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举行之后,宁愿与江慕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
他们一家搬到了北山墅,庭院里那株冬日移栽的桃花熬过了寒冷的气候,开得正盛,嫩绿的小草伸出尖芽,接住飘然落下的花瓣,有些被吹远,落在了灌木月季的花骨朵上。
里里经常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望着那颗桃花树发呆,她的身体基本上已经没了大碍,只是每日依旧得服用药物才行,在学校里交了新朋友,学习成绩起起伏伏,倒也能保持住上游。
她的户口从福利院里迁出,和她列在了同一本上,正式成为了她的妹妹宁与。
“姐,我出去玩啦,会注意安全的,晚饭也不回来吃咯。”宁与一股脑说完,背上小挎包快步往外走。
都还没来得及回复,“砰”得关门声已经传到耳中。
宁愿很少去干涉她的生活,过了年她突发奇想说要学画画,一个多月下来竟然画得有模有样。
只是……
“老公,你说,”宁愿从窗户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碰了碰他的手臂,有些担忧地说,“里里每个星期天都出去一整天,天黑才回家,她去干嘛啊?”
“担心的话,你直接问她不就好了。”
“嗯……可是,她昨天非常自觉地把周末作业都写完了,也完成了素描作业,没有乱花钱,我要是问她,她会不会觉得我管得太多?”
“想什么呢?”江慕轻轻地掐着她的脸颊,无奈地笑道:“里里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吗?她对你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那我不是担心有叛逆期嘛。”她嘟囔着。
“老婆,”他捧着她的脸亲了一下,“实在担心的话,我们晚上一起和她聊聊。”
“好吧。”
“该说说你了,我同学说你把翻译工作辞了?”
“嗯,”宁愿缓缓点头,“两个工作太忙了,我想专心地把博主事业做好,然后多些时间陪陪你,不然等你有工作了,我们要好长时间见不到面。”
“你决定好就好。”他把她抱到腿上,用下巴磨了磨她的鼻头,顺势在眉心落下一个浅吻,“今天想去哪里玩?”
“我们去看海吧?”
“好……”
他的话说了一半,被电话铃声打断,“是我哥。”
他接起电话,说:“哥,怎么了?”
“……”
对面没有声音,安静得能听到浅浅的呼吸声,似乎还有脚步在长廊的回声。
“哥?”
“爸……他醒了。”
江慕怔愣了一瞬,随即抿着唇皱起眉心,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醒了?”
“嗯,今天早上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是人醒了,现在已经把呼吸管……拔掉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想到了曾经自己拔下的呼吸管,江慕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嘲笑,轻声说:“真是……祸害遗千年啊……”
“……”
“知道了,我现在过来。”
“我陪你去。”
他们贴得近,电话内容宁愿听得一清二楚,她从他的腿上滑下去,走了几步,转身见他依旧坐在沙发上。
“别怕。”她回到他的身边,牵起手,温声说:“我在,你不再是孤身一人,我会陪你。”
江慕借着她的力气起身,紧紧地抱住她,埋怨道:“好烦,他为什么会醒。”
“醒来不是更好?”宁愿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安慰他,“亲眼见证自己成为一个一无是处、一无所有的老头子,这种绝望才是顾姨和哥哥费心布局的目的吧?我们就去落井下石就好。”
江慕推开病房的门,江泽生靠在床背上半坐着,他的视线闻声寻过来,不如往日锋利,而是浑浊无力,像是一条褪了色的干涸的河。
“你也来了。”
声音也是如此,苍白干涩。
“嗯。”
宁愿说得对,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顶门立户的一家之长。
他现在只是一个大病初愈,连端水杯都颤颤巍巍,需要乞求旁人协助的老人。
顾姨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翘着腿,双手抱臂,视若无睹地看着他,淡声道:“你就在医院待着,等医生检查完,宣布你能出院了,再回家好好养着,公司的事不用你操心,江煜身为控股股东,已经接管了你的位置。”
“控股股东?”江泽生不再执着去拿床边柜子上的水,扯着嗓子沙哑地喊道:“他哪里有这么多股份?我才是控股股东。”
“你睡了这么久,我一点都没有作为岂不是太浪费?”顾姨挑起眉梢,云淡风轻地揭出事实,“我手下百分之十五,他自己有百分之十,还有钟律、耿华……他们手里的股份我都收购了,我算算啊,正好53%。”
她一连报了几个名字,江泽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指着江煜又点了点顾欢,“你们是要造反?”
