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傅九川的话十分有道理,但十鸢并非贪生怕死之辈。
她安慰道:“先不说陈霁没死,楚行知与他又是何关系,就算他知道,也不一定打得过我,别忘了阿姐是干什么的。”
说起这事,傅九川就想起了楚行知的手伤,提醒道:“我猜他当时手筋并未完全断开,事后及时被医治接上,且那人医术不低,楚行知为了让自己的手恢复如初,一直不肯用自己的右手,如此毅力,若他恢复武功,与阿姐作对,必是劲敌。”
“莫慌莫慌,陈年旧事罢了,说不定他早不在意是谁伤的他了。”
十鸢又想去摸傅九川的头,结果却惹来他一个白眼。
阿姐总是这样,心大的很,不知是该说她自信还是自负。
另一边,谢京墨还在屋内守着楚宴,听到床上传来动静,他倒了杯水过去:“醒了。”
“提前了。”楚宴淡然接过水饮下,握杯子的手还留有颤抖的余韵,他努力控制着手指,使抖动的幅度变小。
谢京墨察觉了但不明说,对于刚才的毒发的事两人也都是缄口不提。
毕竟多说无益,在未寻到解药前,任何安慰的话都只会加重每个人担忧的心思。
楚宴缓了一会,谢京墨看他脸色好多了才问:“今日你好端端地跑上去作甚?以你的身手,明明不必挡那一棍也可以替她解围。”
忽地又想起楚宴被十鸢抱着时那傻愣愣的表情,他调侃道:“莫不是你看上她了,想来一出英雄救美博得芳心?”
楚宴没在意:“你想多了。”
“以我纵横花场的经验,你就是喜欢人家。”
“谈不上。”
谢京墨花花肠子满天飞,愣是绕不进楚宴的脑子。
要知道在朝都城,楚宴是被人当凶神恶煞的鬼,别说女人,连男子都不敢近身。
但要说楚宴天生不近人情,他谢二少当是第一个不赞同的。
他与楚宴于幼时相交,只不过相交的过程有些可笑,他是头一次见如此漂亮的小皇子。
谢二少如今的性子在幼时便已初现端倪,那时的世家子弟都会被选入宫中为皇子伴读,谢二少便是其中之一,学堂之中,他跟得最勤的便是楚宴。
起先楚宴觉得他不务正业,心思不在读书上,整日想方设法诓自己去玩,有一日他便问他:“你为何老来寻本皇子去玩?你是来宫中伴读的,不是来玩的。”
当时谢二少还有些生气,气呼呼答:“谁让你长得那么好看,本公子就喜欢和好看的人玩儿!”
之后两人便打了一架,这一打,打出了深情厚谊。
此后多年,他们亦是互相成长的见证者,在成为定北王前,楚宴是世人口中仁心仁德,温润和善的谦谦君子;在成为驻守北郡的定北王后,他藏住内心柔和,是沙场上银鞍飒踏,玄甲怒马的少年将军。
那时的楚宴有他独特的轩昂与名气,女子倾慕,男子敬仰。
这一切断在了先帝薨逝那一年,楚宴回朝,自此成了运筹帷幄,满腹心计,世人口中居心叵测的摄政王。
谢二少嗟叹,此番况下,哪个女子敢瞩目于他?
可偏偏就出现个程十鸢,他倒觉得郎有情妾有意的,况且作为楚行知的楚宴,倒有以往几分少年时的性情。
谢二少瞧不上他这遮遮掩掩的态度:“谈不上?谈不上你不推开人家!你清高,你拿命玩。”
“我不过是试探她。”楚宴现在脑子里都是两个相似的身影在慢慢重合。
他一副了然与胸的模样,谢京墨倒生起了闷气:“我放着潇湘馆的红颜知已不顾,陪你来这苍梧山求医,还被那姐弟俩使眼色,你倒好,满肚子心思,都不跟我分享了。”
谢京墨怨妇般开始喋喋不休:“还有我早想问你了,青云怎么回事?不是在驿馆跑了,他跟着你踏遍了大楚的山河,自己又不是跑不回来,咋的你昨天从哪给它请回来的?”
言外之意便是楚宴宁愿亲自去把青云接回来,都不愿意跟他解释解释。
真心错付啊!
楚宴一听他满嘴跑火车就觉得头疼,他抵额轻叹:“谢二少,你不困吗?”
谢京墨“哼”了一声,走到桌对面,那里还有一张床榻,只不过没有楚宴的舒服,这些天他一直睡在这。
回春堂不是客栈,十鸢自不可能给每人都安排屋子,而且这样也方便她看人。
谢京墨躺在榻上,双臂交叠枕在脑后,折腾一天确实累了,没一会便翻身睡去。
他早上是被惊醒的,睁眼时瞧见楚宴立在桌前正笑意盈盈地盯着门口。
谢京墨心道:可真是个“谦谦君子”啊!
