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碰巧相爱[先婚后爱] > 37. 活下来与死亡
    “下雪了、下雪了——”

    “哇!下雪了!”

    高亢雀跃的欢呼声穿过庭院后的幽径,皓皓下意识抬起了头。

    洁白的雪花透过门檐上的挂灯,似乎被染上了光晕,一片一片细密地飘下,落在光滑的鹅卵石上,洇开,化为一颗颗水珠。

    “哥哥,几点了?”

    “八点半。”

    “出院前一天,我和里里说,想看雪,最好还能吃上烧烤,想和她一起热热闹闹地过个年,和她一起长大。”

    他轻笑,声音缥缈,似乎比雪花还要轻飘飘,“除了吃得那些烤串都被吐了,如今,我的愿望几乎快要成真了,还有三个半小时……”

    “快来,我们一起拍照!”

    ……

    “一、二、三——”

    外头传来里里兴奋雀跃的声音,像是雪花一样轻盈的落在他的心尖,只一瞬,就融为一体。

    “皓皓!皓皓——皓——皓——快来拍照——”

    她扯着嗓子,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用力地、高声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的愿望实现了。

    今天真的有雪!

    里里呛咳了几下,张着嘴呼吸,好半晌才平复心跳。

    “里里。”皓皓操控轮椅向前,来到她的面前,“下雪了。”

    “是……下雪了。”

    雪花从眼前落下,视线被模糊,远处的灯晕成一个个虚幻的光圈,眼前带笑的男孩仿佛在碎镜中浮沉。

    “不哭,里里。”

    原来是她哭了吗?

    皓皓又向前了一些,或许是想要抹去她的眼泪,抬起了手臂,可到底还是差了一些距离。

    里里主动弯下腰靠近他的指尖。他的手很冷,比雪花更冷,抚过眼尾的瞬间,像是又一根绳攥住了她的心脏。

    宁愿收回视线,握住江慕的手,轻声说:“孩子们都吃好了,让李叔叔把她们送回家吧。”

    “好。”

    “下雪天,交代李叔叔开慢一些。”

    “嗯。”

    “皓皓……就让他再待一会儿吧。”

    江慕垂下眼眸,脑海里不停地回荡着皓皓的独白,最后还是抿住了唇,什么都没有说。

    她给里里发了一条信息,让她注意自己的身体,皓皓也受不得冻,看一会儿雪就回屋。

    里里转身比了一个“OK”,推着他往两个树边走。

    “这棵松树是我选的,姐姐和哥哥给我视频,我一眼就相中了它,我觉得它和你很像,挺拔、顽强,冬天不适合种植,但它一定能活下来。”

    接着,她又往旁边推了些,继续说:“这是桃花树,姐姐和我说,她是在一颗桃花树下捡到我的,桃花被风吹落,在我的身上堆了薄薄的一层。”

    皓皓抬起头,雪花落在树枝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不再是光秃秃的模样。

    算算时间,他的妈妈正好也是在春天有了他。

    所以……桃花盛开的时候,也是姐姐离开家的日子。

    “你看,落下的雪是不是也和桃花一样。”

    雪被一旁的粉色灯带渲染成淡粉色,风轻轻拂过,落在了枝桠上。

    “里里,祝你每天开心,能蹦能跳。”

    “谢谢皓皓,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是我自己做的,”里里从松树下拣起最后一个礼盒,拨开雪花,放到他的腿上,“你不要嫌弃啊。”

    皓皓解开丝带,打开盖子,是一条红色的围巾,针脚稀疏,歪歪扭扭的——和他之前见过严阿姨织的围巾一点都不一样。

    “我让严阿姨教我的,她说这是最简单的针法,可还是好难。”

    他没有半点嫌弃,笑着把围巾围上,抬眼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谢谢里里,很暖和,我很喜欢。”

    “嘿嘿,你喜欢就好。”她调整轮椅的方向,以两棵树为背景,微微蹲下身子,举起姐姐借给她的拍立得,“皓皓,看镜头。”

    “我也有一份礼物,不知道能不能成功送给你,”他低头看着好像还有些温度的相纸,抬起头笑了一下,“麻烦里里再等等。”

    “好呀,是还没寄到吗?”

    “嗯。”他点头,“回家吧,太冷了,我妈妈来接我了。”

    “好吧,那我看着你离开。”里里把轮椅推到门口。

    宁阿姨的车停在路边,车顶已经积了一层雪,雨刮在缓慢地摇摆。见到他们的身影,她立刻推门下车,迎面走过来。

    “再见里里。”皓皓说,“代我和姐姐说一声再见。”

    “拜拜,明年见啦。”

    皓皓有些执拗地看着她,又说了一遍,“记得代我和姐姐说一声再见。”

    “知道啦。”

    “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明早再说啦。”

    皓皓扬起嘴角,摆了摆手,让宁阿姨推着向前。

    汽车没有熄火,不太明亮的尾灯堪堪照亮了前方一隅,更前面的道路仍旧一片昏暗。

    “哥哥,”里里一边往屋内走,一边叫唤着,“让管家早点把路灯修好啦,黑黢黢的一片,好吓人。”

    “坏了吗?昨晚还是好的。”

    “坏了!”里里点头,走到宁愿身前,“姐姐,皓皓让我代他和你说再见。”

    她竖起两根手指,“还说了两遍,好奇怪哦。”

    宁愿望过去,忽然,五脏六腑微微绞紧,世界陷入一篇悚然的嗡鸣,像听见夏日的闷雷在翻滚,哑着声音道:“里里……”

    “怎么了?”

