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沉的,寒风卷起水泥地板上的细碎的沙尘,拂过墓碑,又飘远了。
宁舒蹲身把手上的花摆在墓碑前,凝着上方的照片很长时间,之后便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宁愿牵着里里走上前,才听清,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唤着皓皓的名字。
青灰色的墓碑正中是皓皓的照片,应该是他还没有生病的时候照的,明眸皓齿,看着就很讨喜。
里里松开她的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地走上前,把自己准备的花束摆到一边,低声说:“皓皓,一直欠你一句新年快乐,你送给我的礼物收到了,我很喜欢,谢谢你,祝你来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从里里走到墓碑前,宁舒的眼神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恍惚,像是见到了许久未曾见面的人。
手术已过二周,里里今天正好出院。
及肩的头发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面色还有些大病初愈的苍白,但唇色不再是青紫的,淡淡的,略微透出些粉色。
她转过头看向宁舒,打过招呼后,迟疑地咬着唇,从口袋里递出一张相片纸,“宁阿姨,这是那晚我和皓皓一起拍的照片,给你。”
雪在按下快门的瞬间连成一丝丝银线,桃花树上的粉色雪花在漫天的黑夜里,就像是银河一样闪耀。
不知道是不是脖子上的红色围巾衬得,皓皓的脸颊也透着些红,眼里的愉悦与轻松快要溢出来了。
“谢谢你。”宁舒接过相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抬起眼望过来,“小愿,你们也来了。”
宁愿和江慕一起走上前,她点了点头,“宁阿姨……我们来看看皓皓。”
“谢谢你们。”她又是道谢。
宁愿抿了抿唇,转头看了江慕一眼,正想让宁舒借一步说话,忽然,一串脚步声越来越近。
“宁舒!我身为皓皓的亲生父亲,竟然还是从别人口中听到我儿子去世的消息,我们是离婚了……”
是她曾经的养父,钱德生的声音。
“你安静点。”宁舒厉声打断了他的话,皱着眉不悦地说:“你也知道自己是皓皓的亲生父亲?他住院几个月你出现过吗?你不是忙着和你的相好生个健康的孩子吗?现在装什么慈父?放什么马后炮?滚远点,别来烦皓皓。”
宁愿还没来得及动作,被她一把拉住手腕拽到了身后。
这完全是她下意识的动作,在她小的时候宁舒就会这样,在钱德生靠近的时候,把她藏到身后,挡住他的目光。
可她忘了,现在她比她还要高一些,也正因如此,她这个动作反而彻底的让自己的面容暴露在钱德生面前。
他挑起眉梢,走到她们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宁愿?你也来了?你们俩果然还有联系。几年不见,你长得越来越好看了啊……”
江慕意识到不对劲,往旁边大跨一步,牵住她的手,又对里里招了招手,拉着她一起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插兜站在她们的身前。
“钱德生,你恶不恶心,在儿子的墓碑前说这种话?”宁舒嫌恶地推开他,双手作揖对着天对着地拜了几下。
钱德生大约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着痕迹地朝后面瞥了一眼,逞强道:“只是夸一句而已,只有思想龌龊的人才会往龌龊的方向想。”
“我龌龊?”她指着他的鼻子吼道,“你不要以为自己做得有多隐秘,好几次你在小房间门口鬼鬼祟祟你以为我没看见?我只是没有说,要不是因为你这幅德行我会让小愿回福利院?福利院至少能保证她的安全!”
宁愿猛地瞪大了眼,连忙捂住里里的耳朵,一股错愕与后怕从脊椎骨一直往上爬,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双唇也止不住颤抖。
“你说、乱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她那时候多大,毛都没长……唔——”
江慕骤然出手,一把揪住他的领口,猛地把他拎了起来,趁着他反应不及,一记重拳狠狠地砸进他的肚子。
钱德生痛嚎出声,江慕却浑然不觉,反手扣住他的下颌,迅速向下一掰——骨节发出一声轻响。他忽地松开手把人扔回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啊、啊啊……嘶——啊……”
钱德生狼狈地爬起来,向前迈了一步,江慕抱着双臂也上前一步,低头睨着他,他用力地踢了一下地面,愤愤地转身离开。
“等一下。”江慕出声叫住他,慢悠悠地走上前。
“啊啊?”钱德生半张着嘴,依稀能听出是在问他“干吗?”
