷到了箱子上,墨色在纸上划出长长的一条痕迹,到了纸的尽头还不见收尾。
苏娢见将墨泼到了红漆的箱子上,又连忙拾起试图能减少箱子的“受害”。只是回过头来,抓着纸和笔,依旧气愤难消。
她现在算是明白李慈言到底为何对她管家一事三推四阻:什么厨房的多拿多占,什么丢了银盏,都不如他李慈言。
银子的数目都没有错,可是她只要再稍微算一笔账,就能知道这府里每个月都是入不敷出,这笔账它是负的呀!
李慈言的俸禄、田庄的产出还有他一年的赏赐平摊下来,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一个月的支出。他虽有积蓄,可那笔积蓄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估摸也只能再支撑十年,也就是说这样下去十年后他们就会变成彻头彻尾的穷光蛋,然后开始负债。
这个年数可能还是乐观的估计。苏娢此刻真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异常地烦乱。
亏她娘耳提面命教她打理中馈,她好好一个欣欣向荣、有条不紊的家她还没有开始治理就已经叫李慈言败了。
偏偏几个随身的侍女闻见异响纷纷转头来询问时,苏娢还只能把这境况的窘迫咽进肚子里,她努力不要使脸色难看、张着口道:“啊、没事。”
转头便又垮了脸,将几口钱箱“噼啪啪拉”一通阖上,心里恨不能将李慈言一顿大骂。
宫墙禁地,李慈言从殿内出来,迎风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走在身旁的一名内侍不由关怀:“副统领莫不是伤风了,这时节可是最难将息。”
但李慈言素体强健,“无事,想是方才一下禁了风。”
内侍又瞧了瞧他的脸色,见他英俊逼人,又红光满面,果不像是受了风的人,不由顺口改送了几句甜言:“听闻副统领新婚,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想是夫人惦念。”
正中李慈言心坎儿。他低头略加掩饰,抬起头时面色不改,“公公说笑。”他又将人送出几步,止步道:“公公慢行”,转身时眼中还是没忍住晕染开了一丝笑意,浑然不知苏娢已在心里将他翻来覆去地“问候”了一遍。
苏娢站在门口,静了静心后,又静了静心。半晌,她回转身,重新打开账本,和纤云她们一同将剩余的物品清点完毕后,她像是憋了一口气终于要开始发泄,对身边最近的茗雪道:“去把颂安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