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宴长鸢 > 11. 对峙
    他声音不大,却够十鸢听得真切。

    “这把剑......呃......”他还想继续说,剑刃便又贴着他的肌肤深入了几分,红痕显现,瘆出细密血珠。

    十鸢心神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冲我来的?”

    不待刘老大回答,傅九川那边又传来威胁。

    “放开刘老大!”

    十鸢闻声望去,竟是先前被她打晕在自己屋内的那名黑衣人,此刻正拿着短刃架在傅九川的脖颈上。

    “威胁我?”十鸢唇角带笑,她的手心不知何时已捏着一颗石子,悄悄移动着。

    “等等。”身后刘老大突然出声,他看十鸢从容的神情,暗道不妙,转而对那人道,“老六,快放开他。”

    在场众人纷纷差异,可刘老大尚未脱险,老六也不肯放手。

    场面一度僵持,十鸢更不是坐以待毙的人,直接出手,用石子击中老六的手关节,短刃便掉落而下。

    傅九川适时向后伸脖子,又往旁边撤去,所幸没被划伤。

    但老六邀功心切,用另一只手接起掉落的短刃,反手划伤了傅九川的胳膊。

    刘老大心中大惊,老六本可以全身而退,偏生要多惹出这事端。

    十鸢怒火中烧,她收了抵在刘老大颈侧的霜华,对着惶惶靠墙的老六心口要刺去。

    刘老大突然站起,素手握住剑身,剑刃陷进皮肉,鲜血汩汩流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就连十鸢也有些错愕。

    刘老大神神秘秘:“两年前黄沙城一战,还请姑娘手下留情。”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十鸢抽剑而出,照直对着老六掷去,只不过这一剑刺中的是他的肩膀。

    刘老大暗松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已经鲜血淋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十鸢对他道:“对待仇人,我从不良善。”

    但她今日卖刘老大一个面子。

    刘老大恭敬道:“刘某无意与您为敌,今日前来只是为了向某人讨一个公道,还望姑娘能不要插手。”

    十鸢嗤笑,反问他:“讨公道就是这般讨?杀人讨公道?”

    刘老大脸色微僵,知道她是对自己绑架她之事耿耿于怀,遂拱手道歉:“惊扰姑娘实属抱歉,只是江湖规矩,姑娘当初的讨公道也是这般不是?”

    听了这番话,十鸢嘴上不回答,身体却是慢慢往旁边挪动,最后站到了傅九川身边。

    她这一动包括楚宴也没看明白,只见她拔出老六肩膀上的霜华握在手中,用他的衣裳擦拭去血迹,又割了一寸自己的衣诀,绑在傅九川受伤的地方,随后便不再有动作。

    老六和另外四人纷纷向刘老大那边靠拢,齐齐将剑锋对准了楚宴和谢京墨。

    “看来是冲我们来的。”

    一番苦战后,谢京墨也褪去了嬉皮笑脸的姿态,但嘴上还是对着楚宴调侃起来:“没想到神医姐姐还会武功,你的十鸢姑娘藏得可真深啊。”

    楚宴踱步而出,怼他:“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些。”

    刘老大对了眼十鸢的视线,确信她不会插手后才去面对楚宴,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令十鸢错愕不已。

    “你就是摄政王,楚宴?”

    闻言,十鸢握着剑柄的手倏然缩紧几分。

    摄政王?

    他竟然是......