江慕提起手,他下意识往后一缩,退后一步戒备地看着他。
“帮你把下巴装上。”江慕说完,托着下半轻巧地往上一抬,伴随着嘎噔一声,钱德生动了动嘴,逃一样的往外跑开了。
回到宁愿身边,他揽着她的手臂,手掌稍稍用力,柔声说:“没事了。”
宁愿仰起头扯了扯嘴角,转头望向宁舒。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懊恼,继而浮上浅浅的歉意,“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这种恶心的事情……你就当做不知道吧。”
宁愿忽然走上前抱住她,哽咽道:“谢谢你宁姨,我一直以为是你不要我了。”
宁舒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长叹一口气,低声说:“怎么会不要你……你这么懂事,只是当初我没有能力保护你,或许,一开始领养你就是一个错误,从始至终都没能给你一个美好的童年。”
“不是的、不是的……”宁愿用力摇头。
过往的不甘与埋怨在这一刻统统化为齑粉,被风吹散,宁愿心里释怀的同时,又升起一抹怜悯,对宁舒。
她独自怀揣着沉重的、不堪的秘密为她撑起一片天,同时也心知肚明地忍受着她对她心里的指责与不满却一言未发。
“好了,都过去了,多大的人了还和小时候一样爱哭。”
宁舒揉了揉她的脑袋,松开怀抱,走到江慕面前,生硬地开口:“他没有得逞,不然我肯定会报警,你不要多想。”
“不会不会,”江慕愣了片刻,意识到她的言下之意后连声道,“谢谢你,不介意的话,我也跟着宁愿叫你一声宁姨,以后有事我和小愿都会帮忙的。”
“不用了,我孤身一人,没什么好帮忙的。”她的唇角一点一点收了回去,转身,目光落在皓皓灿烂的笑容上,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抽空,只剩下一具沉默的躯壳。
宁愿给江慕使了眼色,让他带着里里先离开,安静地守在她的身边。
「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
她不动声色地把落在外面的东西收进袋子,指尖划过信封角落上的字,像是被触到神经一样,酸麻的感觉一直延续到了心脏,她不由得蜷起手指,用力地掐着指腹。
这几个字反反复复地在脑海浮现,不断加深、加固,最后如同烙印一般挥之不去,每到夜深人静,就有一个念头盘踞在脑海。
宁愿抱着江慕,把头埋进他的胸前,低着声地说:“江慕,你说凑不凑巧,皓皓……去世,里里就有心源了,之前我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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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他和宁阿姨在器官捐献的易拉宝前争执,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你说……会不会里里的心脏是……皓皓的。”
她艰难地说着自己的推测,无法想象若是真的,里里知道会有多难受。
江慕沉吟片刻,把那晚皓皓对他说的话字字不落地告诉她,“他对你有愧疚,想把这一份歉疚通过对里里好来还给你,虽然我和他说过你不会责怪他,可他太善良,心思太重,恐怕早就已经做好决定。”
“你想说什么?”宁舒冷不丁出声问。
宁愿收起纷杂的思绪,抬眼望过去,才发现她在看她,目光中添了几分了然。
“如果你想问……里里的心源是不是皓皓的,”她缓缓地摇头,“我不知道。我很希望是她,至少这样,我对皓皓的思念可以寄托在里里身上,想他了就去看看她……”
“妈妈——”
皓皓一坐上车便彻底忍不住了,他一下捂着脑袋,一会儿又抱着自己控制不住颤抖的身体,痛苦地说:“我坚持不住了,我不想坚持了,妈妈……”
生命真奇怪,一旦丧失了求生的欲望,便像是水分被突然撤走的一株植物,连叶子都来不及黄,直接就瘪了下去。
“今天好美,落下的雪和桃花一样,今天正好……妈妈,记得我们的约定……”
说完他阖上了眼,若不是因为太难受胸腔起伏得明显,宁舒甚至以为他已经走了。
为了让他轻松一些,她忍住了哭泣的念头,哑声说:“妈妈刚才把你的快递拿来了。”
“嗯……那是给里里的新年礼物,可能要麻烦妈妈送给她了。”他费力地说。
宁舒张了张嘴,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话音反而越发难受,于是闭口不言。可他的不规律的短促呼吸又在沉默中放大,让她更加心慌。
这份忐忑并没有维持多久,才十几分钟,汽车驶出茂密的林荫道,他忽然抖了一下,紧接着,就和以前发生过很多次一样,浑身抽搐,角弓反张,口吐白沫——癫痫发作了。
宁舒猛地踩下刹车,六神无主地抓着他的手,手指像是绷紧了的琴弦,怎么都掰不开。眼泪无声地落下,脑海里一直重复着他刚才说的话。
“不想坚持了……坚持不住了……”
唇被尖牙紧紧咬着,疼痛与铁锈味唤醒了一些神智,她连着深呼吸了几次,用力踩下油门,闯了好几个红灯,终于抵达医院。
医务人员快速地把他拉进抢救室,熟练地连接监护仪、抽血、输液,习以为常地平静地告知风险。
曾经听过的一遍又一遍的风险整齐地在脑海放映,第一次的慌张、第二次的焦心……一次又一次,到现在的麻木。
宁舒认真地听医生讲完,轻声地说:“医生,我们不抢救了。”
“嗯?”
“我们签署了器官捐献同意书……皓皓的所有健康器官……全、都、捐、献。”她竭尽全力才把这一句话说出口,眼泪在不知觉中糊满了整张脸。
皓皓像是听到了她说的话,尾音才落下,监护仪便发出了一串刺耳的长鸣。
“钱皓家属,确认进行器官捐献吗?若您不同意,流程会立刻终止。”
抢救室四周白色的墙被过分明亮的顶灯照成一个无处遁逃的立方体,光从每一个角落反射出来,没有阴影,没有出口。
警报不知疲倦地尖叫,一声叠着一声,掺杂着医生扯着嗓子的急切问话。
宁舒望着安详地躺在床上的皓皓,听见自己低沉的、悲切的声音凿过所有的声音。
“我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