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画中雀 > 5. 早点摊
    呜呜地警笛声由远及近。

    暗巷的尽头,一群鼻青脸肿的小混混瑟瑟发抖缩在一起。警察叔叔抵达巷口,周身正气凛凛,扫一眼案发现场,问:“谁报的警?”

    巷子里有小姑娘细弱的哭声,断断续续。

    事发突然,沈冬延报得警,理由是有人在文江区莞虹巷里对一个小姑娘寻衅滋事。

    而事实却是,路放和耿桕偶然经过巷口时,路见不平地冲动打了人。揍得有点狠了,怕被定性为聚众斗殴、故意伤害,沈冬延便主动打电话报了警。

    巷子里的那位姑娘是在场唯一的受害者,被苏松年搀扶着出来。

    所有人一起去了警察局做笔录。

    姑娘是个可怜孩子,父母在外打工,家里只有爷爷奶奶照顾。下午放学的时候被一群校外的混混盯上敲诈勒索。她身上没有钱,被吓哭出声。

    但小混混们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步动作,就被一颗凭空而来的篮球砸破了脑袋。

    警车来之前,没有监控的巷子里一片混乱,求饶挨打声不绝,拳脚下了死手,挂了血花。

    做完笔录,从警局里出来,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沈冬延他们三个都在打电话给家里报平安,说今天在朋友家玩,晚点回去。吓哭的那个姑娘为四个小伙子作证指认小混混们的恶劣行径后被警察送回了家。

    炽白的路灯下,路放一个人低头在看自己的影子。

    苏松年打完电话过来搭上他的背,小声地问他,打着商量:“路哥,今晚去我家?我爸今天回来,不过应该睡了。”

    干净的领口挂了几片干涸的血渍,是不小心沾上的别人的污血,现在又没办法洗干净,路放去谁家都不合适。

    抬起了头,恢复了平时的倨傲,他分外冷淡地移眸,对苏松年说:“很晚了,都早点回去吧。”

    沈冬延和耿桕走过来的时候,只看见路放孤身一人离开的背影。

    排排炽白的路灯照亮回家的路,只有摸不到底的冰冷横亘在他面前。

    –

    月光似瀑,倾泄而下。

    路放徒步走回小区,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单元楼下坐着晚饭过后出来纳凉的老邻居。

    头发花白的婆婆拿把蒲扇在扇风,等小伙子走近了,她才眯起老花眼,认出他。

    “小伙子,今天又回来这么晚啊。”

    路放点头途径而过,笑意不达眼底。

    自从他两年前搬回这里,被好信儿的邻居知道了后,每次回来都能看见这婆婆和她的老伴在楼底下坐着。

    有时候老婆婆坐在躺椅上舒服地睡着了,她的老伴就慢悠悠的给她扇风驱蚊。老爷爷不善言辞,看见路放也不说话。

    从一楼到六楼,坐电梯也就十几秒,可路放偏偏愿意走楼梯,数着台阶,走到寂静的家门前。

    古铜色的钥匙插进锁芯,旋开锁,门被路放打开。

    玄关的灯骤然亮起很刺眼,踩过地上的画纸,他灰仆仆的脚印被留在上面。

    家门口的壁柜上有个相框,相片里的祖孙二人都在笑。小童腼腆,奶奶笑意融融。就像温柔绵长的岁月,只留下烟火情长。

    路放弯腰换好拖鞋,垂手将地上散落的残稿捡起来,其中一部分画纸还被美工刀断成参差不齐的几截。

    家具满当的房子里只有他的脚步声飘荡。残稿被他随手丢进垃圾桶,里面还堆了半框画纸。有成图、有线稿、有彩绘,但无一例外,它们的结局都是被他丢弃。

    他丝毫不关心。

    推开浴室的玻璃门,盥洗台上的方镜里倒影他骨相优越的侧颜,把上衣脱下,薄背劲腰暴露在空气中。

    衣服被丢进洗衣机,注水,旋转。

    少年转身立于镜前,冷白筋起的一双手撑在瓷凉的台面。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清冷,无端唇线弯出了弧度,定格,看起来很僵硬。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无论再怎么勉强,也做不到表里如一。

    薄唇抿回直线,路放心中冷哂。

    打开水龙头,扑在脸上,硬生生浇灭暗里偷偷滋生的妄想。

    整栋单元楼,住户灯一盏盏熄灭,归于黑寂。就连住在一楼,天天在外面坐着的那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也紧紧牵着老伴的手,回到家,熄灭了灯。

    余下还亮着的住户灯寥寥无几,三楼那户是最明亮的。

    透净的玻璃窗没有拉上帘子,坐在床边的少女把校服裤腿挽到膝上。她面前摆了盆水,一双白嫩的小脚泡在温水里,本改笔直光洁的一双腿,伤痕交错。

    少女轻按小腿上的伤,结痂的疤痕下微微传来刺痛。许是她动了伤口,才叫血痂之下溢出脓水来。

    用棉签细细擦过伤口周围,她垂着眼,侧身从手边拿过药水,叠涂在伤口上。她挥手在腿面轻轻扇风,冰冰凉凉的沁意被风激得更甚。

    房间里药味弥漫,而这样的味道,还要伴随她挨过一个月的炎热盛夏。

    –

    次日的清晨,闵酲等到了准点出门的木屏月。圆润饱满的丸子头扎在少女的发顶,后面别个青苹发夹,收起她脑后碎发。

    木屏月出现在闵酲面前的时候,家里还有老母亲不放心的嘱托:“你们去学校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知道了!”

    换上崭新的校服,木屏月眉眼弯弯,原地绕转一圈,敞开的衣摆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圆。定住后脚跟,她偏头笑问:“你看看,有没有哪里不一样?”