    大楚建二十一年,先皇驾崩,太子登基,改年号为景历。

    同年,朝堂突然冒出个叱咤风云的摄政王,手段强硬,杀伐果决,凡与他作对之人下场皆惨不忍睹,令人生畏。

    朱砂玉笔,揽政批红,大权在握。

    景历二年,边陲动荡,朝廷武力镇压,摄政王安内襄外,风云暂歇。

    据传当今圣上登基时年仅六岁,尚无治才谋略,先皇死前特意留下遗诏让自己的皇弟,也就是圣上的皇叔回京辅佐。

    当然,也有传言是圣上这位皇叔觊觎皇位,又不想落人口实,故而挟天子以令诸侯,为自己封了个摄政王的名号。

    总之,世人对他的评价好坏参半。

    有人视他为佛陀,有人视他为恶鬼。

    十鸢本以为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摄政王怎么也是个狠角色,不然如何杀出这么一条血路来。

    可眼前躲在人身后,身体羸弱得经不起一点风浪的男子,没有一点攻击性,实在是与她心中所想之面貌甚是违和。

    她怎么也不会把摄政王与长相阴柔的病美人联想到一处去。

    更让她诧异的是,这些天楚宴对自己可谓是言听计从,没成想她使唤了个大佬。

    十鸢观察着楚宴的神情,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破绽,哪怕是身份被戳破的慌乱。

    可惜没有,他很镇定,好像祸不在他。

    “你怎么就敢确定我是摄政王?”

    楚宴并未承认,反而想要套他的话。

    除了谢京墨和王衍之,朝都谁还会知道他在这里?

    刘老大也是留了个心眼,就是不说消息的来源。

    楚宴唇角微勾,似笑非笑:“世人都知道当朝摄政王是个凶神恶煞的种,你瞧瞧我,哪点像?”

    说罢,他还一本正经地扬起袖子,抬起胳膊晃了晃,让刘老大将他的身形描了个遍。

    确实是有点没劲,竟还是个胆小鬼,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承认。

    “哼,懒得跟你扯皮,有你这张脸就够了。”

    刘老大觉得他在拖延时间,想要直接动手。

    “拿命来!”

    “等等。”十鸢不疾不徐,“你不是说要讨公道吗?不如先说说看讨的什么公道。”

    刘老大迫于压力放下兵器,他知道如果不能给十鸢一个必须要杀楚宴的理由,在这个地盘,他根本不可能得手。

    一时间,好像所有的主导权都被十鸢握在了手里。

    从始至终,楚宴都不曾去看过十鸢一眼。

    刘老大平复下心情,黑沉沉的眼睛透着恶意,直勾勾盯着楚宴。

    “数月前,陈家老宅突然走水,是你下的命令,是你杀了陈霁!”

    十鸢脑袋轰然一响。

    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陈霁死了?

    她转头与傅九川对视,却发现他的眼中也布满疑云。

    当初她收到消息潜进陈家刺杀陈霁,最后却被楚行知给救了,原以为他们关系应当非比寻常才对。

    刘老大如此笃定是楚行知下的杀手,难不成是她那位老主顾后来派了其他人去,楚行知又半路跳出来,还背了锅?

    “胡说八道!”谢京墨看不得楚宴受这冤枉,气得大骂,“哪个不长眼的敢泼这脏水?”

    谢京墨喜怒形于色,也变相是在承认了楚宴摄政王的身份。

    刘老大不满:“就属你们这些狗官爱拿权势压人,事实胜于雄辩,你们就一定觉得自己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是谁告诉你的?”楚宴见他情绪异常,又觉此事被人利用,刘老大也被人蒙心。

    “怎么,想杀人灭口?”

    场面一度焦灼,刘老大不肯松口,楚宴也不愿解释。

    一个就是莽夫,只想快刀斩乱麻,取了对方的性命;一个是低不下高傲的头颅,不肯受人威胁却偏偏落于下风。

    十鸢在一旁看得抓心挠肺,直想叫老天收了这俩哑巴去。

    叫那尊贵的病美人先开口是行不通的,只能从刘老大下手。

    十鸢困得打了个哈欠,仗着刘老大对自己还有几分敬畏,劝诫道:“我说老刘,你这说来说去也不讲明白,你这样我怎么放水让你在我的地盘上拿人?”

    这这这,搞背刺!

