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颍颍,有人来看你了。”
护士的话音落下,窝在床边角落里的人影微微一动,慢慢吞吞地转过头,看到是她们,眼色微微一暗,又慢吞吞地把头转了回去。
“我们进来咯。”护士放柔声音,轻轻地推开门,招了招手让她们也跟着进去,走到小女孩的身边,弯着腰,用哄小孩的语气对她说:“今天怎么又没有吃午饭呀?不吃饭就会没有力气哦。”
路颍一动不动,抱着自己的膝盖望着窗外。
康宁医院的窗户外还安装着一层不锈钢栅栏,天蓝色的纯净天空被切割成一个又一个小方框,屋内的地面倒映着被分隔的阳光。
柯欣说:“我们来吧,谢谢你。”
等到护士离开病房,柯欣走到窗边,靠在墙上,自来熟地打招呼:“你好呀,路颍颍,我是柯欣,一名律师,她是宁愿。”
路颍颍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肩,须臾,又像是一座雕像一样。
宁愿瞥了一眼,见她肯定地点头,用力地吞咽了一下,开口道:“我是宁愿,杨屹然的大学同学。”
来之前,她们先拜访了颍颍的主治医生,他言之凿凿地告诉她们,路颍颍并没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我觉得她只是丧失了活下去的意义,比起身体上的侮辱,她其实更在意的是父母的态度,她妈妈早几次来看望她的时候,我在病房外,几乎每一次都能听见她求她妈妈报警,可每一次,她的妈妈都拒绝了。后来她便再也不提了,现在她的妈妈也很少来看她。”
柯欣提议直接把杨屹然的结果告诉她。果然,听到这三个字,她猛地坐直身体,以一种戒备试探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们。
“一周前,他在确凿无疑的证据下,以强、奸罪被判刑十年。”柯欣继续说。
“为什么……?”长时间没有开口让她的声音沙哑又浑浊,“你们是谁?是我妈妈让你们来的吗?”
宁愿摇了摇头,温声说:“他是我的同学,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们发现了他曾经的这一段被金钱掩盖的经历。”
柯欣接着说:“有人找到我,问我需要什么证据才可以确保他坐牢这件事万无一失……”
“以前的证据都被他销毁了,你们怎么……”她急切地开口。
“没有就制造,”柯欣挑起眉梢,“而且,你怎么知道都被他销毁了呢?”
颍颍很聪明,立刻就意识到她的言下之意,“你是说……还有?”
柯欣点头,“凭着一张照片和酒后之言,我把他的罪行从三年延长到十年,他或许还会上诉,但只要我还在这个行业一天,他就没有胜诉的可能性。”
“颍颍,你可以出来了。”宁愿说。
她会错意,立刻追问:“需要我做什么,我可以出庭作证。”
两人面面相觑,宁愿倏地扬起嘴角,“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再待在这里了。你因为她在这里关了三年,现在终于轮到他了。出来吧,你该为自己活下去,为你的坚持活得更好。”
“如果有朝一日,我需要你出庭作证,那只能证明他背后的势力已经只手遮天,但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到来。”柯欣向她伸出手,“所以,以后就只为你自己而活吧,浴火重生的路颍颍。”
宁愿递给她一个确信的眼神,一起伸出了手。
颍颍左右瞧了瞧,直接扑上来挨个抱住她们,啜泣道:“我还以为我等不到这一天了,我真的没有病,我只是想要一个公正,我只是想证明错的不是我,谢谢你们。”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可是,笼罩在身前的一片阴翳却像是雨过天晴一样骤然散开,咸涩滚烫的眼泪里,天光倾斜而下。
“我还是很担忧她,当年她才十四岁,连高中都没读完就被关进那里,如今她也才十七,还没有成年,还得依靠父母,你说她该怎么办呢?”宁愿忍不住问。
江慕虽然在开车,却没有错过她的话。他说:“听你的描述,她是一个坚强有韧劲的孩子,她一定能规划好自己的未来。如果你不放心,就再看看,在她需要的时候搭把手,你也该组建自己的工作室了。”
“对,我应该相信她,”她笑了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快要过年了。”江慕突然说。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又大一岁了。”
“里里现在很稳定,几乎没有药物副作用,医生说接下去可以三个月复查一次,她的补课也到今天结束,老师说只要正常发挥,开春入学没有问题。她的心情也还算不错,除了偶尔会对着和皓皓的合照发会呆,转头又蹦蹦跳跳地缠着严阿姨给她做小馄饨……”
宁愿安静地听着他说的话,没察觉到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柔软。
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个她第一眼认定为“装货”的男人,如今却不厌其烦地、温柔细心地说着家长里短的小事。
“怎么了?这么看我。”
“你现在就像里里的爸爸一样。”宁愿脱口而出。
江慕失笑,“之前是哥哥,后来是叔叔,现在又升级为爸爸了?”