    “我有……”她的话才说出口便被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

    宁愿掏出手机,“姚医生”三个大字在屏幕正中闪烁。她不由得抿起唇,抬头看了看里里,迟疑地接通电话,“姚医生,你好……”

    “里里的姐姐,心源有了,现在立刻回医院,心胸外科的医生需要对里里建立体外循坏,等供心一到立刻吻合血管。”姚医生的语速很快,生怕她没有听清楚一样,又重复了一遍,“里里的心源,有了!”

    “姐姐怎么了?”

    “里里,你可以像正常人一样了,上学、交朋友、逛街、吃好吃的,”她牵住她的手,眼泪不由得滚落,“这大概会是你这一辈子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

    “新年礼物……”

    熟悉的“滴答”声冲破黑暗,由远及近,在脑海里敲出节拍,里里缓缓睁开双眼,洁白的天花板如同被雪覆盖的草地一样,甚至有些刺眼。

    胸腔里,那颗心脏以与她记忆不相符的频率跳动着——匀速的、有力的,像是初生的鸟雀试探着挥动翅膀,如同一场陌生的潮汐。

    她像摸一摸心跳,可是拼劲全力,手指也不过微微一颤。

    “感觉怎么样?”曹医生扬起嘴角,语气温柔又欣喜,“里里,恭喜你,手术成功了。现在是2027年1月1日,晚上23点12分,新年快乐,祝你从此以后,健康顺利。”

    她扬起了嘴角。

    窗外天色阒黑,玻璃窗上的倒影,有灯光,有监护仪器上跳跃的曲线,有绿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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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率,清晰地一眼可见。雪依旧淅淅沥沥地落下,或许等到明天,地上会积起厚厚的雪花,枝桠上的积雪会被风吹落,像一场小小雪。

    等雪停了,她可以叫上皓皓一起,她说过会给他堆一个最最漂亮的雪人。

    皓皓,新年快乐,我们又大一岁了。

    她动了动手臂,没有感觉到手腕上的电话手表,心里划过一阵失落与惋惜。早知道,昨天晚上就应该和他一样,提前祝福他。

    “你还需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现在,如果困的话,就睡一觉吧。”曹阿姨的声音渐渐变得飘渺遥远。

    “里里已经苏醒,目前生命体征平稳……”

    搭在肩上的手掌稍稍用力握住了她的肩头,她抬起头,看到江慕眼底的轻松与庆幸,终于意识到,自从医生踏出监护室的大门起,她便一直屏着呼吸。

    宁愿用力地呼出了一口长长的气,鞠躬道:“曹医生,谢谢你们。”

    “接下去,我们会逐渐尝试拔管,里里受药物影响,可能仍旧有一段时间会嗜睡,术后72小时若没有出现体征异常,她可以转到普通病房,然后,里里便可以开始崭新的生活。”

    “谢谢,谢谢你们。”宁愿掩着面泣不成声,她等这一天、这一句话已经太久太久了。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曹医生说完,转身回到监护室。

    “小桃,我们要为里里开心。”江慕抱住她,手掌抚过脊背,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柔。

    “是,应该要开心,新年第一天,不能哭。”宁愿连忙抹去眼泪,却还是止不住抽泣,整个肩膀不停地上下起伏,好半天才平复下来,眼眶却还是红彤彤的。

    “小愿。”

    一道虚弱的叫唤声从身后传来。

    宁愿听着熟悉的音色,心下一怔,松开怀抱,缓缓的转过身。

    黑衣裹着宁舒,仿佛裹着一截枯木。白发彻底漫过了头顶,几天前还能依稀见到几缕黑色的痕迹,如今已经完全褪去。她的眼睛很肿,几乎睁不开,只剩眼裂处一线模糊的红,面色惨白如纸,连唇上的血色也一并抽离。她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忘了呼吸的瓷偶。

    她的状态比前两天更差了,让她不禁往糟糕的方向猜想。

    “宁阿姨……”双唇止不住颤抖,她用力咬着唇,上前一步,“你怎么在这里?”

    她不答反问:“里里怎么样?是心脏移植吗?现在还好吗?”

    “医生说她刚才已经醒来了。”

    “好……”她从袋子里抽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皓皓为里里准备的新年礼物,让我代为转交。”

    敞开的袋子里,露出一截纯白色的印有“死亡证明”的A4纸。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迟疑地抬起眼,却又带着几分侥幸,“皓皓他……”

    “走了,没能挨过年。”

    只是气声,听在耳里却像是山体崩塌一样,一波又一波的余韵敲击着心脏。

    “对不起。”宁愿绞尽脑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他说,他想熬到桃花盛开、春暖花开的季节,可是,实在是太难了,落下的雪也和桃花很像,他要临阵脱逃了,希望我们不会怪罪他。”

    “我从来不知道他喜欢桃花。”

    宁舒痛哭着蹲下身子,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的皓皓啊……”

    宁愿蹲下来,拍抚着她的脊背,无声地陪在她的身边。她垂下眼,忽然看到袋子里装着一则信封,角落上印着几个字——

    “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