    谢京墨暗道十鸢好甚嚣张,又明晃晃送给楚宴一个白眼。

    瞧瞧看上的什么人?骑到你头上去了。

    楚宴回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还不是你道行不高。

    反观刘老大的态度倒是很好,不知想起什么,铁青的脸色开始缓和。

    过了会,他开始阐述:“我与陈兄乃是莫逆之交,早年间他告诉我志在报效国家,后来他如愿入朝为官,而我仗剑江湖,常常行踪不定,但每年我们都会去彼此家中相聚,已是个未宣之于口的约定。”

    忆起往事,刘老大言语中都透着几分喜悦之情,可不过持续几秒,便开始转悲愤与不甘。

    “因我此行路过朝都,两个月前我便让人送了信,道明与他在城外十里亭相聚,他向来守诺,可那日我从申时等到酉时,他从未迟到过这么久。”

    他满腔疑惑:“我以为他许是有事耽搁了,期间想进城去找他,却又怕途中与他错过,遂一直等到了酉时。可后来我越发觉得不对,还是进了城,去往陈家老宅。”

    “等你到的时候,陈霁已经死了?”十鸢问道。

    刘老大摇摇头:“我不知道,等我赶到陈家老宅时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周围人只说捞出了几具烧焦的尸体,即使面目全非,但我确定他们都不是陈兄。”

    一时间,刘老大像是自己身处火海般,想起接下来的事,悲痛欲绝。

    “我并不知他发生了何事,他们都道是意外,可家中遭难,陈兄迟迟不现身,我不由想他是不是遭难了。我无处寻他,只得匆匆赶回十里亭,想他若活着或许会来找我求助。”

    “他没来。”说到此,又到了如今境地,十鸢猜都能猜到。

    江湖人讲义气,十鸢对他也有所理解。

    刘老大点点头:“我一直等到了亥时他也没来,我正准备离开十里亭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结果就碰上了一对母子,他们跌跌撞撞,又小心翼翼地四处观察,显然受到了惊吓。”

    刘老大目露凶光瞪着楚宴,咬牙切齿道:“他们手里攥着我约陈兄来此的信,而他们,便是陈兄的妻儿,是他们告诉我陈兄已死,而你,就是凶手!”

    他微移动视线,对上谢京墨,反问他:“你说,谁敢泼脏水,谁会拿自己至亲的性命来泼他脏水?”

    谢京墨哑口无言。

    刘老大见他回答不上来,又对楚宴道:“陈兄一生清正,定是被你这奸人所害,天下谁不知道你觊觎皇位不得。”

    “老刘,不要胡说。”十鸢出言制止。

    舞到正主面前,口无遮拦迟早会害了他。

    “敢问姑娘,我这公道讨不讨得?”

    刘老大手中的剑已蓄势待发,这一问显然就是走个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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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论十鸢答不答应,他今天都要摘下楚宴的头颅。

    “且慢,本王还没说话呢。”沉寂许久的楚宴终于开口承认了他的身份。

    对于刘老大的辱骂,他隐隐有怒气便并未表现出来,以至于他说这话时带着一丝威严。

    刘老大剑指楚宴:“你已身中剧毒,死到临头,还想说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中毒了?

    楚宴暂时强压下心中的疑惑,反而耐着性子解释:“陈霁他并不是本王杀的,但确实是因本王而死。”

    十鸢眸光一闪,另有内情?

    刘老大亦如是。

    反观谢京墨急得跳脚,小声提醒他:“不可。”

    楚宴抬手示意他不要插手。

    “你说的不错,陈霁一生清正,连本王都敬他三分,就靠这三分,没人敢动他。”

    他越过谢京墨走下台阶,边走边道:“他是本王的人,本王更不会动他,这种情况下,能动他的只有他自己。”

    言外之意,陈霁是自杀的。

    刘老大不肯相信,惊慌间退后两步,刚站稳,耳边再次传来楚宴的声音。

    “陈霁之死是朝廷机密,本王不可能说与你听,他是因本王而死,也是为大楚尽忠,往后,大楚千千万万的百姓都会知道他舍生忘死,高风亮节。”

    刘老大还在嘴硬:“口空无凭,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就是你逼他去死,以此来成就你的伟业。”

    谢京墨看不下去,大踏步走到刘老大跟前,骂道:“冥顽不灵!”

