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劝你最好不要打架,免得刺激血蚕。”傅九川话说一半,看眼十鸢,嘴角扬起不羁的笑,“当然,如果你不嫌命长的话。”
他也不对方还有何话要问,拽过十鸢快步离开。
十鸢偷笑,她的好弟弟还是向着自己的。
傅九川脚步急促,谢京墨瞧了都觉得不对劲,端着副不解的面容凑到楚宴跟前:“我怎么觉得这傅神医看你不顺眼,好像巴不得你没了似的。”
楚宴敲打他:“你不觉这话很耳熟吗?”
当初谢京墨也是这么说十鸢的。
一旁的谢二少听罢挠挠头,目色躲闪,怪不好意思。
楚宴现才明了,为何孙太后这一年来对他刺杀不断,不论成败,她都乐见其成,原来刺杀不是她的主要目的,让楚宴自己病死才是真的。
比起刀刃加身,遇刺身亡,沉珂难治,抱病而逝似乎更能息事宁人。
算算日子,距离开朝都已有七日,如今解蛊毒的办法也有了,是时候该回去了。
“算上两日路程,明日我们便出发回朝都,最多十日,孙太后定能发现我人不在朝都,在那之前得赶回去。”
楚宴突然提出回程,谢京墨觉得着急了点,试图劝楚宴多留些时日,可楚宴不容置疑的眼神投过来,他便不敢多言。
当初自作主张将他绑出城,已经算是越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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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房。
十鸢跟在傅九川身旁那是当牛做马,让她干嘛就干嘛,一点也不闲着。
她一脸讨好,傅九川瞥了眼,嘴里没好气:“阿姐别忘记昨晚答应我的。”
“放心吧。”十鸢低眸垂头,持杵捣药,声音里夹杂石臼轻撞的闷响,“只要楚行知离开回春堂,我绝不再与他见面,也不会去管他的死活。”
好歹她混迹江湖这么多年,又不是傻子,不至于对楚宴掏心掏肺。
“说白了,救他这一遭也算还清了,他的手也好了,至于毒我们也已尽力,剩下的看他自己造化,与我没多大关系。”
她将捣好的药材倒入陶罐,准备煎药,而傅九川则在桌前的宣纸上记下那些药材的克重,完成药方。
十鸢手拿蒲扇,来回扇风,见炉内火势大起来才放缓手速。
一时间她又耐不住性子,找傅九川搭话:“这事你可别告诉山上两老头,还有大师兄。”
傅九川听到这话像突然来了兴致,轻抬眼帘斜睨她,带着几分挑衅几分得意:“为了师父身体着想我自是不会说,但是大师兄就不一定了,你知道我在大师兄面前一向很诚实。”
诚实个屁!
十鸢送了个白眼给他。
看十鸢吃瘪的样子,傅九川更爽了。
“要是大师兄知道你对这个楚行知这么上心,会不会惹他动了杀心?”
十鸢信他的鬼话才怪!
两人大眼瞪小眼,暗中较劲,谁也不服,结果还是十鸢先败下阵来。
谁让这事她没理呢。
堂外有唤声传来,傅九川被村民叫出去看诊,十鸢便专心熬她的药。
待药煎好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十鸢端着汤药去楚宴的房间,此时大门敞开,楚宴和谢京墨依旧与十鸢离开时并无两样,只是由原本的两人坐着变成了谢京墨站着。
回春堂除他们四人外鲜少有人来,故而大白天闭门反而会惹人起疑。
十鸢来时谢京墨正弯腰靠在楚宴耳边说着什么,见门口出现影子便直起身,静静看着她。
他眼里浮上警惕,一无往日的漫不经心,十鸢有些举棋不定,试探道:“我来的不是时候?”
说话间她抬了抬手上端着的汤药,谢京墨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眼里的警惕转换成玩味。
他眼珠往左下角偏,见某人神态自若。
楚宴的位置明显比谢京墨更早发现十鸢,但他不提醒也不打断。
毕竟先慌乱的才有鬼。
可他不知道的是,十鸢对他那些权斗根本就不感兴趣。
某人心情略好地招呼她:“怎会?这里是回春堂,十鸢姑娘自是想去哪便去哪。”
十鸢在楚宴的注视下来到他跟前,他总是那么镇定,也许就算十鸢真窥得他什么秘密,他亦稀松平常。
十鸢将抑制蛊毒的汤药递给楚宴,让他服下。
在他喝药时,十鸢陡然出声:“此回算是我累及你,你这身子往后便不要学人英雄救美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十鸢一本正经的忠告,倒叫有心人听了面薄。
“噗——”谢京墨捂嘴,憋笑出声。
楚宴端碗的手微顿,默默从碗后露出两只深邃的眼睛,先是递给谢京墨一记眼刀,看他闭了嘴才收回视线。
而后又一抬手,一口气喝完剩下的汤药,最后拿着空碗对十鸢解释:“其实我也没那么弱。”
他想挽尊,甚至还有点委屈的意思在里头,可十鸢压根听不出,随意点下头就当答复他了。
见他喝完,她又想替楚宴诊诊脉像,全然忘记药效还未发作,且此药需长期服用。
“虽然我的医术没有九川好,诊脉还是可以的。”
楚宴也很听话,懂事提起半截衣袖,因着习惯伸出右手,一转手腕,纤细的疤痕被十鸢指尖触到。
指尖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下,是了,她用惯了霜华,霜华是软剑,剑身轻薄,造成的伤口虽深却不大。
楚宴对此异常敏感:“吓到你了?”