    少女溢于言表地开心雀跃感染了闵酲,配合她看了几眼,沉吟后,他硬直又认真地夸说:“衣服穿在你身上,衬你像朵玫瑰。”

    木屏月觉得闵酲在哄她玩,但她很受用。毕竟闵酲一个大直男,能哄姑娘已经是稀奇。是以她没有不依不饶,平静地说:“算你半对吧。”

    捋了遍袖子,木屏月特意把手举起来,凑过去眼前,叫闵酲看个真切。

    缩口的袖管贴在少女白嫩的肌肤,腕处的袖缘几针绣了个云朵,小巧玲珑。

    木屏月得意又夸耀地说:“我妈绣的,可爱吧。”

    闵酲眼尾压着浅淡的笑意,抬手揉弄少女绒绒发顶,戳破她:“给你绣云朵,是给你打上了标记,怕你再粗心,三天两头的丢校服吧。”

    “哪有?”木屏月把他的大手从脑袋上拿下来,脸上不服气,可思来想去又找不到话回怼。只能憋着小脸不说话。

    毕竟,闵酲说的是事实。

    从初中起,学校就开始发统一的校服。刚上初一的木屏月,欢天喜地的回到家拿出校服试穿,觉得自己上几年学,有了“官方正装”老威风了。

    但开学没一个月,她的外套就丢了两回,每一次都要闵酲放学后陪她找。到了后面,丢的次数多了,连她备用的那套也没有了。她一路上愁眉苦脸,想着回家怎么跟妈妈交代。还叫闵酲帮她出主意。

    见她像霜打的茄子,闵酲背着书包,忍不住逗她:“哎呀,马上到家,有人因为丢三落四要被妈妈训哭鼻子喽。”

    他隔岸观火的样子,叫木屏月急得不行,“你别在这里说风凉话啊,快给我想想办法!”

    闵酲也乐于助人这一次,慢悠悠地说:“办法倒是有。但我要你给我写一个月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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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屏月瞪大了眼,难以置信:“七科都要我写?!”

    闵酲嗯嗯点了点头。

    少女紧咬粉唇,似在思量这样做的可行性,咬牙说:“什么办法,你先告诉我。”

    闵酲温笑着看她,说:“你先答应我的要求。”

    伸出一只手举到他面前,又屈下根大拇指,木屏月装出委屈巴巴的样子,亮亮的眼睛看着他,讨说:“四科,四科行不行?”

    闵酲装模作样想了想,举起手掌,说:“到也可以,就是得我指定。”

    “成交!”木屏月和他击掌,用力过猛,震得手有点疼。叫她把手放在嘴边吹了吹。

    闵酲也甩了下手,才交代说:“到时候回家,你就把事儿往我身上推,说是我不小心弄丢了的,我替你背锅不就好了。”

    “真的?”木屏月不信他有这么好心。

    闵酲瞥她一眼,把书包丢进她怀中,冷酷无情地说:“语文、历史、政治、地理,你自己掏出来放你书包,写完明天给我。”

    偏偏是字最多的四科,真是可恨啊。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木屏月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噘嘴,恨恨地把他的作业掏出来装自己书包里。

    一次两次,还能满得过木妈妈的火眼金睛,但三次四次地,就算闵酲再想帮这不省心的丫头挡掩护也力不从心了。

    事情败露的那天,最后木妈妈一气之下,勒令木屏月未来一个星期的零花钱没了,就用来给她买新校服。

    叫她心里直苦啊!

    –

    木屏月和闵酲的自行车就并排停在小区的树坛边。

    一粉一蓝,是当初闵酲爸爸看好的两辆同款,问木家要不要给木丫头买一辆,得到肯定的答复,两家就一块买了,闵酲爸爸正好顺道一起拉回来。

    出了花繁小区,东行100米路北,有个百年老招牌的早点摊,人满为患。

    木屏月径直路过,指尖拨响清脆车铃,和闵酲一前一后的拐进人流稀少的小道。

    苏松年手里拿着包子,怼在嘴边,嚼着刚咬下来的那一口,目光炯炯地看着转校来的新同学经过。

    耿桕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八宝粥过来,一碗放在苏松年面前,一碗放在背对大道的路放面前。

    一屁股坐下,耿桕拆了双一次性筷子,后他一步过来的沈冬延就端着两碗扁粉菜过来了,分给他一碗。

    “看什么呢?”耿桕夹了一筷子酥饼泡进碗里,随意开口问苏松年。

    咽下去嘴里的包子,苏松年从沈冬延手里接过勺,才慢吞吞地说:“我刚才看见跟路哥同桌的那个姑娘过去了。”

    “啥?”耿桕心里还没完全信,脑袋先扭过去看。

    没人啊。

    他挑了挑碗里的扁粉,说:“哪儿呢?”

    苏松年尝了一口晾好的粥,头也没抬地说:“刚刚过去了。”

    那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耿桕低头嗦粉。

    沈冬延第一时间没说话,而是不咸不淡地把眸光放在路放身上。

    路放装作若无其事地在搅弄碗里的粥,只是上面的糖块没搅匀都没注意到。

    他掀起眼皮对上沈冬延的视线,仅仅两秒,十分自然地错开了眼。像是对于跟木屏月有关的事没多大反应一样。

    沈冬延微乎其微地笑笑,状似无意地说:“学校的路是往东去,那人家就是从西来。跟咱们几个去学校的路差不多。说不定啊,咱们以后有机会和人家频繁碰面了。”

    路放没有接他的话,像是根本不放在心上一样,只是送进嘴里的第一口粥,索然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