    随后又退至楚宴身边,抓起他的右手,将手心对准刘老大,露出手腕上的伤疤。

    “要证据是吧,看好了,一年前上元节,陈霁在家中遇刺,险先丧命,是你口中所谓的奸人,不顾危险替他挡了一剑,为了救他差点废掉一只手!”

    谢京墨指着那条伤疤,看刘老大惊得说不出话,又愤愤道:“你与陈霁不是好友吗?他肯定跟你提过那场刺杀吧,就算没有,你去朝都随便找个人问一问,看看是不是真的。”

    谢京墨一语点醒梦中人,刘老大回溯起往事,陈霁确实有跟自己提过这场刺杀,但他不想让自己担心,只随便揭过,期间是讲过有人救了他,却没说是谁。

    “我可以作证,那场刺杀在朝都人尽皆知,确实是位王爷救的。”十鸢破天荒地替楚宴做了证人。

    当初她刺伤楚宴后就趁机跑了,而那时整个陈宅早已被楚宴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因为声势浩大,吸引了一大批人的注意。

    若不是她极善隐匿身形,混进了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里面,恐怕她还无法顺利脱身。

    十鸢的作证似乎让刘老大有了信服感,他虽不全然相信,但事到如今,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另作筹算。

    “今日就先放过你,待我查清此事,若是你颠倒黑白,我定会再来取你狗命。”

    刘老大带着弟兄打算离开,可他的事暂时是解决了,楚宴的却没有。

    楚宴叫住了他:“你是如何知晓本王行踪的?”

    刘老大本是背对着他,听见他的声音后半侧过身,犹犹豫豫地来回看了他两眼,最后从怀中将一个纸团拿出来在半空抻了抻。

    楚宴蹙了下眉,不明所以。

    待刘老大将纸抻平,举在楚宴眼前,他才看清那又黑又黄的纸上是什么东西。

    那竟是他的画像,还是邹邹巴巴的画像。

    此时整张脸都已经是歪歪扭扭了,可见被刘老大蹂躏了多少回。

    “两天前有人用箭将这张画像射在我房间门上,所以我才能确定你就是摄政王。”

    楚宴盯着那张画像,下边还有一行字勉强认得:摄政王楚宴身中剧毒,武力尽失,已到苍梧山回春堂求医。

    两天前?

    对他的情况竟然这么熟悉。

    楚宴收了视线,转而问道:“那你可曾见到过射箭之人?”

    “不曾。”刘老大收了画像,如往常一般蜷手捏成团向怀里一揣,又按了按被撑鼓起的地方,稍有些嘲讽,“我想杀你之事江湖也有不少人知晓,说不准是哪位兄弟与你有仇,想借我手除了你也未必。”

    “左右你作恶多端,仇人肯定也是不计其数,死谁手里都是死,还不如死我手里,让老子痛快些。”

    一想到楚宴武功尽失,任谁都可以拿捏,刚才还得靠女人保护的场景,刘老大就耻笑不止。

    他想刺激刺激楚宴,但碍于十鸢的面子,也只过了句嘴瘾,随后便扛着老六离开了。

    站在院中央的楚宴额前布满黑线,一张脸阴沉沉地挎着。

    等他终于想起有事要做时,一转身,原本廊下的两人早已不见,而药房的门口印着两道被拉得纤长的倒影。

    十鸢小心翼翼地为傅九川清理伤口,洒上金疮药,细细包扎。

    她全程冷着脸,动作熟练,打上最后一个结。

    “幸好只是皮肉伤,若是今日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我定杀他。”

    十鸢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喜是怒,倒像是一句敷衍的安慰话。

    傅九川却听出了别样的意思:“要说伤我的,归根究底这个“他”是指老六还是阿姐非要救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