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宴长鸢 > 12. 局势
    十鸢当然晓得这个“他”指的是谁,傅九川总说她对那位王爷十分在意,可其实也不过是她在解自己的心结罢了。

    如今一年之期将至,他体内蛊毒亦有了解决之法,于她而言,此后与他便是陌路。

    “自然都杀。”她攥着打结的纱布用力一拉,字字重声,“没有例外!”

    傅九川吃痛闷哼一声,抽出手臂轻呼:“阿姐也别老喊打喊杀的。”

    “臭小子!”

    如他意了还得寸进尺。

    十鸢转眼瞥见桌上被砚台压着的那张药方,她抽出来,扫一眼便带出门去。

    她在跨出门口一步时停住,地面的光亮被遮挡了大半,她侧过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楚行知?哦,不对,还是摄政王楚宴。”十鸢看着眼前隐匿在黑暗中的楚宴,带着轻笑,“或许我该称呼您一声王爷?”

    她明明在笑,她的脸明明在温暖的烛光下,可她的眼却透着疏离和冷漠。

    这与之前的她不一样。

    与楚宴想的不一样。

    只是因为他骗了她吗?

    可之前她提醒他隐瞒身份,她难道不是早就猜到他的来历?

    楚宴心中漫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又苦又涩,他想细尝又尝不出味,那到底是他身体里的还是院田里的草药味,他都有些分不清了。

    他看着那双眼从戾气横生到如坠冰泉,他想烧把火都点不起芯。

    他强压心中酸涩,道:“十鸢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称呼而已,随你心意,我不会介意。”

    十鸢讥讽出声:“嘴上说得好听,到时候别拿你的王爷架子来压我。”

    楚宴默默领受她不善的语气,又注意到她手上的药方,随即开口:“等天一亮,我们就会离开回春堂,启程回朝都。”

    十鸢的眼神这才散去一丝冷漠,她斜着眼珠用余光瞄眼药房,见里头没动静,这才道:“你都听见了?”

    楚宴沉默不语,半响又道:“抱歉。”

    这是十鸢今晚第二次听到他的抱歉之意,他好像一直拖着病躯惹麻烦,又一直放下态度向她道歉。

    他可是堂堂摄政王啊,他在朝都呼风唤雨,在苍梧山,在这小小的回春堂,竟全然失了高坐明堂的霸气。

    他诚恳的歉意发散,催使十鸢生出愧疚之意。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她假装没有听到:“既然如此,也省得我赶你了。”

    她将药方抵在楚宴胸口:“这是抑制你体内蛊毒的药方,每日一服。”

    楚宴垂眸,欲接过药方,十鸢却不放手。

    “我相信很多事不用明说,摄政王心里有数,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出了苍梧山,我未见你,你未识我。”

    她眼含警告,说得明白,毕竟楚宴见到她动手,以他的实力,未必看不透她功力深浅。

    若是他传扬出去,必定给她招来不少麻烦,尤其是声名在外的九川,他一直是朝廷想要拉拢的对象。

    楚宴颔首:“姑娘放心。”

    得到保证,在他再次触到药方时,十鸢适时松了手。

    就这样,一别两宽也好。

    如愿得到药方后,楚宴和谢京墨赶在天亮前离开了苍梧山,等十鸢醒来时,回春堂已经没有他们的身影了。

    --

    朝都城门口,辛夷前来接应,楚宴和谢京墨乔装打扮混进了朝都。

    “我得回家一趟,晚些时候与衍之去找你。”谢京墨牵着追风与楚宴朝相反的方向而去。

    楚宴则往王府的方向走,辛夷跟在身后,楚宴询问起王府近况,辛夷只道一切如常。

    “可有人打探本王的行踪?”

    “王爷离京之事王府里只有属下知晓,平日里没人会打扰,来探望之人也都被属下回绝了。”

    这么一说,确实毫无异常。

    辛夷回想了一番又道:“不过王爷称病,宫中派严太医来为您诊治,严太医是我们的人,倒是也没说什么。”

    两人走着走着,突然有人将他们往旁边推了一把,紧接着一辆马车从他们身边驶过,掀起一阵微风。

    “这是!”辛夷眼尖,透过被掀起的车帘一角看到了里面端坐之人。

    是宫里的总管太监,皇上身边的人!

    这个方向,去的是摄政王府!

    楚宴眼眸微眯,有种不好的预感浮现。

    骑马太过招摇,他将青云交给辛夷,他自己则必须赶在梁福前回到王府,并整理妥当。

    马车只能在大路上行驶,楚宴则一路在各种小巷间穿梭,暗巷里都是百姓堆积的杂物,楚宴在其中跑的快,扬起满地的尘埃,终于在半刻钟后拉开距离。

    辛夷早已为他留好了后门,此时不会有人往后院去。

    楚宴回到房间快速更换了服饰,换上宽松常服,连洗漱也未曾来得及。

    “王爷,宫里来人了。”门外的小厮来传话。

    屋内没动静,小厮轻轻贴过脑袋,靠门又说了一遍。

    “知道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门被拉开,楚宴将腰间的衣带整好,步伐却走得慢了些。

    小厮好些日子没见到王爷,先前辛侍卫都要亲自照顾,不让人随意接近这院子,可见王爷病得多重,现在他想抬头看一眼,却是不敢。

    可看王爷步调虽慢,但既已能起身出门,也算是大病初愈。

    此刻的前厅,梁福手握拂尘早已等候多时,嘴角挂着抹僵硬又刻意的笑,站在他身后的两名小太监从进门开始便低垂着头,不敢抬头张望。

    “梁公公。”楚宴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威压,不像是大病初愈的人。

    两名小太监将头伏得更低了些。

    “什么风把你吹到本王这?”楚宴大步站定,衣诀掀过了一阵风,“又是何时到了你不用行礼的地步?”

