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空气像一块冰冷的绸缎,轻轻敷上脸颊。雨上午便停了,天黑得很纯净,月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浸在牛乳里。
宁愿侧脸望着身边的男人,他松散地晃着腿,仰头望向天空,清淡的白色月光拂过他高挺的鼻梁,她平日里情浓深处时,也喜欢吻着那处。
“夜色不好看?”他转过头来,眼里的柔情与笑意被照得透亮。
“好看,”她舔了舔唇,托着腮继续看他,“你也好看。”
他扬起嘴角,眼神越发柔软,倏地靠近在她的唇上啄吻,“谢谢夸奖。”
水珠聚在檐角,折射出蟹壳青的光,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混着草叶断裂后散发的清苦,大地冗长的呼吸与他的气息融合在了一起。
“江慕,我从来没有过过小年,以前过年就只是吃顿年夜饭,在福利院的时候,所有的小孩围成几桌,每桌的菜还不一样,到后来,我们就捧着碗在几张圆桌间来回打转,居妈妈会给她们准备一件新棉袄,小女孩还有红色发卡,我因为有宁姨的资助,会比别的小姑娘多一双雪地靴,可暖和了。”
宁愿往他的身边挤了一些,他的胸膛总是散发着灼热的体温,夜晚将她搂进怀里的时候,源源不断的体温随着他每次的起伏深入骨髓,径直温暖心头。
她喜欢这种完完全全的拥抱的感觉,仿佛被一层柔软的茧紧紧裹着。
江慕握住她的手,把她揽进怀里,低声说:“喜欢的话,以后每年我们都可以一起过小年。”
“当然要每年一起,明年里里身体好些了,要带她也一起来,她肯定喜欢阿娘。”
他始终注视着她的目光,忽然,又低下头吻住了她。
只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并未深入,他松开唇又看着她。
“小桃,之前我说,这枚戒指配不上你,”他展开她的手指,把那枚他随意挑选的对戒缓缓地从指端取出,“也说过,你真正的婚礼一定是要全钻的戒指。”
他把戒指放入她的掌心,把手塞进口袋,抽出来的时候,掌心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红色丝绒盒。
宁愿心底微微一动,抬起眼眸,见他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羞涩。
他打开首饰盒,取出戒指捏在指尖。硕大的钻石如冰魄,戒臂镶着碎钻,整枚钻戒在幽幽月光下被晶莹剔透的光包裹。
“宁愿,有一句话一直欠着你没有说,”他抬起眼,“你愿意和我一起,看遍千千万个春夏秋冬,直到白了头,我们还可以像今天这样,牵着手看月亮吗?”
他的眼睛像是最绚烂的银河,宁愿任由自己溺于他这一片银河,心动也化作点点繁星。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我愿意。”
钻戒被推入指根,他俯身低头吻住她的唇,先是轻柔的触碰,在察觉到她拥住他的腰的瞬间,他探出了舌尖,一点点深入温热的口腔,灵巧地攫取着她的呼吸。
“老公。”
宁愿并不是第一次喊出这一个称呼,却是第一次叫他。
她的声音还带着漫长亲吻后勾起的情、欲,柔软里添了几分娇媚。
“嗯。”江慕的喉结滚了一下,握着他的腰的手掌稍稍用力,把她往怀里带,声音沙哑地她:“老婆。”
宁愿无意识地用鼻尖寻到他的鼻头,轻轻地蹭了蹭,“老公……”
“嗯。”
她偏头在他的嘴角亲了一下,倏地直起身,取下绕在脖子上的围巾,盖在自己的发顶,掀起一角,猛地靠近,用力地吻住他的唇。
温热的手心紧紧地箍着腰,她情不自禁地抱住他的背,围巾垂落,将他们笼罩。
白色的围巾如同头纱一样,月光透过针脚的罅隙,在他们的脸上照出斑驳的光影。
风渐渐变大,吹起轻薄的围巾,他们终于停下了这一个漫长的吻。
宁愿松开唇,却没有后退,她仰起头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江慕看他笑,也不禁扬起了唇。
“嘘——”她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趴到他的耳边,低声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
-
过了小年后,新春的味道便越来越浓郁,宁愿手头上的推广工作告一段落,每天和严阿姨一起带着里里在超市、菜场周转,然后拎着大袋小袋回家准备年货,馄饨、水饺,三个人一起包了整整一层冰箱——严阿姨的女儿在大年二十八,也就是立春那一天从加拿大回来,她不能和她们一起过年,于是生怕她们会不够吃。
全家只有江慕还在工作,《非遗》第一季圆满结束,他暂时没接到其他项目。
江慕抬腕看了看时间,起身走向隔壁的办公室,敲了敲门,“俞老师,你找我?”