“没有。”十鸢没想到楚宴观察得这么细致,她便想顺了他的话题,“我是在想谢京墨的话,若是再遇到刺伤你右手的人,你会怎么办?”
楚宴暗自纳罕,余光只见她身后的谢京墨正对着自己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谢京墨挤眉弄眼,活生生将自己演成半身不遂的模样。
多亏楚宴能解他的病症,大概意思就是他没说实话,没暴露他身份。
“自然是......”一顿比划完,见楚宴没吭声,谢京墨便要替他回答,最后还是被楚宴截了尾。
“杀了。”
这两个字从楚宴嘴里吐出,平静又带着一丝杀气。
他并非圣人,有仇自然该报,还得千百倍的报。
十鸢不觉意外,只是原本无辜的眼眸对上楚宴暗藏杀气的眼睛,竟也渐渐被他感染,浮上了些许挑衅。
好在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眼里的挑衅也逐渐转化为怒气。
“杀?”她不再为他搭脉,大义凛然地质问起来,“知道这什么地方吗?回春堂,救人的地方,你与我说杀人?”
她转头去端碗作势离开,可想想又气极,不能便宜了他,这药可是她辛辛苦苦熬了许久的。
想及此,十鸢索性一摔药碗,那药碗在桌面打起璇儿,叮铃哐啷地与汤匙撞了个响。
“爱喝不喝,去把碗洗了!”
碗中只剩碎末残渣,哪里还有得喝?
谢京墨看热闹不嫌大,幽幽开口:“谁洗?”
十鸢微抬下巴示意:“楚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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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洗,洗十遍。”
楚宴收敛眼底杀气,又如往常听话的模样,乖乖回答:“好。”
他情绪一贯起伏不大,他的话也挑不出错处,十鸢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气也无处撒。
待离开这间屋,十鸢又顿觉心头爽快,想来光明正大教训当朝王爷的机会可不多见,偏巧让她赶上了。
后来楚宴自己打水蹲在院里洗碗,十鸢于廊下靠柱而立,就在后头盯他。
楚宴回头:“你这是监督我?”
十鸢不置可否,偏生换个好说辞:“日头正晒,我怕你晕倒,我得看着你心里头才踏实。”
楚宴眉梢微挑,无奈颔首。
谢京墨作为十鸢委派的监工,每次楚宴的成果都被打回,令他变得里外不是人。
方才十鸢讲的是洗十次碗,可谁曾想是一次洗十遍。
真待楚宴洗到第十遍之时,谢京墨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苦求十鸢高抬贵手,恰逢堂中来病人,十鸢这才应承。
吹毛求疵如十鸢,楚宴到最后都蹲得腿脚发麻。
他迟钝起身,在院里走了两步,步履沉重且僵硬。
夕阳余晖落在他身上,笼得人周身寒气尽度消散,柔白面颊覆上层橘芒,转眼间又隐在阴暗里,那影子拉得欣长,被十鸢踩在了脚下。
“楚行知,你看不出来我在刁难你吗?”
楚宴一瘸一拐迈出半步,余光被挡下半截,他颔首,声音平淡:“我并不是很在意,常言道医者仁心,我言语失度,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付点代价理所应当,更何况这还够不上代价一词。”
十鸢:“你倒是豁达。”
楚宴:“是你太心软了。”
十鸢反问:“心软不好吗?难道你不会心软?”
“很久以前会,现在不会了。”楚宴望着藏在山峦后的落日,沉浸在某种回忆里。
“楚行知,你有时候看人不准,你想看清一个人,可你带了面具,别人也带了面具,都是假的。”十鸢随着他视线过去,又顺着原路落回,落在他侧脸,“江湖恩怨是非多,你不可能事事寻得了人,件件报得了仇,你今日掉坑里,有人拉你一把,明日不一定还会有人倾囊相助,锋芒太露容易招杀身之祸,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楚宴回首:“十鸢姑娘看出我什么了?虽然我拖着这病躯跑江湖属实是有点另类,但我仇人的确也很多,可那又如何?我不会退的。”
十鸢觉得他想岔了。
“你看,你严肃了吧,我并没有打击你的意思,你想如何与我无关,我就是提醒你小心一点,别死在半路,虽然我也不会知道,不过我还是祝福祝福你吧。”
“十鸢姑娘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与我很不一样,我倒是很希望我们能再见。”
楚宴又对着十鸢笑了,笑得温和,笑得让人春心荡漾,笑得……十鸢直想扒掉他那张面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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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晖即将散尽,谢京墨打包好最后一份药材递给病人,堂中人才散去。
而那病人一路穿梭于林间,最终进入荒野外的一间破庙。
庙内聚集了一堆人,众人见到他纷纷起身靠他围了过去:“刘老大,怎么样?”
刘老大眼里透着兴奋,从怀中掏出一张被捏得褶皱不堪的画像,抖了抖散开:“瞧过了,看病的是个姑娘,不妨事,今晚行动。”
众人齐声应道:“是!”
日落西山,月色上浮,破庙内一群人穿着夜行衣乌泱泱地往外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