“喂!”宁愿嗔骂,须臾和他一起笑了起来。
“开玩笑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小桃,你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向前走,有我在。”
江慕从来都不只是口头说说而已,宁愿忙得日子,他完全接手了照顾里里的责任。
接近年关,各大品牌发疯一般冲击业绩,宁愿也第一次接到了美妆奢牌的推广。
品牌没有给她提具体的要求,但她向来是一个“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的人,所以接到商务后,她彻底地对全系美妆产品做了背景调查和试用。
了解产品故事与特性后,她构思了一个十分契合主题的童话故事,代价就是——天没亮就出门,回家夜已深,白天忙得脚不沾地。
“小愿,刚才那一幕我们再来一遍。”
新招的摄影师是一位大学刚毕业的美术生,处女座,对与审美相关的事格外挑剔。
“好,哪个镜头需要注意?”
宁愿抱着繁重的裙摆小步走近,与他隔了一些距离,凑到镜头前观看他说的画面。
“小愿,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吹毛求疵?”
“不会啊,都是为了视频整体和谐,我知道。”她随口一答,没有看到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生闻及她的话后嘴角止不住上扬。
储星光说:“那就好,我还怕你会觉得浪费时间,毕竟你这几天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比和你男朋友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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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宁愿纠正。
“啊……?”
“小愿姐,你老公给你发微信啦。”
助理荞荞拿着手机从不远处跑来,宁愿接过手机,回头看着储星光,又重复了一遍:“他是我的老公,不是男朋友。”
储星光是她自己面试的摄影师,他看上去不太像是摆弄相机的人,反倒像是被相机追着跑的那一个。
面试那天,他穿着一条黑色皮质长风衣,衣摆垂到小腿,分明是很压身高的长度,却被他穿出凌厉的冷峻感。
试拍过程中,他脱去碍事的风衣,软薄的绸质白色衬衣勾勒出清晰的肌肉轮廓,挺阔的黑色西裤掐出一道窄腰,双腿扎着马步依旧不难看出腿型修长。
可他对镜头的掌控力十分独到,就连江慕看过第一期作品后也连声称赞她眼光独到。宁愿对他工作时严谨认真的态度很满意,唯一有一点,他有些轻佻。
“小愿,你结婚了啊?也太早了吧。”
他笑了起来,向她伸出手,刚触及颊边的发梢,宁愿立刻往一旁偏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她后退一步,看着他一板一眼地说:“嗯,因为我们情投意合,我想不到不结婚的理由。我先去回个微信,你也休息一下。”
她走到一旁,打开微信,江慕给她拍了很多照片,有里里坐旋转木马的,还有两个人对着镜头比耶的合照。
【老公:我带里里在北山公园玩。】
【老公:你结束了给我发信息,我来接你,我们去买些年货。】
新手机的内存很大,不用担心会卡顿,宁愿把照片一张张保存,然后又把两个人的合照设为桌面,给江慕拨了视频电话。
俊朗的面孔浮现在眼前,微风吹起额前的碎发,拂过他的眉头,露出一双温柔深邃的眼眸。他扬起嘴角,笑道:“结束了?”
“还没有呢,还要一会儿。”她捏起拇指和食指,音调也软了下来。
“好,不急,里里玩得正开心呢。”
“姐姐,以后我们一家三口一起来玩!”里里清脆欢快的声音从远处飘来,连面都没见着又飘远,“我先去坐爬山车了,你们俩聊吧。”
宁愿轻笑,转而和江慕说起了悄悄话:“你和奶奶说了吗,明天小年我们回去。”
“说了,里里说她想和严阿姨待在家,我答应了。”
“好的呀。”
“小愿,差不多了,等会儿时间会来不及。”
储星光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他弯下腰,脑袋虚挨在她旁边,自然而然地出现在镜头里。
“你好,我们很快就会结束……”他稍一怔,看清对面的人后诧异地挑起了眉,以一种很奇怪的口吻道:“江老师,好久不见。”
“是你?你是小愿新招的摄影师?”江慕眉心微微一蹙,眼神紧绷。
他在不悦。
诧异过后,储星光依旧一身混不吝的模样,明知故问道:“原来江老师是小愿的老公啊?”
他虽然嘴上叫着老师,可眼神、语气没有半点礼貌的味道,看上去更像是一种挑衅。
“小愿,离他远一点。”江慕说。
“小愿啊,你的老公好像不太信任你哦。”储星光笑眯眯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