俞闻歌是江慕的直系领导,同时也是他大学时期教视听语言的老师。
“看看。”俞温歌笑着招了招手,递给他一份文件。
白纸最上端,瞩目又熟悉黑色方正小标宋简体居中书写着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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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慕往下看,在「纪录片」一栏看见了《非遗·手工季》。
“恭喜你,江慕。”俞温歌微微一笑,指着沙发说:“坐。”
“记得你上大学的时候,我还说过你不适合当导演,没有想象力,不浪漫,拍出的画面美而空洞。”
她把斟着茶的茶杯摆到他的面前,在对面落座,“这几年你从助理做到副导演,如今自己带领一个节目组,我想对你说一句:对不起。”
“俞老师?”
“事实证明我看走了眼,你并不是不适合当导演,你非、常、擅长用镜头去抓取普通人的情感,早在前几年的《白色逆行者》我就发现了端倪,可今年,尤其是下半年的几期节目,我发现你的镜头语言越来越细腻,感情也而越来越充沛。我要郑重地向你道歉,也庆幸你当初没有因为我的片面之词放弃。”
“俞老师,您言重了。”江慕笑着说,“应该说,是您慧眼识珠,挖掘了我的潜能,毕竟,当初是您建议我可以拍摄纪录片。”
俞温歌失笑,“我想,你应该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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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吧?从前冷漠散漫的镜头越来越柔和,正好符合非遗这一节目的调性。”
“我结婚了。”
江慕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笑容有多么缱绻。
她诧异道:“恭喜恭喜,怎么不发喜糖,也没有见你请婚假?”
“先领了证,婚礼的话,”他弯了弯眼角,“可能得来年开春,我的妻子喜欢桃花盛开的季节。”
“春天好啊……”
“如果可以的话,俞老师你愿意当我们婚礼的证婚人吗?”
“我吗?”
江慕笑着点头。
“是让我说,各位嘉宾……”
“……非常高兴,能为江慕与宁愿证婚。婚姻是承诺,更是陪伴,看着他们眼里的幸福,我坚信这不仅是爱情的归宿,更是美好生活的向往。
“我宣布,从此刻起,你们正式成为合法夫妻。接下来,请新人为我们讲话。”
漫天的粉色桃花随风轻轻跌落,落在她们的肩头、发顶、脚边与青翠的草地上。
春阳斜斜地挂在桃树枝上,空气里浮着若有似无的甜香,宁愿紧张地攥着裙边,认真地望着站在她的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依旧留着半长的头发,因为是婚礼,精心打理过,发尾微微卷曲着,春光在他的肩线处折射出柔和的棱角,黑色的西装勾勒出记忆里与他初见时那个散漫的男人的轮廓,此刻又多了些沉稳的弧度。
他接过话筒,抬起眼望过来,那一眼,清晰地倒映着满山的桃花,与她。
仿佛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心动那天,无措又欢喜。
“从前,我并不相信爱情与婚姻,我不相信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被一个人禁锢自己的生活,让自己陷于日复一日、年如一年的重复生活,直到我遇见你,小桃,我才知道,即便是日日相见,也会在分开时不由自主想念,原来这就是爱情;而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即便岁月重复又漫长,我依旧不会觉得无聊。”
她的眼眶泛红湿润,周遭的起哄声与欢呼声都被微风卷走,只剩下他掷地有声的话语。
“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接过话筒,深呼吸了一下,哽咽道:“我一直都奢望自己可以有一个家,不仅仅是一间屋子,是我开心的时候有人可以陪我一起开心,是我难过的时候有人可以安慰我,是我累的时候有人可以抱抱我,然后和我并肩前行。你的出现,让我知道这不是奢望。
于我而言,你是我的爱人,我的朋友,我最最重要的家人。”
“请新郎与新娘交换对戒。”
江慕的妈妈、齐叔叔、齐瀚、江慕的母亲,江煜和董娇,严阿姨,蒋舟、秦霜羽、居妈妈、宁姨、闻岚、闻岐还有她最好的室友,所有人都在欢呼鼓掌。
里里握着戒盒从不远处缓步靠近,稳稳当当地走到他们身前。
戒指圈住指根尾端,她踮起脚环住他的脖子,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风过处,漫天粉雪旋舞,将他们的誓言染成一片柔软的、会呼吸的粉色烟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