金色暖阳从敞开的大门里透进来,地上黑色的影子被拉得欣长,距离越来越近。
“都在呢。”傅九川学着自己师父的样子,背着双手走来,“正好聊聊你的蛊毒。”
傅九川对楚宴的笑很反感,觉得虚伪,但又不好表现出来,走近后才发觉他根本不是在对自己笑。
待人越来越近,十鸢的身影渐渐显现,她大半身子隐藏在傅九川后面。
屋子不大,门也不大,十鸢跟着进屋,缓步挪开身来,见人清醒,精神还不错。
楚宴出手相救,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否定他的帮忙,但他这些日子好生将养的身体又被折腾回去,实在也是让她烦躁。
眼下人家笑脸相迎,虽说十鸢不觉得暖,但也勉强回了个笑。
一群人围着桌子坐下,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先开口。
楚宴不甘沉默,掀杯倒水,一杯一杯递过去,递给十鸢时,还不忘道歉:“昨日是我鲁莽,帮了倒忙,对不住,添麻烦了。”
十鸢没接。
谢京墨有样学样:“是我贪杯,没赶上,怪我。”
傅九川看向十鸢,过了会默默撇过头去。
十鸢接过杯盏,客气道:“不管怎么说,你救我也是事实,我还是要谢谢你。”
十鸢觉得楚宴很怪,楚宴每一次投向她的眼神都带着探究,想要将她看穿,那不是抽皮扒骨的看穿,而是细致地要一点点挖掘。
从苍梧山初见开始,他便是一副平易近人的君子模样,可他是朝都的王爷,那么多人杀他,他不会轻易卸下防备之心。
或许九川说得没错,他是个很危险的人。
隔着那层皮,就是一层幻觉,内里,许是场血淋淋的厮杀。
他在试图将她扯入这场厮杀。
而她不愿替他厮杀。
十鸢桌底下的脚碰了碰傅九川,他这才极不情愿的开口:“你中的是西域的血蚕蛊毒,这血蚕在体内游走,会借机释放出一股强烈的毒素,这种毒素会迅速传播至你的血液里,随后蔓延全身,直到身体成为一个装满毒液的容器,你也就离死不远了。”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轻飘飘的,甚至还抬了抬眉眼,有些洋洋得意。
在场除十鸢外没人觉得他这话有问题,他们只觉得傅九川年少得志,傲了些而已。
“你说你每到月末便会毒发,这是因为血蚕也依靠血液来维持生命,你可以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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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为吃了睡,睡了吃,每天不干活,猪一样的。”
他意有所指,指桑骂槐。
十鸢觉得过了,抬脚踩向他脚背,傅九川吃痛拧眉,但不肯表露出痛感,强撑着继续:“西域人养蛊虫时极爱以人血滋养,血蚕亦如是。”
“傅神医今日既然来了,想必是有解救之法。”楚宴面色从容,眼里隐隐藏着些期待。
“有啊,割血放毒,毒血放了不就没毒了。”说完傅九川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扯了扯不悦的嘴角,不解又吃惊地瞪着双眼看十鸢。
只见十鸢正紧咬牙关来回摩擦,对傅九川挤眉弄眼,几个模模糊糊的字音顺着齿缝溢出:“说话就说话,别带针带刺的。”
楚行知身体一半的血都有毒,放光了还有命?
傅九川依稀辨别出来,鼻间重重呼出一口热气,桌面下被压着的脚“噌”地快速抽开,得意的眼神仿佛在挑衅她:你管我呢,你行你上啊。
楚宴和谢京墨被这场面搞得一头雾水,寻思这时候也插不上话,就默默看着。
十鸢的怒火马上要控制不住,傅九川见好就收,轻咳一声,连忙解释:“这只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缓解的办法。”
他恢复情绪,再对着楚宴时又是那副冰冷的神情:“他可以让你在毒发的时候暂时保持清醒,控制自己的言行,毕竟六首血乌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六首血乌?”楚宴对傅九川的态度倒是没什么意见,有求于人势必要放下姿态。
傅九川点点头:“不错,想要解蛊其实很简单,只要把血蚕逼出你体内即可,麻烦的是血蚕留在你体内的毒,如果我没猜错,定是你用内力压制了血蚕的毒性。”
“如果要将血蚕逼出你体内,在你使用内力的时候,原本被内力封住的毒就迅速流遍你全身,届时你还是会毒发而亡。”
楚宴:“那六首血乌便是解药?”
“六首血乌能化解血蚕的毒性,只有服下六首血乌再逼出血蚕,你才能活命。”
闻此,谢京墨垂首叹气:“可六首血乌生长在西域,且百年才长一株,极为难得。”
此话一出,屋内气压霎时变得低沉。
就连十鸢也开始蹙眉忧思,傅九川见状无奈道:“虽然六首血乌这事我帮不上忙,不过我可以开个药方,抑制毒性,延缓你毒发的时间,你少毒发一次,就多活一刻,说不定就等到六首血乌出现了。”
“有劳傅神医了。”相比另外两人,楚宴的状态倒是没那么糟糕,事情既有转圜的余地,且当下又有缓解的办法,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不过你可别高兴太早,这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就算没有毒发,只要血蚕在你体内一日,它就每时每刻都在释毒,只是量多量少的问题。”
“当你胸口的黑线蔓延到心口的时候,就代表毒已经抑制不住了,再不解毒,就是神仙也无力回天。”傅九川望向楚宴的胸口,明明隔着衣料却依旧能看穿似的。
楚宴转着眼珠子,用余光扫了眼自己的胸膛,愈发觉得时间紧迫。
傅九川说完这一切,起身欲走,看到十鸢还坐着不动,没有要走的意思,作势踢了她的小腿一脚。
十鸢反应过来站起身,傅九川拉住她胳膊往外拽,语气不容置疑:“帮我抓药。”
十鸢大步跟在傅九川身后,默默感叹:没想到这小子力气这么大了现在。
临近门口,傅九川已一脚踏出门槛却陡然停下,他想到了什么回头对楚宴喊道:“对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