    梁福是宫里老人了,侍奉过先皇,论资历宫中无人能及,对楚宴这种架空皇权之人甚为不满,这才故意少了几分恭谨。

    楚宴自不会给他好脸色,奈何小皇帝身边也不能少了梁福。

    楚宴话音一落,两名小太监生怕因此触怒摄政王,进而丢了小命,嘴上道着“参见”,身子也软的要跪下。

    “站着!”梁福甩了下拂尘,一把扫过右边太监的膝盖,嗓音尖锐,调子高扬:“你可以跪,但圣旨不可以,你们是要圣上给臣子下跪吗?”

    太监哆哆嗦嗦又挺直了腿,那腿还在直打颤。

    楚宴轻掀眼皮,视线扫过梁福,落在小太监手心捧的那道鲜黄卷轴:“呵,皇上哪道指令不是本王过目批准的,竟还有本王不知情的?”

    他言辞犀利,悠然移步到堂上坐下,小厮上前为他斟茶,他不喝,指尖虚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点着,目光却紧锁梁福,等他回话。

    楚宴显然不会跪下接旨。

    短暂的猜疑与沉默弥漫开来,也不知是否因为楚宴刚从外头赶回,这些情绪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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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身的寒气包裹,梁福不敢与楚宴对视太久,那阴婺的眼神盯得他袖下寒毛直竖。

    梁福与楚宴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楚宴处处打压梁福,却又提点梁福,而梁福不惧威慑能与他楚宴说上两句,他僭越有度,从不触楚宴底线。

    譬如这一趟,他从进门开始就给楚宴下马威,到了此时,楚宴不肯下跪接旨,他又往后退一步。

    他自转圜:“王爷病体缠身,这道旨意老奴就当您接下了,这就回宫复命。”

    他示意小太监将圣旨递给楚宴身边的侍卫,小太监身子一抖,唯唯诺诺上前。

    侍卫垂手立在原地,分毫未动,目光不动声色掠向主位的楚宴,待看清他面上并无愠怒抵触之意,才缓缓抬手,稳妥接过那卷圣旨。

    楚宴并未理会,自个儿端起茶,轻转杯盏:“这圣旨接不接无所谓,本王认了算圣旨,本王不认,它充其量就是废纸。”

    梁福赶出门前,闻言脚下打滑了一阵。

    --

    入夜,摄政王府门口聚集了两位俊俏郎君,一位遮头闭目,走路鬼鬼祟祟,一位衣着翩然,仪态端方,不染杂尘。

    端方公子注视着对面遮遮掩掩,步履浮夸走近的青年郎君,好奇道:“你脸怎么了?”

    被问的郎君鼻青脸肿,捂着嘴角支支吾吾:“摔地上磕的,成天不着家,回去被老头一顿胖揍。”

    郎君怨气横生,满腹委屈。

    被亲爹揍的可不正是谢京墨。

    端方公子神色淡淡,道是平常,踱步走进府内。

    “衍之,等我。”

    谢京墨紧随其后,对着他的背影腹诽:书呆子,假正经。

    楚宴已经等候多时,三人在书房内围桌而席。

    “此行可顺利?”王衍之上下观察着楚宴,瞧他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不知是风尘仆仆未休息好还是病情加重。

    楚宴颔首,目光触及谢京墨左眼的乌青,心中浮起歉意。

    多愁善感不是三个大男人该有的情绪,眼下朝都的局势才是重中之重。

    果不其然,楚宴称病期间,孙太后出招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王衍之素来沉稳克制,此刻难得流露出不满的情绪:“太后娘娘已经下旨将李家小娘子许给孙禹那无用之材了。”

    听到这消息,楚宴有些许讶异,但又转瞬即逝,仿佛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这件事在朝都早已悄然传播开来,只是亦真亦假,朝臣都不敢揣测太后的真实用意,加上李家也未表态,大多人也都只当个谣言听。

    谢王孙李四大世家,孙家出了个太后,一个丞相,谢王两家支持楚宴,唯有李家保持中立,孙太后只有拉拢了李家才能与他们分庭抗衡。

    孙家与李家结亲,孙太后最是不讲道理,若是拒绝惹怒了她,明着给你安个莫须有的罪名,暗着也能让你无声无息地消失,婚事一成,纵是李家不想参与进来也不行了。

    但这都不是最要紧的,只要他能留在朝都,一切尚有转圜余地,偏偏这时......

    谢京墨虽然眼睛肿了,但眼神依旧敏锐,一眼发现了远处摊开在案几上的明黄圣旨。

    他过去瞄了眼,顿感不妙,拾起圣旨细细阅读:“摄政王为国为民,病体缠身,朕感念之,甚痛之,故免去楚宴摄政王之位,准其回北郡休养生息......”

    谢京墨看不下去,觉得这上面字字扎眼。

    这是要将楚宴赶出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