“答对了。”顾姨打了一个响指,托着腮笑意吟吟地看着他,“看来脑子还是很灵光的。”
下一秒,她又敛起笑容,面无表情地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嗤笑一声,厉声道:“江泽生,你以为知道你出轨之后,我这么多年隐忍不发,是因为爱你吗?不,我只是在筹谋这一天的到来,本来你一直躺着我还有些可惜,没想到你竟然醒了,看来,老天都在帮助我,接下来的日子,你就好好睁开眼看着,我怎么一点一点把你拥有的一切抽干剥尽。”
她蹬着高跟鞋,昂首挺胸地走出病房。
江泽生收回视线,转头看到江慕,堆起笑容,问道:“小慕,这位是……女朋友?”
“我的妻子,宁愿。”
宁愿弯了弯嘴角,说:“您好。”
没带称呼。
“是哪家的千金?”
“我无父无母。”她依旧带着笑。
江泽生不满地蹙眉,指责道:“江慕,你应该找一个和你门当户对的女人当妻子,对你的生活与工作都有帮助。”
“像这样的女人……”他的嫌弃溢于言表,“我见得多了,玩玩可以。”
江慕往前走了一步,宁愿攥住他的手摇了摇头,转头问江煜:“哥,医生有没有说患者现在不能受刺激?”
江煜愣了一下,摇头,“没有。”
“那就好,我怕他一受刺激顾姨的心血白费。”
宁愿扬起嘴角,脆生生地说:“只有废物才需要借助旁人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目的,一个男人把借助女人的力量说得那么坦然,和废物又有什么区别?
“既然借助了女人的力量,就好好地伏低做小、奉承巴结好她,一边坐享其成,一边还要满足一己私欲,不愿意放弃温柔乡,简直比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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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还不如。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吗?”
江慕松了紧咬着的牙关,目光有些复杂。他忽然想到,当初她也是这样,站在他的身前,在他的妈妈和齐叔叔面前替他声讨鸣不平。
“江慕和你不同。”她斩钉截铁地说。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连同心里的烦闷与长久的介怀一起吐出。
他回握住她的手,带着一些嘲讽,扬起了唇,“你没必要现在来演绎迟来的父爱与关心。想要股份?我已经把转让协议签好了,受让方是我哥。母亲大概不知道,算上我手里的,哥现在手上的股份有61%,所以,不要白费力气了。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地等死。”
“我们走吧。”他转过头对她笑了一下,牵着她的手快步往外走。
“江慕。”江煜追上来,和他们一起离开,边走边说:“谢谢你,股份的事情。”
“早就说好的事。”他漫不经心地耸起肩。
“对了,你要的海岸线别墅,正好有一位屋主出国售卖,还没住过,你要去看看吗?”
“好啊,那现在就去?”江慕一口答应,“正好小桃想去海边玩。”
“一起去吧。”
海岸斜坡上错落立着几栋别墅,清水混凝土的墙面平整如刃,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调的青灰色。
别墅被几株叶片巨大的椰树围拢,还有其他辨不出名字的乔木,整片区域一眼望去郁郁蓊蓊。
站在入口,望向海面,前方的海湾正把一匹丝滑的蓝白交辉的绸缎慢慢推平。
宁愿和江慕推门而入,南面整墙的落地玻璃,通透得像是毫无缝隙地接壤着不远处的蓝色。
沿着旋梯迈入二楼,海风先涌了过来,带着一丝海水的咸涩与春日草野的香气。屋内没有亮灯,但却不暗,海风吹过来的地方,有一方阳台亮得晃眼,框起整片蓝天与海的渐变。
“这里真不错,”江煜笑着说,“这一栋房子哥送你,为了表示感谢。”
“不要,我自己付。”
“不要和我见外。”
“没有和你见外,”江慕睨了一眼,低声说:“这是我送给小愿的礼物,你不要掺和。”
江煜撇嘴,眉梢一扬,“行,我不掺和。”
“小桃,怎么样,你喜欢这里吗?”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回过头,笑容满面,扬声道:“江慕,我喜欢这里。”
“行,那我们抽时间签个合同,我先走了,拜拜。”
江煜走出几步,又退回到他的身边,“爸那边你不用管,妈已经在准备起诉离婚了,她和许阿姨一起掌握了他重婚的证据,肯定能让他净身出户。”
“许阿姨……我妈?”
“嗯,你不知道?她们俩一直都有联系,当初许阿姨以答应提供证据和出庭作证为前提要求我妈抚养你,不然以我妈锱铢必较的性子,怎么可能把你领回家。”
“我一直以为,她觉得我是包袱,迫不及待地想把我脱手。”
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意识似乎在下坠,直到鼻尖划过一阵檀香可可味,他才回过神。
宁愿抱着他的腰,柔声说:“现在知晓是误会也不晚,今晚我们一起回家看看妈?”
“好。”他点头,“现在,我们去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